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特殊的婚礼
6 月26 号是农历初六，黄道吉日。透析病人江照林和林元英大婚，婚礼在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举行。透析病人结婚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事，结婚当日新娘要送给新郎一个肾脏更让人感到神乎其神。这件事情不用宣传也引起很多人的关注，一登报，滨海市街头小巷议论纷纷，惊讶、好奇、佩服、担忧、遗憾、祝福什么都有。
“谁家的闺女，这不要把她妈气死。”
“这女人彪了（傻子）吗？早晚要后悔的。”
“人家这叫作爱情，懂不懂，庸俗。”
“这小子真他妈有福气，等着看吧，长久不了。”
……
天蒙蒙亮，赵远航来到七楼，移植中心和泌尿外科共用七楼病房。夜班护士正在做早交班前的工作：测体温、脉搏、呼吸、血压、发药、备血样、留尿便痰化验标本、对特殊病人记录各种出入量、危重病人护理记录、备上午病人静脉点滴药液和注射药液、手术病人术前准备、书写交班，等等。走廊里很安静，地灯闪着微弱的黄光，已有病人起床，水房里可见几个人影晃动。
“早，廉大夫。” 赵远航走进医生办公室。
“哦，赵主任早。” 廉家文正在翻看交班报告，转过头看是赵远航，连忙站起来。
“我刚看了病人，还不错。”
“是的，各项检查和生命体征都不错。就是有些紧张，特别是江照林，昨夜十二点也没睡着，口服了两片西地泮（镇静药）才——” 廉家文话未说完，夜班护士抱着病历夹进来，“赵主任，廉大夫早，江照林和林元英术前清洁备皮暂时不做吗？我看医嘱单上写着七点。” 一夜忙碌，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低头翻开医嘱单。
“是的，六点在透析中心举行婚礼，七点做术前准备。” 赵远航伸手取病历夹。
“护士，三床吊针完了。” 一个病人家属露出个脑袋。
“哦，好，我马上去。” 夜班护士急忙跑进治疗室，一会儿端着治疗盘往外走。“我真是个财神爷，值夜班从不消停。” 走到门口转过头来，“赵主任，需要做什么找我。” 说完一溜小跑。
“刚才听值班医生说，昨晚收了三个病人，三床是肾结石，疼得叫了一晚上，用吗啡才缓解。” 廉家文喘了口粗气。
“嗯，临床一线太辛苦，根本没有休息时间。” 赵远航低着头翻着病历，灯光下散在两鬓白发清晰可见。病历有一整沓，体温单、医嘱单、住院病历、肾移植专科病历、透析记录单、手术讨论记录、术前知情同意书、术前小结、会诊单、临床护理记录单、特殊检查报告单、临床化验报告单……
“是啊，是啊，医生这个工作太辛苦，连找对象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廉家文苦笑地咧了咧嘴，搬过椅子让赵远航坐下。
“内部消化。” 赵远航抬起头。“医院的医生大部分都这样，这么多年轻的医生护士，挑一个嘛。” 他笑着拍了拍廉家文的肩膀坐下，随即收住笑容。
“两个人都在临床……” 廉家文摇摇头。
赵远航没有答话，他的眼睛盯在检查报告单上：血常规、尿常规、血型、大生化、血凝四项、免疫五项、HLA+PRA 化验。看完了，又来回扫医学影像检查资料：心电图、心肝脾肾彩超、肺部X 光平片、髂血管彩超。看了一会儿他又往回翻到透析记录单，“昨天江照林透析怎么样？”
“顺利，上周加透了一次。”
“嗯。”
赵远航合上病历夹子，一抬头看到窗户玻璃上大红的喜字，心情复杂地说：“手术室新启用，准备好了？” 移植手术室在病房十二楼，原先是康复治疗中心。医院大手术室房间紧张，荆院长决定把康复科治疗中心改建为移植手术室，也为以后开展工作有利。康复科主任为此很有意见，在背后大发牢骚：康复科就是虾兵蟹将，血透中心是医院的龙头，赵主任是龙头的头，是海龙王，呼风唤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赵远航想起康复科主任的这番话，不由得咧了咧嘴。
“已经准备好了，昨天手术室护士长电话，今天特派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护士配台。” 廉家文说。
