十二、评先淘末
一九九九年元旦后的第一场大雪，静悄悄地下了一夜。当睡饱的人们早上准备出门时，才发现一夜的积雪已没过了脚脖。滨海市是胶东半岛有名的 “雪窝子”。
苏杭和丫丫一同下楼。建宁又出差了，他说他是个宇宙飞人，天天在飞机上。刚出门丫丫就看见她的同学，高兴地挣脱苏杭的手：“妈妈再见。” 说完就跑，留下深深的小脚印一串。
“哎哎，别摔着。” 苏杭刚说完，没跑多远的丫丫一个趔趄摔在雪地上。她咯咯地笑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花又跑了起来，白色的雪花从她衣服上滑落下来，像是吹起的一串泡泡。这小丫头疯跑一会儿就落下她好远，红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帽子和围巾，还有红色的手套，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火苗在移动。
天是灰蒙蒙的，伴随着寒风，偶尔有零星的雪花飞舞，分不清是天上还是树上飘落下来的。宽大的马路一片白雪皑皑，机动车路、自行车道、人行路如果不是被梧桐树、芙蓉树和冬青树分割，都很难分清哪是哪。这三条路上移动的速度几乎差不多，汽车像蜗牛一样爬行，自行车歪歪扭扭晃动，还有人推着车子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人行路上已被人们踩出一条雪中路，中间凸起两边凹陷，在这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里蜿蜒向前。三三两两徒步行走的人们正小心翼翼地顺着凹形 “雪轨” 往前行走，有的像T 形台走猫步，两脚一前一后顺着 “单轨” 行走，也有人像鸭子一样左一脚右一脚左右摇摆沿着 “双轨” 行走。
苏杭上班常走的这条路叫 “泰山路”。当年高新区的建设者们用中华大地江河山川命名新建的路，其道路规模程度与其山川雄伟气势相媲美。南北路为山，东西路为川，泰山路从名字上足以说明这条路的规模。泰山路南北贯穿整个高新区，南起G15 同三高速，北至渤海湾。冬天的北风毫不留情地从渤海湾直吹过来，风起雪涌，景致也别有洞天。
苏杭低头猫腰，沿着凹陷 “雪轨” 行走，常常踩偏，留下更大的雪坑。羽绒服帽子将她整个头部包住，围巾绕脖两圈，遮住嘴巴，露出两只眼睛盯着路面。突然后背被人拍了一下，毫无防备的她迈出的右脚没落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转过头一看，一个包得和她一样严实的人在笑。“王岩，” 苏杭拉下围巾，露出嘴巴，“吓死我了！”
王岩笑个不停：“我一看前面的这个人就是你，怎么苏妹妹，走路还这么小心，怕踩死冻蚂蚁啊？” 王岩的羽绒服帽子带一圈棕色的皮毛，被风一吹左右扑闪，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厚实地裹住嘴唇，说出的话听着声音有些怪。
“嘿嘿，大主任，怎么不坐明源主任的车子呢？” 上个月护理部方晓琴主任光荣退休，王岩荣升为护理部主任，虽然她们现在同在门诊五楼上班，但平时各忙各的，很少见面。
一阵风吹来，卷起树上的雪花扑在脸上，凉酥酥的。王岩拉开下巴拉链。“他呀，自己走去上班，离家这么近还要四个轮子？” 说着她伸出手拉着苏杭，两个人在各自的凹形 “雪轨” 行走。“哎，我这个什么主任啊！ 也就是管事的大妈，护理工作想做出成绩来难啊，每天一堆乱事杂事等着你做。你看到了年底，本来事情就多，又来一个‘评先淘末’，想起来就一个头两个大。” 王岩叹了口气。
“评先淘末” 是今年的新词，评先就是评先进，淘末是末位淘汰。胶东人习惯把农历春节作为新一年的起始。年底的事情多如牛毛：科室总结、个人总结、科室计划、个人计划、科室新技术新项目汇报、科室评先进、全院总结大会等。今年章副院长把先进工作者列为晋升职称的门槛，而且上头不知哪位异想天开，又搞什么末位淘汰。共产党的天下淘汰谁去？谁不和你拼了？
“苏杭，你还记得‘阿庆嫂智斗刁德一，水缸藏胡司令’那个化验室主任？”
“记得，听说他已经退休了。”
“嗯，时间过得真快啊。” 王岩感叹。
