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曙光
2001 年3 月，一声春雷隆隆响起，砸开了中国医疗改革几十年的冰封。3 月15日也是农历二月二，民间叫作 “龙抬头”，期待已久的《滨海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制度实施办法》正式开始实施，尿毒症被纳入大病种统筹之一。这无疑是医疗改革划时代的里程碑。
农历二月的胶东半岛，春寒料峭，断雨不断雪。在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新医保政策给透析病人划了一道分水岭。享受医保政策的人欢天喜地，神采飞扬。这春风像把剪刀，破开了他们常年聚集在心头的冰雪，他们腰板直了，说话声音也洪亮了。没享受到医保的透析病人，不管是城镇居民还是农民，这春风像锥刀，使他们心疼、心乱、长吁短叹。
以往透析治疗费用大部分是本单位报销，李德才是私营企业，只能自己负担。社保开始后，按照李德才卖李钻核的一贯风格，他想方设法逃税漏税，社保费用能赖就赖，可如今医保政策实行，尿毒症纳入大病统筹范围，没有他的份，他急红了眼，这不一大早就在血透中心嚷嚷。“鳖养的，都是共产党的天下，凭什么分前窝后窝（亲生的和非亲生）。” 没有人搭话，大家都知道他那张臭嘴。“我就不相信，老子还有办不成的事，等着瞧吧。”
果然，两个月后，李德才也享受医疗保险政策。当有人向他取经时，他诡秘地笑了笑，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捻搓，意思简洁明了。这年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后来听说，他老婆托人找关系，补交了以往拖欠的社保费用才有了医保。
下班了，血透中心又恢复了宁静，赵远航没有离开。赵远航从上海进修回来接着又应後藤院长邀请去日本学习，回国后立即组建肾移植中心，荆院长对他大力支持，资金、人员、检验设备、手术室改建等等一路绿灯。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病员。
他的办公桌上摆了一堆资料，有病历、化验单、B 超、心电图、肺部X 光平片、HLA 配型、PRA 检测、淋巴毒实验，等等，这是他最近准备做肾移植手术的两个病人的检查情况。第一个病人就是江照林，供体是林元英。就目前的医学水平，HLA配型采取六抗原配型原则，江照林和林元英的配型不错，血型、PRA、淋巴病毒和交叉配型都没问题，比较乐观，术后注意用药基本没问题。另一个病人是老同学高奕转过来的，配型不太理想，不适合移植手术。但江照林和林元英的问题又出现了，按国家有关规定，活体器官的接受人限于活体器官捐献人的配偶、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江照林和林元英他们尚未结婚，所以不能实施手术。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江照林和林元英时，林元英当时就说：“赵主任，江照林的肾移植手术一定要做，我不会食言，请您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 赵远航想起林元英说的话，既佩服，又担忧。无形中也给他不少压力，这个手术要么不做，要做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怎样提高肾移植术后移植肾脏的存活率，怎样减少肾移植术后排斥反应，这是目前器官移植最需要攻破的难题。除了药物，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後藤院长送给他的是英文和日文医学书籍，他上学时最烦学外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天生语言中枢发育不良。现在只能凭借学过的一点点啃，不明白之处用红笔圈起来，然后请教他的老同学高奕。
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资料，门轻轻地敲了几下，接着开了一条缝。