赵远航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红喜字的玻璃，看到远处的大海披上点点碎金，太阳正在升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表，问道：“高主任怎么来？医院有车接吗？”
“早上司机要了高主任的电话和地址。” 廉家文说。
“哦，那就好。” 他的心一阵轻松。昨天下午下班时办公室通知他：医院可能没有车接高主任，是否让她坐出租车来？说实话，若是平常坐公交车来都无妨，但今天是手术日，高主任是作为专家被请来的，况且早上上班人多，打车都费劲。当时他没好气地说：“你们随便。” 这一句话让办公室主任 “哦哦” 好几声，没有回答“是” 还是 “不是”。
正在这时赵远航裤兜里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瞬间露出笑容，他把病历夹往廉家文胸前一塞，说了句：“辛苦了。” 转身往走廊走去。
“喂，老同学，起得这么早？” 走廊里传来欢快的声音。
“哦，不急，开腹前你赶到就行，还是老规矩，给你当助手，哈哈！” 音量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婚礼仪式在五楼会议室举行，此刻血透中心的医生护士们正在忙碌着。几天前她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收拾卫生，整理房间，准备婚礼用品。章副院长想邀请滨海市血透界的医生护士也来参加，办公室宋主任想让婚礼公司主办，但赵远航坚决不同意，一切从简，血透人员就行了，如果不够再加上血透病人。
今天周二，为了这场婚礼透析治疗暂停，所有病人的治疗往后推一天，周日正常工作。
“哎哎，别放这里，放到墙角，新郎新娘要从这里走一圈，不能挡路。” 辛妮子和许若正在摆放办公室送来的藤编花篮，花篮有一米高，花架是镂空的，花是塑料花，酸溜溜的鲜艳。“这么大东西放哪里？当道害事的。” 许若问。辛妮子用嘴往走廊尽头努了努，两人抬起往里走。
“护士长，肾友会上你讲的课件我已经拷到电脑桌面上，你要不看一下？” 艺潼匆匆走进来，把U 盘递给苏杭。
“好，谢谢。一会儿我再看。艺潼你去帮张淑琴，我刚才看她正在把红丝带系在透析机液体架上，这是不是李文的馊主意？”
艺潼笑了笑没吱声。正要往里走，苏杭又叫住她：“艺潼，今天唐维力来吗？”
“够呛，老头想来，那个唐楠也不会让他来。老头现在又迷信仙药，前几天他们去了五台山，带回一麻袋草药，也许过几天老头好了就不来透析喽。” 艺潼说着嘴角一撇。
“能治好，那不更好，我们也不用忙活了。”
“哦，对了，护士长，今天的日程安排表在你的办公桌上。” 艺潼说完走进透析治疗室。肾友会也是今天的节目。婚礼只有一个小时，病人既然来了就不能马上让他们走，苏杭临时决定开一个肾友会，给大家讲讲怎样保护血管内瘘啦，怎样饮食啦，拉拉家常等。她走进医护办公室，从桌子上拿起日程安排表。
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江照林先生、林元英女士婚礼日程安排
（2001 年6 月26 日星期二）
六点：五楼会议室。参加人员：血透全体人员，病人二十名。
内容：章副院长讲话，新人拜见双亲，新人绕血透中心一圈，回病房。
主持人：章副院长。
七点：病房。术前准备。
八点三十分：手术室。赵远航、高奕、廉家文。
九点：肾友会。主持人：苏杭。
注：肾友会在五楼会议室举行，由C-TA（中国巨人China Titan）中
国国际巨人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协助举办。联系人：王瑞总经理。
王瑞还真干出名堂来了，还弄了个 “总” 经理。
“护士长，苏护士长。” 办公室宋主任在门口喊。“护士长，会议室的门我已打开，你看怎么样？还需要什么？”
“哦，宋主任你们安排就是，我不用看。” 苏杭把日程表四折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别，检查一下吧，今天从婚礼到手术结束新闻记者全程跟随，这是代表医院的形象嘛。” 宋主任笑说，他今天穿了一套西服。
苏杭刚想走过去，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透析治疗室。“艺潼，一会儿把後藤院长寄来的礼品摆到会议室，在仓库里，这是钥匙。” 她边说边低头费劲地从钥匙环上卸仓库钥匙。