苏杭当然记得，她和王岩刚刚踏入工作岗位的那一年，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冬季。医院搞什么评先进与工资挂钩，先进工作者长一级工资，那时一级工资是七八元到十元不等。那次评先进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评选前拉票贿选，评选中暗地较量，评选后怨声载道。化验室老主任就是没评上先进，少长了一级工资，怨气满腹，春节放假时在家喝闷酒，喝得酩酊大醉，拿着菜刀跌跌撞撞地追着值班的王克明副院长要个说法，多亏药房值班的老主任把王副院长藏到中药柜子里才逃过一劫。酒醒后化验室主任为自己的行为深表懊悔。虽然王副院长出面向卫生局领导说情，没给他处分，但是他还是被调到偏僻的乡镇医院工作再也没回来。多少年后这个故事成了大家的笑柄：“阿庆嫂智斗刁德一，水缸藏胡司令，金沙滩医院药柜藏院长”。不过日月如梭，新老更替，记得的人越来越少了，时间将它沉淀为故事。唉，评先评先，年复一年，逐渐演变成如今的应付差事。现医院各科评先进的方法五花八门，丰富多彩，常规方法是：先进轮流做，奖金用请客，荣誉归个人。但今年，章副院长新官上任三把明火没烧着，就想烧个暗火，科主任不是不在乎评先进嘛，但是他们在乎职称，把评先列入晋职称的门槛，他们不会不在意的。再加上末位淘汰，一台好戏就要开始了。
“毛毛还好？” 苏杭转移了话题。王岩两年前喜得一女儿，爷爷奶奶取名毛毛。当地人认为，乳名越小，孩子长得越壮。王岩没有奶水，所以这孩子基本是奶奶带着。现在孩子已经两岁，奶奶在这里住不习惯，又惦记爷爷自己不能照顾自己，就带着毛毛回老家了。
“好着呢，海边阳光充足，晒得像个秋天的小苹果。我和明源谁有时间谁回家看她。” 又一阵风卷起雪花飘过来，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王岩，话说回来，真的感谢明源主任。後藤院长每次来，他都主动帮忙，派车啊，派人啊，联系住宿啊，唉，给他添太多的麻烦。”
“他也就能帮这点事，那不是得心应手的吗？多了也做不了。你看咱们医院连一个像样的车都没有，荆院长一破桑塔纳，接一两个人还可以，人多了总不能用救护车去接吧？”
“话是这么说，但明源也可以不管啊，那也不是他的工作范畴，还是明源工作主动，想得周全。”
两个人边走边聊，说话间到了医院。时间还早，静悄悄的门诊楼前院已经被清扫出一条通道，黑灰色的水泥路面从金沙滩医院的南大门牌坊直通门诊楼大门。金沙滩医院坐落在泰山路和黄河路十字路口东北方位，被 “两山一海一河” 环绕，东为庐山路，西是泰山路，北为医院家属楼，紧邻着一望无际的渤海，海与医院被一片槐树林间隔。南边是医院的正门——南大门紧挨着黄河路。南大门的牌坊足有两层楼高，左右四根粗壮的四方形柱子撑起牌坊顶，坊顶是红色琉璃瓦铺设的亭阁式斗拱，飞檐翘角，宏伟壮观，最耀眼的是坊额上烫金的字体：“滨海市经济技术高新区金沙滩医院”，刚劲有力，烘托出庄重肃穆的气势；这是军委副主席、总参谋长兼国防部长迟浩田上将书写的字。迟老是胶东人，几年前路过家乡时正好赶上金沙滩医院奠基仪式，他为家乡的变化而高兴，兴致勃勃提笔书写。西面紧靠泰山路还有一个同样造型的牌坊，是金沙滩医院的西侧门，只是这个牌坊小两号，如果按照衣服尺寸作为标尺，黄河路的牌坊为XL 码，那么泰山路的牌坊就是M 码。
苏杭和王岩在五楼的楼梯口急急地分手。她们都焦急扫雪工作，医院规定，每逢下雪各科室必须在上班之前清扫干净分片包干的区域。苏杭推门时才发现血透中心大门还是锁的。“咦，陈强没来？” 她看了看手表，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早。以往陈强都是第一个到血透中心，血液透析中心是医护技三位一体，技师的工作也是举足轻重的，他们要负责透析液配制、透析用水和透析液检测、机器维护等等。早上在医生护士工作之前，技师必须提前到血透中心开水机，查看电导度，根据病人数量配置入A、B 液，启动主机集中供液装置，透析液浓度合格后取样化验。本来机器有自检功能，不用每日取样化验，但陈强不放心，总是在主机供液前取样化验离子浓度，确保万无一失。病人上机透析，技师要随时巡查透析机运行状态，如有异常及时处理。晚上，病人下机，技师又开始做后续工作，透析设备消毒、浸泡、水洗，等到进入正常待机状态，他才可以离开。如果说透析机是士兵的话，那么主机供液装置就是将军，指挥将军的最高统帅非陈强莫属了。