“赵主任，您好，还没下班？”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头来，露出半个身子和一脸笑容。
“您是？” 赵远航抬起头。
“哦，我叫刘海波。” 来人走了进来，把背包放在写字台旁的沙发上，点头弯腰双手递上名片，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站着。“赵主任，前几天我们见过面，在门诊，是王瑞经理介绍我认识您的。”
赵远航迷惑地看着眼前人，又低头看着名片，“中国金峰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业务经理刘海波”。好像有点印象，前几天坐门诊，王瑞来了一趟，当时正看病人，只接过名片点头打了个招呼。
“哦，刘经理，您有什么事？” 他问道，心里不由涌起一股焦躁：第一耽误他宝贵的时间，第二他不喜欢同器械商和药商接触，倒不是厌恶他们个人和他们的工作，是因为他们做事的方法，像耗子一样的窜，鬼鬼祟祟的。医院有专门部门负责采购，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工作？
“哦，没事，没事，我路过，随便进来看看。” 刘经理两手垂在胸前，两掌不停地搓捏着，像要搓出火星。
“哦。” 赵远航答应一声，眼睛又盯在桌子上的一堆资料上。房间里出现尴尬的沉默。
“赵主任，你们中心前些日子购买了两台美国产的复用机，不知用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问题？” 刘经理讪讪地笑着。
赵远航不情愿地抬起头，“没听苏护士长说有什么问题，这个你还是要问护士，她们操作机器。” 他又低下头，紧接着又抬头，“你和王瑞是一个公司？”
“哦，不是，王瑞比我可厉害，人家是胶东地区总经理，他们公司是海外投资的大公司，有自己的工厂，自己的生产线，哪像我们是小公司，小打小闹的。” 刘海波看到赵远航和他搭话，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
赵远航的思绪又游离了，他怔怔地看着桌子上一堆白纸黑字，刘海波的话，只是在他大脑边缘游荡，没留下什么痕迹。
夕阳逐渐隐退，一缕阳光恋恋不舍地照在窗户一角，映得房间里一片红晕。刘经理傻站着，不时左右脚轮换稍息立正。他想起王瑞的话：金沙滩医院赵远航是块钢，最好别惹他。今天可真是见识了！他看天色已暗，讪嗒嗒地走过去打开灯，赵远航抬起头，好像刚发现房间里还有人。“谢谢，你还有事？”
“没没。” 刘海波不知该说什么。他走到沙发前，拿起包准备告辞，突然瞥见赵远航桌子上的书籍，似乎找到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凑到桌子前：“赵主任要开展肾移植手术？太好了，现在有一种血液净化治疗方法可以减少移植术后排斥反应。”
“哦，有这种方法？” 赵远航抬起头来，眼睛闪出光亮。
刘经理从随身携带的皮挎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堆资料，半弓着腰笑着递给赵远航。
“这是美国生产的连续性肾脏替代设备，我们简称为CRRT，是英文Continuous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的开头字母缩写。” 他笨拙地读着那几个英文单词，接着又说：“也就是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是血液净化的一种方法。”
赵远航知道这种血液净化设备，他也考虑向医院申请购置一台。这种设备主要用于临床急救，方便快捷，可以24 小时运行，不过——
“用在肾移植手术上是什么原理呢？” 赵远航手里拿着CRRT 设备产品介绍彩页问道。
“这台机器可以做血浆置换。” 刘经理眉开眼笑，“血浆置换可以除去免疫复合物，特别是对移植的病人能降低排斥反应，这个，这个，在你们专业人员面前，我说不上来，我这里有几本医学杂志，您看一下。” 刘经理急忙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医学杂志。“这里面有血浆置换这方面的临床应用。” 他翻开一本已经做标记的一页。