“护士长，你看漂亮吗？” 艺潼走过来，拿过苏杭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我来。”
苏杭抬头，透析机高高的液体架上，扎着红色丝带，像一个个红色的蝴蝶。她刚想说：像什么呀？又咽了回去，反正就这一天，让年轻人折腾去吧。“不错，不错，辛苦了张淑琴，抓紧时间到会议室帮忙。”
张淑琴朝她咧嘴一笑，她的脸色有点像透析脸。张淑琴的老公两周前来医院检查因输尿管结石并发慢性肾功能衰竭，赵主任给他做了内瘘手术，等待透析。“哎，真是不幸的人。” 苏杭感叹，转身和宋主任往会议室走去。
五楼会议室打扮得像婚房，天花板对角悬拉起彩色纸拉花，拉花交叉中心垂下一大朵红色的纸花，靠门的墙上写着 “江照林、林元英新婚志喜”。主席台上紧挨着三把椅子，侧面是一张桌子，铺着红丝绒布。房间四周桌椅板凳围成一排，桌子上有糖、瓜子、瓶装水和樱桃。六月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
“嘿嘿，我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排场，集体宿舍，腾出一间，几个朋友晚上吃顿饭，就结了。” 宋主任嘿嘿地笑着说。
“你那什么年代，心里装着红宝书就可以了。” 王岩风尘仆仆进来。她看了一眼会议室：“真是喜庆。宋主任、苏杭，我去护理部，一会儿就过来。” 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护士长，这个放在哪里？” 肖丽云抱着一个纸箱进来。肖丽云自她哥哥因为贪污受贿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后早已没有以前的精神头。不知为什么，苏杭反而很同情她，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融洽起来。
“打开，放在桌子上。” 话音刚落，一阵嘻嘻哈哈，蒋小燕抱着另一个纸箱进来。
“都打开，都打开，看看是啥东西。” 李文说着动手解捆绑带，大家七手八脚打开纸盒，惊奇得张开了嘴巴。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玻璃木框，框内两个穿着和服的新郎新娘满脸幸福地含笑注视前方，脚下木牌写着：新婚幸福。另一个是一头木雕牛，木牛通体金色，黑色的牛蹄和黑色的犄角，绿色的嘴，大大的招风耳，铜铃般的眼睛目视前方。脊背披着彩色的褡裢，左右褡裢挂着两个深黄色木箱，箱体上分别是黑色的字体 “黄金”“万两”。
“哇噻，好漂亮。”“这就是後藤院长寄来的？”“怎么不早打开看看。”“敢情日本人结婚送这个东西？”“日本和中国一样，祝贺的词离不开发财发福。” 大家叽叽喳喳围着说个不停。
一个月前当江照林准备手术时，苏杭在视频中把这个消息告诉後藤院长，随便问了一句不知後藤院长能否参加。本来是一句客套话，但是後藤院长却当真了。後藤院长先是高兴后是遗憾，他摇着头说：“对不起小苏，谢谢邀请，但是时间太紧，所以不能参加，祝你们手术顺利，透析病人幸福。” 苏杭为自己乱说而后悔一阵，没想到前天竟然收到後藤院长寄来的这两样礼物。
“蛋糕来了，闪开闪开。放在哪里？” 陈强捧着一个大纸盒进来，他一眼瞥见桌子上的物件，眼睛里立马泛着光。“哇，这就是後藤院长寄来的，我要赶紧结婚，让後藤院长也送我一个。”
“你还是找个日本女人结婚算了。” 辛妮子说。
“有道理，一定考虑下。” 陈强一本正经说着把蛋糕放在椅子上。
“做梦吃狗屎去吧。” 艺潼瞪了他一眼，“快六点了，赶紧干活。”
这时许若推来治疗车，看着冷冰冰的不锈钢车体。“这不太好看吧。要不铺一块大的治疗巾或者是干净的床单？” 她问苏杭。
“不好，一看就是医院白色恐怖。给王总打电话，让他捎一块红色金丝绒布料吧。” 李文抢话。
“来不及了，而且这个点商店都不开门。” 苏杭转过头吩咐艺潼，“去仓库，找两块锦旗，把木杆去掉。”
蛋糕放在锦旗上，瞬间添了不少喜庆。“好了好了，到时间了，谁去病房把江照林和林元英的父母接过来？” 苏杭扫视了在场的人，“陈强去吧？到楼下告诉王瑞，选好的二十个病人赶紧上来，抓紧时间换衣服。”
会议室太小，所以只选了二十名病人，章副院长要求病人穿上病号服，这样的婚礼有意义。
不一会儿，走廊上一阵嘈杂，“人家结婚和我结婚心情就是不一样。”
“笑话，那不成你结婚了。”