苏杭掏出钥匙打开门，“哗啦啦，哗啦啦” 熟悉而又亲切的制水声传入耳中，声音虽小，但非常清晰。“陈强，” 她喊了一声，没有应答，“谁在里面？” 苏杭换上鞋，急匆匆顺着走廊往里去。水机房在走廊最里端，她打开水机房门，哗啦啦制水声更响了。陈强不在，三个像导弹似的铁家伙矗立在靠门侧，分别是砂罐、活性炭罐和树脂罐，三罐各行其责对自来水粗过滤。紧连着是三菱水处理机，双极反渗，对粗过滤的水再精细化最终成为透析用水。大约有一半的自来水被净化为透析用水。“水是生命之源”，对透析病人来说，更是如此。每一次透析，每一个病人大约需要二百四十升自来水或者说一百二十升透析用水。
“哐啦”，血透中心大门开了，是陈强。陈强一进门就脱掉棉外衣，两脚不停地在门垫子上跺着。猛然抬头看见苏杭，咧着嘴笑着：“护士长来了，我们已经把血透分区的积雪清扫完了。” 他的脸颊冷遇热后红扑扑的。苏杭还没说话，只见艺潼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摘下头上的白色毛线帽就向陈强扑打过来：“陈强，你太过分！” 陈强一边用胳膊挡着一边笑。艺潼突然看到苏杭，不好意思地将举帽子的手落下来，委屈地说：“护士长，陈强把雪塞到我的脖子里了。”
“血口喷人！谁见了？” 陈强说完笑着就跑进男更衣室里。
“你？” 艺潼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去，又朝苏杭嫣然一笑，也去了女更衣室。
苏杭看他们两人斗嘴，没说话，心里乐乐的。陈强和艺潼这对小恋人，工作上比翼双飞，特别是艺潼这几年工作很出色，以后把血透交给她没问题。她瞅了一眼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片片雪花飞舞。都说瑞雪兆丰年，希望今年有什么好运气。
病人陆续来到。大雪并没耽搁他们透析的热情，这真要感谢司机班的小王，早上见下雪，提前出车接病人。血透中心紧张而有序的工作又拉开了序幕，廉家文在走廊门口诊室处给每一个病人测生命体征，称体重，问病史，检查身体，需要化验检查的顺便开出化验单，然后下医嘱，填写透析治疗单。血透中心如果没有实习进修医生，常规医生就赵远航和廉家文两个人。赵远航原先是泌尿外科医生，他擅长手术，平日是血透、病房、门诊间或手术，还要值急诊三线班，不常在血透中心。廉家文是肾内科医生，天生的内科医生材料，人缘好，性格好，很少和病人急，是血透中心的看家医生。但今天他和一个叫李伟良的病人急了：“李伟良，你看你长了六千克，你都吃什么了？喝什么了呀？”
“廉大夫，嘿，渴死了，就溜了一小口。” 李伟良嬉皮笑脸地说着。
“溜了一小口？六千克呀，你以为你是鳄鱼嘴啊。”
“下次改，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李伟良看到廉家文真是急了，连忙收住嬉皮似的笑容，低声说。
李伟良透析龄一年，三十岁，大眼睛，双眼皮，阔嘴厚唇，轻度透析脸。透析病人的脸色如果按照烧伤深度来分级的话，一度表皮，二度真皮，三度全皮层到骨头，他属于一度。李伟良水肿的眼泡把眼睛挤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是被电熨斗熨开了似的。他佝偻着身子看上去有四十多岁，提着一个杯子往透析治疗室走去。