“哦，是这样。” 赵远航接过杂志，细细地浏览，他盯着一行读出声来：“血浆置换是将病人的血液引出体外，经过膜式血浆分离方法将病人的血浆从全血中分离出来弃去，然后补充等量的新鲜冷冻血浆或人血白蛋白等置换液，可以清除病人体内的各种代谢毒素和致病因子、免疫复合物、抗原、过敏因子……”
手机响，赵远航边看书边摸出裤袋的手机，瞥了一眼，是儿子打来的。
“喂，宁宁。” 他的眼睛还留在书上。
“吃饭了，爸爸。”
“我马上回家。” 赵远航合上手机抬起头，瞥了一眼窗外，街上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他恋恋不舍地又盯着翻开的页面上，缓缓地站起来，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抬头对刘经理说：“我可以看看这本杂志么？”
“当然，当然，如果你还有需要，我还可以送你几本。”
“谢谢，如果你有好的资料，我不介意。”
“没问题，没问题！” 刘经理笑得灿烂。他看到赵远航准备离开，连忙把赵远航挂在衣架上的夹克衫取下挂在手臂上，满面笑容地说：“赵主任我正想请您和您的家人一起吃饭，不知是否可以？” 声音像是祈求。
“当然不行，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赵远航把桌子上的资料和书籍归拢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要拿夹克衫。刘经理忙说：“您先锁门。” 赵远航看着这么殷勤的刘经理，没再坚持，笑了笑，边掏钥匙边走出去，钥匙在锁孔里 “咔咔” 两下，他顺手又推了推，确认锁好了。
当他回头时，刘经理已经站在电梯口，手扶着敞开的电梯门在等他，赵远航一步跨进，接过夹克衫，说了声：“谢谢。”
“您太客气了赵主任。赵主任，按照你们血透中心的发展，现在最需要购买一台CRRT 机。” 刘经理又把话题转了过来，随即按了一楼。
赵远航把夹克衫搭在胳膊上，眼睛瞟了一眼电梯框上蹦出的数字：5、4、3……他转过头，看着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小伙子：“刘经理，你说得对，我们的确需要一台CRRT 机，据我了解医院现在资金紧张，而且——”
电梯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想进电梯又犹豫地看着他们，“是上吗？” 她怯怯地问。
“不是大妈，是下。” 赵远航说。
“哦，对不起。” 老妇人说完，晃到一边，紧接着电梯门关上。
“您可以申请啊！” 刘经理依旧笑得像向日葵。
“是可以，不过刘经理，购买机器是医院设备科负责，最后的决定权在院长手里，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赵远航又盯着电梯数字，3、2、1、电梯停下。
一楼门诊和楼上完全是两个世界。救护车刚送来一个病人，停在急诊科门口，一群人簇拥着担架往里走，不时地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和嘈杂的说话声音。
赵远航站在走廊上，心里想：“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不知哪个倒霉蛋值班。” 正想着，听到骨科谭永平的声音：“联系手术室，快点！” 说话间担架车就到跟前。
“怎么回事？” 赵远航问。
“酗酒打群架，动刀子了，撂倒好几个，这个刚拍片，尺骨骨折，怀疑脾破裂，去二楼做B 超。” 急诊科对面是药房和收款大厅，再往里就是影像科，B 超和心电图室在二楼。
“用我帮忙？” 赵远航问。
“不用，谢谢。” 谭永平紧跟着护士往电梯口走去，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赵主任，我科有个外伤病人手术后一直没有尿，我担心别他妈的急性肾功能衰竭了，你们中心随时可以透析吗？” 谭永平冒了一句粗话。
“没问题，如果需要及时通知我。”
电梯到了，谭永平和护士急忙将担架车推进去，他疲惫地朝赵远航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哎——” 赵远航叹了一口气。“有台CRRT 机就可以在床边做治疗，那就方便了。” 他心里想着，转身走进夜色中。