“别吵吵。” 李文走了出去，喊了一声。
“你这个小妞，这么厉害，能找到婆家？” 宋师傅第一个进来，后面跟着王建国、李伟良、刘丽、马俊志……老马一进门惊讶地叫到：“这么气派，我也想再结一次婚。”
“做梦吃狗屎吧，看我嫂子不收拾你。” 刘丽回了一句。
“怎么做梦老是吃狗屎，吃别的不好吗？” 李伟良说。
“好好好，今天吃喜鹊屎。” 刘丽嘴巴不饶人，房间里立刻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六点钟，婚礼开始，三个老人崭新一身，胸前各戴着一朵红花，坐在事先安排好的椅子上，看上去像三个木桩，一动不动。章副院长一身西装站在会议室中间，“嗯嗯，今天呢，我们在金沙滩医院举办一场前所未有、令人振奋的婚礼……” 章副院长声音激昂，胸前的红花不时地跟着颤动。新闻记者、摄影师在房间一角，咔嚓、咔嚓不停地按动快门。
三个老人并没有被眼前的情景所感染，依旧木桩似地坐着。江照林的父亲昨天刚到，老人做梦都没想到儿子能娶上媳妇，不仅没花一分钱，而且媳妇还要捐肾。此刻他弓着背，眼睛呆板地盯着自己粗糙的手，他想起自己的家，老伴先走了，留下五个孩子，四个尿毒症，走了三个，江照林是老四，原本他也放弃了，没想到……他略略抬起头，在他前面是一个又大又圆的蛋糕，蛋糕中央插着几个鲜亮的字 “新婚志喜”。他呆呆地盯着，那饱经风霜的面孔有惊喜有愧疚，喜的是儿子竟然能找到这样好的媳妇，愧疚的是身边坐的亲家，感觉欠了人家的债，而且是永远还不清的债。林元英的父母，此刻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为女儿祝福是喜，为女儿担心是忧，忧喜交加，脸上的表情也是纷乱的。林元英的父亲目光呆滞地坐着，干瘦的脸像是槐树皮。林元英的母亲是一个典型的胶东女人，身材微胖，花白的头发用发卡往后梳，额头没有一丝乱发，一双不大的眼睛，泛着混浊泪花。
“下面请新人登场。” 章副院长像婚礼主持。大家往门口看，“来了来了。” 只见江照林和林元英手挽手伴随着婚礼进行曲款款地走进来，摄像机、照相机闪个不停。
江照林身穿一身深色西服，扎着红领带，脸上肌肉紧绷，带着喜悦、羞涩和紧张，眼睛转动着不知该看什么地方。他一只胳膊被林元英挽着，另一只手拘谨地捏住西服的一角，机械地挪动着步子。林元英倒是一身轻松，笑靥如花，落落大方，身着红色缎面旗袍，头发高高地挽起一个簪，虽然化妆师巧妙地将一组花环套在她的额头上，但知道内情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额头刚拆线的疤痕。林元英微微含笑，见到父母嘴巴咧得更大。林元英的父亲看着女儿，嘴角不经意地抽动一下，不知是哭还是笑。母亲已经热泪盈眶，她用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
林元英额头上的疤痕是二十天前留下的，老人想起那一天，女儿回家和他们说要结婚，老两口高兴之余，接着目瞪口呆：女儿嫁的是透析病人，这可万万不行。村里有人得过这种病，最后都是在家里肿死的，这种病无法治愈。老两口轮番苦劝女儿放弃这个念头，女儿非但不同意，还要拿出一个肾脏来，老两口傻眼了。林元英父亲吼叫着：“不行，你这是往火坑里跳，不行，户口本不会给你！” 结婚登记必须有户口本，老爷子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来。
母亲哭着说：“元英，你是这个家唯一上大学的，找谁不好非要嫁给一个得尿毒症的，咱们村西头王有才你也听说了吧，得了这个病两年就死了。”(https://www.daowen.com)
林元英给父母跪下，告诉他们这种病可以治疗，现在可以透析，换肾就能完全治愈，而且请求他们把准备给她做陪嫁的十万元钱拿出来做手术用。
老父亲肺都气炸了：“你，你，你，你这个不孝的人，如果你非要嫁给他，就不要再回来，更甭想从我这里拿去一个子。”
倔强的林元英抹了一把眼泪，拿起包就要走：“不同意也没关系，这是我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父亲怒不可遏，打了女儿，并把她扣在家。林元英见没有办法说服父亲，竟然一头撞在炕上窗户的铁栏杆上，顿时额头鲜血直流。母亲慌了神，哭着找来一块布捂着伤口，老父亲蹲在地上，捶胸顿足，邻居闻讯后赶来，急送到医院，缝了几针止住血。回家后林元英用绝食来对抗。