李伟良原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大学英语老师，也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漂亮的妻子是话剧团的演员，但是就在两个月前，妻子抛下他和上幼儿园的女儿走了，理由也很直接，受不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生活，她是演员，需要激情。李伟良二话没说只有一个条件：女儿要留下。李伟良刚来透析时，很少说话，但只要说话常常说一件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肾病，刚开始就是眼疼，胃不舒服去医院。眼科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先降血压。消化科医生说我是消化不良，要治胃病。后来越治越差，越来越没劲，有一天我正上课，突然两眼一抹黑摔倒在讲台上，送到医院后，医生说需要紧急透析，要不就没命了。当时我血色素只有五克，比正常人一半还少。透析加输血后我活了过来，就想上班，但学校直接让我病退，人人见到我就像是见到麻风病人一样可怕。” 刚开始有人同情他，安慰一番，但他反复重复，时间一长，搭话的人就少了。现在李伟良不再提往事，但常常透析完了酗酒。劝他不要喝酒，他总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想那么多干什么！”
外面的雪花时大时小，一阵风吹来，悠悠的雪花竟然随风横向飘逸。透析治疗室里，护士们正紧张忙碌地做透析前准备工作，病人们有的坐在床边，有的躺在被窝里，还有的双腿盘坐在床上。看书，发呆，思考，聊天，等待扎针透析。周师傅看似憨厚，但喜欢热闹，这会他看见江照林进来便提高嗓门问道：“哎，小江，和那个女徒弟怎么样了？啥时喝喜酒啊？”
江照林抱着一本书，手里拎着塑料袋，正在找他的透析床位，咧嘴一笑，没回答。
“‘要想学得会，先跟师傅睡。’睡了没？” 墙角不知谁插了一句。
“对对，睡了没？和大家说说，嘿嘿。” 李德才对这种话题绝对不会落下。
李德才前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他老婆怀孕而且又生了个白胖儿子，有人背后嘀咕他戴了绿帽子，他心里那个不痛快，但又不敢说。前几天他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苦恼，怯怯地问苏杭：“护士长，您见多识广，像俺这样的人还能有生育功能吗？” 苏杭不敢多解释，只是说：“怎么会没有？我在日本见过女透析病人还有怀孕生孩子的。”
“哦，还有这事？” 李德才半信半疑，不过从那次谈话以后他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这会他看见大家谁都不接他的话，侧着脸没话找话地和邻床周师傅聊天。
李：“我家刚生的小子和他妈太像了，而且越来越长得像我家大小子。嘿嘿。”
周：“哦，那好。”
李：“我老婆答应给我再换一次肾，她找法院的人，肾源没问题。”
周：“换肾需要多少钱？”
李：“得十万八万的。”
周：“要血命了，上哪讨吃（找）这么多钱？”
李：“俺老婆说了，钱不成问题，就是打水漂也要换。嘻嘻，还是老婆想着我啊。”
谁都很难想到，往日那个吆五喝六的李德才如今却是看人脸色、唯命是从的人。
江照林是一个闷葫芦，很少说话，常常一笑了事。他瞟了一眼透析机还没准备好，就坐在透析床上，背部靠在床档，摊开带来的书。这本书是《电脑入门及维修技术》。据说江照林扩大了维修店面，还准备开一个电脑和手机维修培训班，他的女徒弟最近正在为这件事忙活着。苏杭没见过那个女孩，听朋友说是普通女孩，性格开朗，朴实大方。
王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滨海晚报》，一进门高兴地对房间里的人说：“哎哎，大家都听着，好消息，今早的头条新闻。”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他，周师傅说：“哎哎，老王，什么好消息，快说嘛。”
“哦，在报纸上呢。” 王建国把水杯放到透析移动桌子上，摊开报纸，一字一句地读着：“国务院召开全国医疗保险制度改革工作会议，发布了《国务院关于建立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制度的决定》。大家听到了吗？国家要出台医疗保险制度了。”(https://www.daowen.com)
“昨晚电视新闻报道俺看了，就是不太明白。” 周师傅似乎对这个新闻不感兴趣。