后院青石板路上已经搭建了长长的塑料遮阳棚，两侧是排列整齐的路灯，数只飞蛾围着一盏盏黄莹莹的灯飞快地旋转着，有几只撞到灯罩上，如同触电似的，紧接着又开始没头没脑地旋转。
“赵主任，赵主任。”
“哎，刘经理，你怎么老跟着我啊？” 赵远航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赵主任，关于CRRT 机，您考虑一下，我等您的信。” 刘经理几步走到他的跟前，压低声音说。
“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赵远航有些不悦。
“这个，这个，我怎么和您说呢？” 刘经理站在赵远航前面，背着路灯他低下头，两手又开始搓。“这样和您说吧，章副院长和设备科都没问题，主要是您是否需要？” 刘经理一句话戳到点子上。
“我告诉你刘经理，用，我是要用，但是用谁家的我不管，今后少来找我。” 赵远航听到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变得含有火药味。
“好的，好的，赵主任，只要您提申请就可以，其他不用您费心，谢谢赵主任。” 刘经理点头哈腰地笑着。
赵远航转过身快步离去。
“再见赵主任，拿好夹克衫。” 暮色中刘海波向他摆手。
赵远航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夹克衫，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中。
一早，苏杭接到赵远航电话，“苏护士长，我去肿瘤医院，上午够呛（不可能）回来，你和廉大夫说下，有事电话联系。” 说完匆匆挂了。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好像是在出租车上，除了汽车喇叭声就是老掉牙的歌曲《红尘滚滚》。
去肿瘤医院？苏杭马上明白赵主任夫人出了什么状况。他那个家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事。
建宁终于下海了，改革开放的浪潮让众多人不安分，都想成为弄潮儿，都想下海捞金。软磨硬缠，苏杭不得不同意，临走时建宁信誓旦旦告诉她，不混出个样来不回家，一幅 “壮士断腕、背水一战” 的样子。建宁走后家里倒是清闲，丫丫住校，平日吃饭去父母家，自己的那个家就成了旅馆。
最近透析病人并发症减少，透析质量显而易见，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职工医保开始，透析治疗有保障，原先那些不规律透析的病人，一周两次或者两周三次，有的甚至是忍受不了才即时来透析的；现在要求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原先动员他们做血液透析滤过，就像是抢他们手里的钱似的，现在主动要求做，而且常常为那台血液透析滤过机闹得不可开交。更有几个病人问苏杭能否买台机器回家自己透析，还振振有词地说，多简单啊，买台机器，接上水，自己扎针，泵转起来就行，省得往医院跑。苏杭无语，辛妮子半开玩笑地说：“那试试吧，看今年能否吃上过年饺子？”
今天周五，透析病人满台，要是没有後藤院长送的那五台机器，这几个护士三班透析，更要忙得昏天暗地没有出头之日。中午吃饭时间，透析治疗室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妈的，我就想做血滤，为什么不给我排？” 是李德才的破哑嗓子。
“今天排到我了，凭什么你要多吃多占。” 一个女高音，充满火药味，是公安刘丽。
“鳖养的，我砸了它，谁都不要做。” 又是李德才的声音，同时传来许若和其他护士及病人的推嚷声，苏杭撂下饭盒跑了进去。(https://www.daowen.com)
“李德才，你砸砸试试看！” 苏杭不知哪来的勇气，声音提高八度，涨红着脸怒瞪李德才。李德才刚想犯浑，张开的嘴还没出声，被苏杭一吼，嘴巴张了几下又闭上。他使劲地咽了一口吐沫，没再说话。也许他从来没看见苏杭这个架势。