万般无奈之下，父母同意了这门婚事，跟着女儿来到金沙滩医院。从赵主任那里知道，摘掉一个肾脏不碍事，正常人一个肾脏就够使用。而且了解到，尿毒症病人换肾是最好的办法，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术后要用药维持，什么时候减药也要根据身体的情况。赵主任打比方说：“人的身体也认亲生和后养的，它看到不是自家的‘孩子’就不想要。吃药就是让身体稀里糊涂默认后养的‘孩子’是自己的，时间长了也就有感情，也就分不出亲生后养的了。” 老两口心里略有点踏实，赵主任又把手术风险和移植肾脏存活的风险告诉了他们，老两口的心又提了上来。家中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已成家，在农村他们家承包果园，光景不错。女儿大学毕业，他们只盼着女儿嫁个好人家。“这是造的哪份孽啊，下辈子再也不要为人父母了。” 母亲痛苦地想着，她抬起手抹了一把泪，脸上的皱纹显得细碎。看了一眼老头，老头眼里蓄着泪花，一动不动盯着女儿。
不过女婿江照林看起来像个老实人，眼下想不了很多，只要孩子高兴就行——她心里想。
一阵掌声传来，证婚人章副院长讲完话，新人来到父母面前鞠躬行礼，给老人敬茶，他们跪在老人跟前。“爸，您喝茶。” 江照林的父亲激动地站了起来，他颤抖地接过媳妇手里的茶杯，嘴角蠕动了几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混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妈，您喝茶。” 林元英的母亲接过茶杯，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哎，好好，我喝。” 江照林和林元英给林元英的父亲敬茶。“爸，您喝茶。” 江照林捧着茶杯，老人的脸变得铁青，一动也不动，林元英的母亲看着老头这样子，抹着泪轻声说：“老头子，孩子给你的茶，你快接啊。”
这时江照林的父亲端着杯子走了过来，他扑通跪下，“大哥大嫂，我对不起你们，谢谢了。” 林元英的母亲赶紧站起来扶着江照林的父亲，“兄弟，别这样，今天孩子们结婚日，大家高兴。” 她接过江照林捧着的茶杯，塞到老头手里，“老头子，快喝吧，今天是孩子的喜事。” 林元英的父亲端起茶杯，一行热泪从他的眼角滚下来，他站了起来，扶着江照林的父亲，“亲家，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来来，喝茶。” 说着咕嘟咕嘟把杯里的茶喝了。
三个老人又接过新婚夫妇送来的蛋糕，嚼着泪水吞咽着。
八点钟，荆志送走一批新闻记者，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今天肾移植中心正式开业，准备两年终于修成正果，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血透中心已是全市屈指可数的龙头中心，肾移植手术的开展无疑是给血透中心插上翅膀。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前为止，对肾移植手术全市只有金沙滩医院和市人民医院能够开展，要扩大宣传力度，今天的婚礼一定能起到很好的宣传效果。
“荆院长。” 办公室宋主任推门进来。
“宋主任。” 荆志转过头，看到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这不是检察院的王海和小林吗？王海是他的老战友的儿子，小林是上次检察院组织各级部门领导普法教育认识的。这两个人是来医院看病还是他们家人有病？平日经常有政府机关的人找他，请他帮忙找医技好的医生看病，他是很乐于应付。
“哦，王海、小林，这么早，来来，坐，怎么谁不舒服？” 虽然他们是小字辈，走在街上或者在家里会 “叔叔，伯伯” 叫着，但现在是办公室，公事公办。
王海朝他笑了笑：“荆叔叔，哦，荆院长，别忙了，那个，我们是来执行公务。”
王海的一句话让荆志顿时警觉起来。他潜意识里第一感觉 “出事了！” 他怔怔地看着王海，随即说：“好好，有什么事情我们会尽力配合。宋主任，倒茶。” 荆院长吩咐不知所措的宋主任，又对王海和小林说：“来，先坐坐，一大早，辛苦了。”
宋主任递给小林一杯茶水，又转身给王海一杯。