“是啊，是喜事啊，前几天官方报纸已经透过风了。” 谁也没注意到，赵远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坐在护士台内正写透析病历。护士台是半圆形，外层高内层矮，赵远航坐在里面，外层高的台面上堆着干净的床单被套挡住了他的脑袋，如果不说话，没有人发现他。
“赵主任，你这什么时候来的？” 王建国拎着报纸转过头来。
正在拖地的保洁杨大姐看到那摞被服，赶紧过来抱走。赵远航的脸露了出来。他抬起头来朝王建国笑了笑，又继续低头写病历。
“赵主任，你说说什么是医疗保险？俺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啊。” 周师傅问。
“这个吗？报纸上有解释，” 王建国急忙翻页找到相关的那一栏目读起来，“医疗保险制度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按照保险原则为解决居民防病治病问题而筹集、分配和使用医疗保险基金的制度。” 王建国读完抬起头看周师傅，可周师傅和大家迷茫地看着他，好像还是没弄明白，王建国转身朝赵远航笑了笑：“嘿嘿，让赵主任解释一下。”
赵远航听到叫他，抬起头说：“哦，简单地讲，医疗保险就是参加医疗保险的人员交付保险费，成立一个基金，生病后的医疗费由基金按比例支付，也就是上面所说的筹集、分配和使用医疗保险基金的制度。”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也就是没病，或者年轻的时候交钱，这部分钱国家给你保管，别人生病可以用，你生病也可以用，参保人之间分摊治病费用，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明白了吧？”
“如果我不生病，这个钱就白缴了？” 李伟良瞪着肿眼泡问。
“当然，不生病那不更好吗？谁愿意生病！” 王建国说了一句。
“那我以后报销不用回原来单位了？” 周师傅又问。
“对，不用回原单位，到社会上报销。” 王建国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报纸往床上一搁，低头脱鞋。
“太好了，他妈的，再也不用看那些死猪脸，报销个费用，费劲呢。领导从没给我好脸看，王八羔子，他不得病啊。” 周师傅说着说着，气愤得嘴角泛着白沫。
“是啊是啊，俺单位那个鳖养的领导，屁股底下垫着豪华车，对老百姓，唉，真他妈的扣扣屁眼咂咂嘴——抠门。每次我去报销找他签字，都要找好几回，躲我就像是躲瘟神似的。” 李伟良晃着那头枯草脑袋。
“那我们呢？城市户口的老百姓？城里人也有保险吗？” 一个上年纪的女病人问道。
“这个报纸上只说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没提城镇居民。” 王建国坐在了床上翻着报纸。
“农民就更是后娘养的。” 里面的一个小伙子没好气地插了一句。
“这只是个开头，这么大的国家也要一步一步来，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别急，面包会有的。” 王建国解释道。
“牛奶也会有的。” 不知谁在房间里接了一句，冷不丁丢出这么一句变音的腔调，大家轰然大笑。
赵远航继续坐在护士台内，两手拿着竖在台面上的铝合金病历夹，眼睛却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他胡乱地想着一些事情，前几天他给医院提交了一份申请：“关于成立肾移植中心可行性报告”。有理有据正反两方面论证了肾移植的可行性，建议医院成立肾移植中心。但在院务会讨论这份报告时，遭到章副院长强烈反对，理由是金沙滩医院是基层医院，基础设施不完善，化验室设备、手术室设备陈旧落后，不具备开展这个手术的条件。当时开会的其他领导也质疑赵远航，肾源在哪里？肾移植费用考虑没？有多少人能接受？
赵远航一一举证，他胸有成竹地说：“肾源虽紧张但也会有，来源有很多途径，比如直系亲属、夫妻、器官捐献等。费用嘛，最近的新闻动向一直在强调医疗保险的问题，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有条件的病人会考虑更好地生存，就会接受肾移植。”