“血透中心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这是医院，是治疗的场所，必须服从医生给你们的治疗安排，谁都不许更改。” 苏杭气呼呼拿起移动餐桌上的透析记录单，“今天是刘丽做血液透析滤过。”
片刻后鸦雀无声，苏杭感觉很多眼睛在盯着她。
“血透中心是一个大家庭，在这里透析治疗，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争我夺有意思吗？大家都要互相体谅，以后排谁就是谁。” 苏杭仍旧不依不饶，但口气缓和了许多。
“是啊，谁都不容易，医生护士也不容易，大家互相体谅。” 王建国的声音。
“是啊，说的就是。你不舒服说加班就给你加班，还至于为血滤弄得脸红脖子粗的？” 不知谁在低声说。
苏杭看大家七嘴八舌帮她，心情也平静了许多。“血滤机只有一台，我们尽量照顾大家，但是医生也是根据病情需要才下医嘱的，大家要服从医生的治疗方案。”
李德才的气势消沉下去，他骂骂咧咧回到自己的床位。辛妮子正在给他冲血路管，她敲着透析器，哒哒哒，没好气地说：“李德才，前天晚上是怎么给你加透的？怎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哒哒哒，又是几下敲击透析器的声音，透析器说明书上明确标明：严禁敲打碰撞。可是复用的透析器不敲打，真空纤维丝内聚存的小气泡排不出来，影响透析质量。哒哒哒，辛妮子似乎通过敲打解气。哒哒哒——
“猜个谜语好吧？透析护士敲打透析器，打一习语，我们常用的。” 李伟良一本正经地看着大家。
一阵沉默。
“什么？别卖关子，酷喽点（快点）说。” 周师傅歪着脑袋看着李伟良。
“气不打一处来。嘻嘻。” 李伟良自己先笑了。
“嘿嘿，有意思。” 宋师傅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齿。
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苏杭听到李伟良的谜语，心里也笑了。
“下次晚上再喊不舒服，自己憋着，我们也要休息，谁愿意深更半夜起来陪你折腾。” 辛妮子并没有被李伟良的谜语逗笑，她仍旧没好气地说。李德才不说话，眼睛快速地扫了周围的人，显然有些理亏。
辛妮子今天负责李德才的治疗。“来测血压，可能到顶了，折腾的啥劲，抢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她握着血压计皮球，扑哧、扑哧，眼睛盯着血压计的水银柱，少顷，松开绑带，李德才一直盯着辛妮子。辛妮子不紧不慢地卷好血压计绑带，塞进立式血压计后面孔里。递了一句：“等会再透析吧，血压平稳了再说。” 说完转身离开，“宋师傅，你几号？”
“5 号。”
“准备上机。” 辛妮子推过治疗车来到宋师傅床前。
“我的血压多少？我先来的，先给我上啊。” 李德才急了，拿起一张纸晃着，“我是4 号。”
来到透析中心的病人都有一个通病，希望最早上机，好像第一个上机是一种荣耀。因为上机早晚，病人和病人之间起摩擦，病人和医生护士闹腾，有的直接找苏杭评理，谁谁来得晚却上机早，谁谁和护士关系好才第一个上机，哪个哪个护士甩脸子了，闹得沸沸扬扬。前些日子征得大家同意，取号透析，就像是银行叫号一样，到透析中心按照号牌的先后顺序上机。
“血压这么高，上机透析有危险，躺着，平稳了再上机透析。” 辛妮子声音提高到八度，意思明了，这叫作 “杀鸡给猴看”。大家来透析中心都别瞎闹腾，听从分配。
李德才骂骂咧咧躺下，透析治疗室又恢复了平静。苏杭像往常一样，检查每一个上机的病人。她走到王建国透析机前。“苏护士长，第一次看你发火啊，这老实人发火真的很可怕。” 王建国枕着一只胳膊，头微微地抬起，歪着脑袋看着苏杭。
“可怕？那是逼的。” 苏杭叹了口气，看着透析机板面，拿着透析记录单认真地核对着。每次上机后她都要把所有的机器、病人和透析记录治疗单核查一遍。王建国曾经取笑她是公检法执行官。
“护士长，血透给医院挣这么多钱，就再买一台血滤机呗。” 王建国说。
“王工，你也不是没在机关待过，哪这么容易啊，申请报告打一摞了。” 苏杭说。
“让那个後藤院长再送一台。” 周师傅在旁边搭话。
“那我们多丢人啊，好意思吗，成要饭的了。” 苏杭拿起血压计，王建国将枕在脑后的胳膊抽出，身子向床的另一侧挪了挪，胳膊平放在床上，“後藤先生什么时候再来？”