“谢谢。” 小林一张娃娃脸，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荆院长，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是要带走赵远航调查核实一些事情，特地来和您打个招呼。”
“赵远航？” 荆志手里的烟正准备送到嘴里，听到 “赵远航” 三个字，手在嘴边停住。他赶紧把半截烟往烟灰缸使劲一拧，心里想，不会弄错吧？“赵远航，赵远航，你们弄错了吧？” 他心里想着嘴里的话就跟着出口。
“荆院长，这个，我们只是来执行任务，这是证件和协助调查的通知书，带走赵远航是调查核实一些事情。”
“哦，好好。” 荆志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又说：“赵远航，虽然我不相信他会有什么问题，但是绝对支持你们的工作，不过现在不行，不知你们是否看到今天医院有新闻记者？今天是赵主任在我院开展第一例活体肾脏移植手术，全程录像，而且这例手术意义非凡。”
“哦，这个，荆院长我们也是工作，请您谅解。” 王海看着荆院长，又转过脸来和小林对视了一下，他们俩低声商量了几句，王海转过头说：“荆院长，要不我们请示一下吧。” 说着拿出手机走出办公室。
“好吧。” 荆志颓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桌上的茶杯，茶水冒着热气，掐掉的烟屁股冒着青烟，他的大脑混乱极了。
章先廊走了进来：“荆院长，我去肾移植中心看看，新闻记者……” 他突然看到办公室里的人，半句话卡在空中。荆志朝他摆了摆手。
泌尿外科病房，赵远航正在给医生护士交代注意事项，江照林和林元英已经做好术前准备，两个人分别躺在各自的手术担架车上。一切准备妥当，接手术的护士推着担架车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去，赵远航紧跟在后面，新闻记者拦住他，“赵主任，您说一下这个手术的意义。”“赵主任，这个手术难度大吗？有什么风险？”
赵远航看着旁边跟着看光景的人群，心里是百般的无奈，表情却要装得很平静。他摘下口罩，边走边说：“对不起，这个问题你们请章副院长回答吧，我现在要准备手术。”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章先廊。
“那么我们可以问一下病人和他妻子吗？就一句话。” 赵远航点点头，他又戴上口罩，护士也停下来。“请问，此刻你们的心情是怎么样的？激动？紧张？兴奋？”
江照林和林元英都戴着口罩，林元英点了点头。“都有？” 记者锲而不舍追问。林元英又点了点头。“好，祝你们手术成功，祝你们新婚快乐。” 新闻记者好像得了金元宝似的，在走廊一角对着直播镜头叽哩哇啦。
赵远航督促护士赶紧推车。在人群中，他突然看见上次见过面的纪委大个子常海峰，常海峰在那次事后经常找他看病，虽然不是好朋友但已是熟人。上次见面听说他已经调到检察院工作，今天又来看病？电梯门开了，赵远航顾不上多想，进了电梯，看到常海峰在后面推搡着人群准备进电梯，但又突然停住脚步，只见他掏出手机，眼睛瞟了一眼赵远航，接电话的同时又退了回去。赵远航心里咯噔一下，电梯门关了，直达十二楼手术室。
常海峰的确是为赵远航而来的，刚才纪委主任的电话让他和他的同事暂停行动，等候命令。
手术室里，一群绿衣人在无影灯下紧张地忙碌着，摘除林元英的肾脏。高主任是手术医生，赵主任担任一助，廉大夫作为二助。他们配合默契，完全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心领神会。半小时后，林元英的肾脏摘除，巡回护士立即把供肾（供体肾脏）放在盛有医用冰屑的盆里，麻利地用先前备好的灌洗液加压灌洗，清除内存血液。廉大夫用无菌手术剪仔细地修整，灌入营养液低温保存待用。第一台手术不到一个小时完美结束。