最后是荆院长力排众议，拍案定夺：“我们医院血透技术已达到国家甚至世界先进水平，日本後藤院长一个外国人能这样无怨无悔地支持帮助我们，我们如果还停留在原地踏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应当顺势而行，我觉得肾移植可行，资金的问题我来向上级反映。” 荆院长说到做到，据说高新区管委领导已经同意，由医院向财政局申请援助，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但是最近让他苦恼的是申请进修的事情遇到的麻烦，章副院长主张让年轻医生进修学习，理由是注重培养年轻的一代，而且他强调赵远航刚犯了错误，党内警告，不能出去进修。章副院长是主管业务副院长，在这个问题上他是有话语权，而且分量挺重。但是荆院长力推赵远航，荆院长说赵远航经验丰富，工作认真，犯错误也要允许改正。办公室宋主任和新上任的医务科长看到两位顶头上司争执不下，也三缄其口没敢表态。刘洋党校回来后在基层医院锻炼，行政副院长职务暂缺。这样形成一比一对衡的僵局。据说荆院长已经向卫生局汇报，请上面领导定夺。所以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为什么想干工作却会这么难！” 他心里嘟噜了一句，放下病历走到透析病人床前。
转眼就要到小年，过了小年不用算，还有六天半过大年。大年前最后一道菜，“评先淘末”，虽然是一道酸甜苦辣的菜，大家嘴上挑剔，说三道四，心里还是蛮期待。这是对一年工作的认可，而且又可以拿上一笔奖励。今年这道大餐上又加上了“胡椒粉和辣椒面”——晋升职称和末位淘汰，即使再不在乎的人也是忐忑不安，金沙滩医院上上下下，沸沸扬扬，话题离不开 “评先淘末”。很多人愤愤不平，晋升职称怎么可以和先进工作者相提并论？时传祥是掏大粪的劳模，也给他评职称吗？如果那样算起来，全国劳模就应当是高级职称。但职称代表的是业务技术能力，而“先进” 又是什么呢？
荆院长心里清楚，弄不好，今年春节都会过不安生，特别是 “末位淘汰”，但上面的命令又不能不做。为此他召开院领导会议研究好几次，最后将 “评先淘末” 列出几项标准。以下几项不列为评先进范围之内：
1.本年度事假超过一周，病假超过三天。
2.工作不满三年，本专业不满一年。
3.出现差错事故和医疗纠纷，被病人投诉，同病人争吵打架。
4.处于产假、哺乳期等，不列为评选范围。
这种规定是霸王条例也好，温和条约也好，反正是金沙滩医院的评先条约，是家事，外人无权干涉。
以下几项列入末位淘汰的范围：
1.本年度出现重大医疗事故和医疗纠纷，法院已立案并追究刑事责任者。
2.年末即将退休人员。并列举的名单：张某某、李某某、王某某。
真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种别出心裁的评选方式空前绝后，可以载入史册了。这两条规定第一条，法院立案，已经追究刑事责任自然就会被除名，根本不用再淘汰。第二条即将退休人员，虽然对退休的薪资待遇没有任何影响，但谁愿意在临退休前背黑锅啊，听说荆院长用了几天时间苦口婆心地劝说，并答应有丰厚的奖励，老同志们精神觉悟高，看着荆院长的面子勉强同意了。
血透中心按照人员比例拿到两个评先名额，按照医院规定，苏杭把够标准的和不够标准的分开：赵主任犯错误，许若处于哺乳期，刘芳退休，现在只是返聘，陈强属于设备科人员。那么够评选资格的只有：廉家文、张淑琴，肖丽云、唐艺潼、辛妮子、蒋小燕、李文和苏杭。评选前苏杭和赵主任商量，既然评先与晋职称挂钩，今年的评先优先照顾需要晋职称的人员。赵远航爽快答应，但有一条，明年廉家文晋职称必须给他一个名额。苏杭主动宣布退出评选，虽然她也够晋升职称的年限，但她考虑前面还有张淑琴和肖丽云，也许对她们来说是最后一次机会。说来可惜又可气，去年和前年连续两年血透中心晋职称的名额都给了张淑琴和肖丽云。但这两位老祖宗太不争气，最后考试都被双双淘汰。最终的局面是：今年晋升职称有张淑琴、肖丽云和唐艺潼，张淑琴和肖丽云晋升副主任护师，唐艺潼晋升护师。