“去年刚来的，记得不？你还问他日本有没有随身携带的透析机，怎么过完年就忘了？” 没等王建国回话，苏杭又接着慢条斯理地说：“去年十月份，咱们滨海市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也就是过去半年时间。”
“对，想起来了，他和那个日本市长一起来血透查房，我还问过他一些问题。报纸和电视台连续几天都有他的名字，张副市长给他颁发‘荣誉市民’证书。这个後藤先生真是了不起，看样子把滨海市当作他的家乡了。”
马俊志伸出胖胖的手，朝她晃着。苏杭急急地走过去，没等问话，马俊志先开口：“护士长，我后天要回上岛，上午九点的船，能否给我早点透析？” 上岛是滨海市的一个岛屿，每天只有两班船去岛上。
“哦，没问题，我安排一下，还是和以前一样早上四点开始透析？”
“行！谢谢护士长。”
“不客气，我安排人员早上四点给你透析。你回去尽量控制喝水，早点回来，别有什么意外。” 苏杭指的意外是天气，上次马俊志回家遇见大风，船不能出海，多亏岛上的部队，用军用快艇把他送出来紧急透析，这才捡了一条命。
“我查看这几天的天气，都是晴天，您放心吧，谢谢护士长。”
三十分钟后所有的病人上机透析，喧闹的血透中心趋于平静。大部分病人舒坦地睡着，有的仰着脸打着呼噜，有的侧着身子流着口水，有的假眯着眼想着自己的心思，有的盯着天花板放空大脑。
苏杭离开了透析治疗室。一个中午的马不停蹄，口干舌燥，她来到餐厅拿起杯子喝水才看到饭盒的剩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胃口再吃。王建国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第一次看你发火啊，真的很可怕。有多可怕？不过最近脾气越来越糟糕，也许是人到中年，肺活量也大了，说话嗓门像充足气的皮球，一碰弹老高。建宁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你成女强人了。” 女强人像我这样？她心里叹口气。
暮色徐徐降落，城市笼罩在灰暗中。血透中心上班时，整个城市从睡梦中刚醒；下班时，城市又从喧闹中恢复了平静，做起它们夜生活的美梦。金沙滩医院外围商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着撩人的光线，各式各样各种口味的饭店彼此紧挨着，灯火辉煌，里面不时地传来猜拳碰杯的声音。洗脚房、洗头房、按摩健身房一个排一个，打扮鲜艳的女郎有倚在门边的，有坐在玻璃门内沙发上嬉笑的，不时地向街上瞟几眼，惹得附近打工崽每天都在这里溜达。卡拉OK、鲜花店、水果店，夹着一家寿衣店，大大的黑色 “奠” 字作为门头标识，与周围一片歌舞升平极不协调。店内音箱播着低沉的挽歌，这种音乐以前只有大人物去世才用，改革开放，平民百姓也能用上。人嘛，生生死死，万物轮转，天地归零，谁又能逃得过这命运的束缚。
苏杭出了医院西大门牌坊，沿着医院外围商铺行走，建宁和丫丫不在家，她也落得个清闲，所以经常步行上下班。五月的花香，海风的苦涩，饭店的菜肴和女人身上浓浓的香水味一统袭来，顶得人头晕。她刚想离开外围的商铺地盘，突然感觉身后一股气流扑来，一转身，一个男人已经到了跟前。“苏护士长，苏杭姐。” 男人上气不接下气，看着苏杭。
“王瑞，哦，王经理，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 王瑞整个人像是气吹似的，大腹便便，梳着朝后的大奔头，由于奔跑，一缕头发散落在前额。他用手将散落的头发撸上去。
“苏护士长，等着你下班，一转眼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 王瑞大口喘着气，从胳肢窝取出皮夹子，拿在手上。
“有事吗？这么焦急，有事你可以让许若捎信啊，也可以打血透座机电话，上班的时候我的手机是静音。”
“你从哪里下楼的？” 王瑞没有回答苏杭的话，他仍在气喘。
“楼梯。”
“哦，这不两岔了吗？我是从电梯上去，你们中心没人，在门口碰见陈强，他告诉我你刚走。” 他边解释边看着苏杭，“苏护士长，不不，苏杭姐，今天有时间吗？您一定还没吃晚饭，请您吃饭好吗？”
“什么节目？许若呢？” 苏杭反问道。