摘除供肾的手术室和移肾（移植肾脏）手术室是一个大房间两个手术室，中间隔着感应门。江照林躺在手术床上，心里翻腾着，说不上什么滋味，刚才在手术室门口看见面色苍白的媳妇被推了出来。林元英鼻子插着氧气管，朝他微微一笑：“别紧张，没什么感觉。” 他握着媳妇冰凉的手，两行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这会他盯着头顶巨大的圆形灯出神，满脑子是媳妇苍白的脸。一个护士走过来告诉他侧卧位，有人说了句 “硬膜外麻醉。” 一会儿后，一个麻醉师出现在他身后，“小伙子，别动哦，一会儿就好。” 他感觉腰部大梁骨中间被按了一下，钢针进去又出来，又听见一句：“好了。” 护士协助他平躺，把他两手放在身体两侧并固定，轻声说：“别紧张，马上开始手术。” 他又看到廉大夫像个绿色植物人似的，麻利地在他身上铺白色的布，左一块，右一块，一直到脸上，“别紧张。” 廉家文朝他一笑，接着一块白布挡住了他的视线。
“江照林，怎么样？这里有感觉吗？” 是赵主任的声音，他的心里不免一阵轻松。“没有。” 他回道。
“好，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还是赵主任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肚子钝钝的麻木，有人在动他的肚子。不一会儿他的眼皮直打架，就迷糊过去。
……
手术成功了。
担架车被推出手术室，闪光灯不停地闪耀着，高奕和廉家文相继走出，新闻记者拿着采访话筒，眼睛像雷达一样不停地在人群中扫描，赵主任呢？高奕回头也发现赵远航不见了，她问廉家文：“赵主任没出来？”
“我刚才看见他在换衣服，现在不知——”
高奕急忙走向前去，“手术很成功，病人刚做完手术，请大家不要围观，避免感染。” 说完，转过头来对廉家文说：“尽快推到监护病房，不要受任何干扰。”
廉家文招呼担架车进了电梯，高奕急急返身回到手术室，看到一护士正在清理器械，“赵主任呢？”
“刚才看他换好衣服，去了西侧电梯。” 西侧电梯是工作人员专用电梯。高奕进手术室时就是从这个电梯上来的。她急忙往西侧电梯走去，没有人影。高奕又折回到手术室更衣间，换好衣服急急忙忙下电梯来到三楼ICU 监护病房，仍没有赵远航的踪影。她问一个正在给江照林换尿袋的护士，护士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这位陌生的医生，“刚下完医嘱，走了。”
“你是？” 一个医生过来问道。正在这时廉家文跟了进来，“这是市人民医院的高主任，是我们医院邀请参与今天肾移植手术的专家。” 高奕拿起监护桌子上的病历看了看——是赵远航写的。她放下病历，朝大家点点头，急急走出ICU，远远看到两个男人中间夹着疲惫的赵远航立在三楼电梯口旁。
“赵主任，那个病人——” 她感觉有些异常。
赵远航抬起头侧过身来，大声说：“江照林和林元英就麻烦您了，我相信手术很成功，他们一定会好的。” 电梯门开了，两个男人上了电梯，他们并没有催促赵远航。高奕走上前去，赵远航却对她摆了摆手：“再见，老同学，谢谢您的帮助，辛苦了。” 他苦涩地笑着，说完进了电梯。
“哎哎……再见，放心！” 电梯哐地关上，高奕的手还在空中。
苏杭知道赵主任被检察院带走是在第二天下午，上午透析病人全部上机透析，她去病房看了林元英，又去ICU 看了江照林，两个人恢复得很好，就放心地回到血透中心。昨天到今天，虽然没做什么，但觉得特别累。中午第二班透析病人上机后，她回到办公室，刚想坐下打个盹，听见有人叫她：“护士长，办公室电话找你。”
“中午头有什么事啊？” 苏杭不耐烦地问。
“不知道，只是告诉你马上去院长办公室。”
“知道了。” 她拖着沉重的腿走出血透大门，低头一看忘记换拖鞋。就这样吧，她心里想着，反正一步远的距离。
荆院长的房间半开着，她轻轻地敲了几下，便推门进去。房间里充满了烟味，荆院长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埋在烟雾中，大口地吸着烟。章副院长坐在对面，面色如同荆院长吐出来的烟一样灰白。
“荆院长，章副院长。” 苏杭站在进门处。
“哦，护士长来了。” 章副院长说了一句。
荆院长转过头，掐掉手里的烟，抬头说：“苏护士长，血透有两台美国的全自动复用机，当时是怎么购买的？” 荆院长突然提这个问题，让苏杭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看着荆院长说：
“我提交的申请，医院设备科采购的。” 苏杭说完瞥了一眼章先廊，因为设备科是章副院长分管。
“哦。” 荆院长沉默不语，一会儿他抬起头：“护士长，这几天赵主任有事，血透暂时由你负责，你就多担当一些，有事和廉家文多商量，章副院长和护理部王主任也会支持你的工作。”