肖丽云半年前已经开始做晋级职称的准备工作，花钱买论文论著，找关系托门路从市卫生局到医院领导上上下下地打点，并已经找妥人替她考试，万事大吉，只欠东风，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来，评先与职称挂钩。凭她的人缘评先根本无望，所以她最近又开始活跃起来，先后几次请年轻护士吃饭跳舞唱卡拉OK，花了一番功夫。肖丽云也知道今年是最后一次，孤注一掷。因为明年开始晋升副高职称要从学历限制，对她这个 “白卷英雄” 时期的高中生来说，拿个高等学历比上青天都难。
张淑琴和肖丽云是同样的情况，不过张淑琴有她姐夫章副院长罩着，一切当然也在运筹帷幄。张淑琴在工作上没什么可挑剔的，很认真，能够完成本班工作，当然多余的工作她也不做。
唐艺潼完全不一样，国家本科统招生，学历和能力都和上述两位不在一个层次。而且唐艺潼晋升是初级职称，原先初级职称是到了年限如果没有什么重大差错事故就会自动晋升，但今年也列为评职称范围。
周四下午，这个紧张的时刻到来了。血透中心周四只安排一班病人，下午主要是清洁消毒大扫除和业务学习，所以利用周四下午 “评先淘末” 最合适。评先的历来程序是：个人总结，无记名投票，唱票，评选，结束。个人总结分两大部分：政治思想和业务成绩，不足和如何改进以及今后计划。以往赵远航常常找借口不参加这种活动，他一贯讨厌这样的评先，也不在乎是否选他。但今年荆院长反复强调科主任一定要主持 “评先淘末” 活动。昨晚赵远航值急诊三线班，忙活半夜才回家。这会他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听完大家各自的总结，抬起昏昏欲睡的脑袋，做了一个深呼吸，提高嗓音说道：
“我们血透中心每个人都应当是先进工作者，但是只给两个名额。我和苏护士长商量了，既然晋职称必须是先进工作者，今年我们科主要照顾要晋职称的人员，以后大家都会遇到，都会得到这种照顾，但是有一点要说明，照顾就是照顾，也只有一次机会，明年有新人晋职称这绣球就不会再落到你的头上。当然，我们也不勉强，评选权在你们手里。好了，下面由苏护士长讲一下选举注意事项。”
苏杭站了起来，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选票：“像往常一样，每张票可选两人，多选无效，也可以弃权。未能入选的人员有评选权，没有被评选权。” 然后她把选票交给最近的刘芳大姐，刘芳传给下一位，以此类推。
大家拿到自己的票，不到五分钟就完成，这件事大家揣摩已久，早已腹定。评选结果四个人得了同样的票数。辛妮子、唐艺潼、张淑琴和肖丽云。
苏杭拿着选票看着赵主任，赵远航没犹豫地说：“再选一次，已选的四个人当中再选出两个人员。” 苏杭连忙重新打印选票，房间里异常的安静，这一次的时间却很长，最后的结果出来，苏杭让廉家文宣读结果，廉家文站起来煞有其事地读道：“本次选票共11 份，结果如下：唐艺潼7 票，辛妮子6 票，张淑琴4 票，肖丽云3 票。评选结果从最高分取：唐艺潼、辛妮子被评为上一年度血透个人先进工作者。”
肖丽云的脸色瞬间像蜡染红布，她气愤地抢过评选票，一张一张翻看，半天抬起头说：“这不公平，赵主任，不是说要照顾今年晋职称的？怎么？”
“是照顾晋职称的，但是评选权在每个人手上，我们不能勉强。” 赵远航捂着肚子说。看样子他的胃病又犯了。
“护士长，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写到最后，大家打钩只看到前面的人名。”
苏杭看了看肖丽云没说话，这种无理取闹的话最好少解释。其实苏杭也感到意外，选票前反复说明优先照顾晋职称的人员。她看着围坐的几个年轻的护士，她们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有的搬弄着圆珠笔，有的揉搓自己的手指头，有的盯着桌面，还有两个竟然会心地笑，心里明白了。七〇八〇后有个性有主见，不像六〇后乖乖地像绵羊。
末位淘汰更爆冷门，章先廊副院长中标。据说章副院长火冒三丈，到卫生局大闹一番，最后是他老婆张淑萍出面摆平，轰轰烈烈的末位淘汰就这样销声匿迹地流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