“看你说的，必须有节目才吃饭，许若在家，我没叫她，就算是老弟请姐姐吃顿饭可以了吧？” 王瑞笑容满面，边说边半推着苏杭往前走，几步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前，他拉开手包，掏出车钥匙。
“这是你的车？” 苏杭吃惊地问。
“是啊，低配的，过些日子换成高配。” 王瑞说完按了一下钥匙的电子锁键，“啾” 的一声。
“好家伙，真是暴发户了。” 苏杭对车没有什么概念，但是这种车她是知道的，奔驰车，Logo 像心脏的三尖瓣。王瑞像《上海滩》中许文强那样绅士地弯下腰又同时伸出了右手，“请！”
苏杭无意中瞥了一眼王瑞，忽然发现他在说 “请” 时，眼睛瞟向远处，顺着王瑞的视线，洗头房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向他抛眉挤眼。王瑞笑着的嘴还没闭上，看到苏杭的眼神，马上转过来，“请请，我的亲姐姐。” 还没等苏杭反应过来，王瑞把她推进门去，动作麻利地关上车门，从另一侧坐到驾驶室内。
“到哪里吃？” 王瑞系上安全带，把手包放在车挡位置上，问苏杭。
“哪也不去。我想问你，你可要对得起许若，要不我不会饶了你。”
“哎呀，我的亲姐姐，天地良心，我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那都是些什么人啊！” 王瑞拍着胸脯说。
“那就好，不过我的确哪也不去，就想回家，你把我送回家吧。” 苏杭抬手看手表，每天晚上八点她要和建宁通电话，这是雷打不动的时间。
“你要和大哥煲爱情粥？真服了你们，这个年纪还有少男少女的情怀。” 王瑞笑着说，并没发动车。他侧过身从副驾驶前面的盒盖内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苏杭。“这是姐姐的辛苦钱，没人知道，许若也不知道，你数数，透析粉每袋提三元，你们科上个月一共是……”
“你怎么能这样啊，王瑞，王经理，你发财我不羡慕，我恭喜你，但你也别小看我。” 苏杭的声音变了调，她把信封摔在王瑞身上，转身想拉开车门出去，但是用尽力气，车门纹丝不动。
“你，你，这没有什么啊。” 王瑞看着苏杭，一时语塞。以前苏杭说话温柔怕吓跑蚂蚁，现在像炮仗，吓他一跳。他停了一会儿，看着仍在生气的苏杭：“许若说你变了，还真的是变了，苏杭姐这没什么，现在都是这样，你要与时俱进嘛。”
“得得，少说废话，别让我瞧不起你。”
“好好。” 王瑞将信封放到皮手包里。他看着前挡风玻璃片刻，侧过脸来：“苏杭姐，这不是回扣，这是公司的教育培训费，国外也是这样，当然到了中国就有点变味，中国人比较现实。哎，你也替我想想，替你们血透想想，这是我们公司的专款，必须用在临床科室，我也好有个交代啊。”
“你们公司的专款，用不到我的身上，你自己用吧。” 苏杭的气还没消，她涨红着脸又说：“把门打开，我下去。”
“好姐姐，你得让我把这个钱花出去。” 王瑞几乎是哀求。
苏杭看着他，沉思良久，“这样吧，十月十日是我们血透成立周年纪念日，你给所有病人买礼品吧。如果还花不出去，我们准备近期开肾友会，你们公司组织一下。”
“哦，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对血透的人总要表示一下吧？她们那么辛苦。”
“不是教育培训费吗？” 苏杭反问。
“是啊是啊，不过也可以让大家轻松一下，比如一起踏青，摘樱桃，泡温泉，爬山等。平日工作那么紧张，让大家放松一下嘛。” 王瑞嬉皮笑脸地说道。
王瑞说的有点道理，最近许多科室都在周日组织近郊游玩，前几天她听到蒋小燕和李文嘀咕抱怨做血透护士闷。那好，让大家放松一下。苏杭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既然是教育培训经费，下次有学术会议什么的，可以介绍我们学习开会。这次就这样，周日你组织医生护士出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成？请的就是您啊，姐姐。”
“开车吧。” 苏杭低头又看了看手腕的表，“我不能去，丫丫周日回来，我还要陪她去市工人文化馆学钢琴。”
“哎——” 王瑞摇了摇头，“好吧。”
汽车发动起来，一脚油门飞速地驶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