“好的。” 赵主任那个家随时都会有事，苏杭也没多想。她看了看荆院长，又看看章副院长，看他们都不说话，问：“没别的事？那我先回去了？”
“嗯。” 荆院长头也不抬地说。
“那个，如果谁问赵主任，你就说他请假了。” 苏杭刚要出门，章副院长加了一句。
“好的。”
刚踏进血透大门，许若一把拉住苏杭进了赵远航的办公室，她关上门，神色紧张地说：“苏杭姐，赵主任出事了。”
“哦。” 苏杭平静地看着许若，“刚才荆院长说他家里有事。”
“不不，赵主任又进检察院了，是复用机的事。” 许若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什么？” 苏杭愕然，瞪圆了眼睛，突然想起刚才荆院长问过复用机，她大脑霎时蒙了。
“是真的，而且承认拿了复用机一万元回扣。” 许若看着一脸茫然的苏杭，接着说：“王瑞刚才来过，是他告诉我的，让我跟你说有个心理准备。” 许若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光。
“放心，我什么都没有。” 苏杭心烦地说。
“赵主任糊涂，说什么呢？现在不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而是坦白从严，抗拒从宽。不说什么问题都没有。” 许若话里话外带着气恼。
三天后证实了许若的话。两个月前，那个刘经理在赵远航的夹克衫兜里塞了一万元钱，赵远航第二天送妻子去肿瘤医院检查，诊断出癌细胞肺部转移，需要立即住院，押金正好是一万元。当时赵远航心如火灼，上哪立刻去弄这一万元，借也要有个时间啊。他将手插在夹克衫口袋里，鼓鼓囊囊一个信封，掏出一看是一沓钱，想到昨天晚上刘经理的话：赵主任，别弄丢了夹克衫。原来是这个小子，真不该和他们在一起。正在这时住院处催着交钱，他犹豫再三，交了一万元，本想等回家借到钱再还给刘海波，回来后给刘海波打电话，被告知不在服务区，再后来忙活准备江照林肾移植手术，也就忘记了这事，直到检察院找到他。
赵远航一到检察院，他没等他们问话就一五一十全说了。
知了不停地聒噪，炎热的夏季到了。一个月没下雨，燥热的风卷起地面的风沙灰尘，搅得空气也躁动不安。
荆志马不停蹄地为赵远航奔波，找关系，走后门，请客送礼，但是得到的答复无外乎是：遗憾！无能为力！因为这件事是北京那边追查过来的，他们插不上手，只是协助。言外又说，如果赵远航就是不承认，他们没有根据，或许会争取时间通融一下。
一个月后江照林出院。赵远航有了消息，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苏杭是当天下午听到这个消息，她的脑浆就像是被离心机快速旋转后分了两层，赵主任的职业生涯就这么断送了？他那个家怎么办？她呆坐在赵主任办公室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往家走。刚进家，电话铃就响了。她往沙发上扔下包，拿起电话。
“喂，老婆，你怎么样？” 是建宁的声音。
“什么怎么样？不太好。”
“哦，无论如何听到你的声音，证明你没事。”
“什么意思啊？听不到声音就是？” 苏杭突然明白建宁的意思，“放心，不会让你去监狱给我送饭的。”
“哈哈，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这个人太认真，不会有问题，不过这个社会谁都说不准。” 一阵沉默，接着又传出建宁的声音，“赵主任不就是个例子吗？他的为人谁人不晓，但是他居然会在这里栽跟头。”
“你也知道了？建宁，我就弄不明白，一万元判了五年，上回那个市人民医院骨科主任收几万元也判了五年，这太不公平了。”
“什么公平不公平啊，是你太天真了，现在正好是医疗行业严打时期，谁让赵主任碰上了，命不好。”
“严打？法律也有浮动价啊，平日常价，过季了五折六折，紧俏了可以上调价格，这是什么逻辑。”
“老婆，你这几年在社会上白活了，那个什么，你也别激动，我担心你会受牵连。王瑞也在深圳，他也害怕。”
“都是王瑞害的赵主任，那个刘经理出了事就不见了，没出事天天在医院里晃，你不要和王瑞在一起，这个王八蛋。”
“你怎么了？好了好了，我想和你说件事，你还是别干了，你那个工作好在哪里？又苦又累又委屈，过来吧？和丫丫一同过来，丫丫在这里上学。”
“呜呜……”
“苏杭，听到没有？”
苏杭扔下电话，趴在桌子上放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