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归位
保洁大姐每天照例打扫赵主任的办公室，苏杭有时会在这里呆坐一会儿。这天午饭后，赵主任的妻子来电话：“是苏护士长吗？我是赵远航的……”
“哦，您是文娟姐。” 苏杭听出来是赵远航的妻子颜文娟，这几天一直惦记去她家看看，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心里禁不住涌起一阵酸楚。
“苏护士长，是我，你忙吗？如果不忙，一会儿我去办公室拿远航的东西。麻烦您帮忙整理一下好吗？”
“好的文娟姐，如果您不方便，我给您送去。” 苏杭握紧电话，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她想去看看那个家，能帮上什么就帮。
“不用，我反正没事，吃完饭出去遛弯顺道，谢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弱但很坚决。
“那好吧，我在办公室等您。” 苏杭有些失望，但不惊讶，赵主任也是这个性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赵主任妻子颜文娟，高个瘦弱，脸色苍白，显得眼睛更大。她头上戴着一个很反季的棉线帽，苏杭明白她是为了遮盖抗癌化疗导致的秃发。她朝苏杭微微一笑，接过纸箱，里面东西不多，几本书和一个杯子。
“谢谢您。” 颜文娟接过纸箱抱在怀里，不自觉地颠了颠，像是抱着心爱的孩子一样。她抬头环视房间，眼圈发红。
“不客气，文娟姐，以后有事一定告诉我，我会尽力的。” 苏杭站在她身旁。
“谢谢。” 颜文娟走到血透大门口停下脚步。“苏护士长，我去看远航了，他很好，我们没事的，放心吧，有事我一定找您。”
“您看见赵主任了？” 苏杭迫不及待地问。
“嗯。” 颜文娟眼泪夺眶而出，她低下头抽出一只抱纸箱的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转身匆匆下楼。苏杭杵在门口，眼泪禁不住在眼窝打转。她一转身发现身后站着几个人：廉家文、张淑琴，还有几个家属，走廊上还有一些人正往这里走来。她抹了把溢出眼角的泪珠，没说话，低头回到医护办公室。
血透中心这段时间被一种灰色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金沙滩医院也是如此，许多人心里无法平静，有的人如坐针毡，更多的人在背后议论纷纷。
“一万元判五年？哎，太不值了。”
“倒霉呗，医疗行业严打整治时期，这小子顶风作案，还不加重处罚？”
“哼，赵主任都拿回扣，这个医院的医生还有好的？”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要我就多拿，反正拿不拿都一样。”
“赵主任太可惜了。”
“以后可要小心，这钱可不是好拿的，共产党会秋后算账，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更让苏杭不能接受的是医院有些人竟然冷嘲热讽。
“看看吧！再让他嘚瑟，肾移植把自己移植进去了。”
“看似清高，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一万？还不知有多少钱呢？”
……
八月末，纪委调查组又来到医院，从财务科、设备科以及各临床科室层层检查，对血透中心格外关照。苏杭又一次搬出所有的出库单、入库单、透析记录单，翻了个底朝天，得出的结论是：内部教育整顿。接下来一个月，每天晚上七点，医院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都要到小三层楼会议室接受普法教育。一个笔记本，一个圆珠笔，党员要求每天写五千字的心得体会，非党员三千字以上的心得体会，必须手抄，不得打字复印。有人开始认真地上网搜，从报纸摘抄相关内容，一人完成，大家共享，交出几乎一样的心得体会。再后来即是誊抄，有让家里学生代劳的，有让科室实习生帮忙的，笔记本上各种字体，各种墨迹，打印粘贴，五花八门。
普法教育刚开始时由纪委工作人员主持，后期是章副院长主持。听说荆院长也被纪委请去受教育，不同层次的人受教育的方式也不同；又听说荆院长要受处分。非常时期总是流言四起。
下班了，苏杭在医院食堂对付过晚饭，便来到小三层会议室，在签到簿上签完名，顺着中间过道往后走，后排靠窗是她的老位置。她懒洋洋地坐下，抬头看去，偌大的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分散在角落里，三一群两一撮，叽叽喳喳不知在讨论什么，门口又有几个人陆续进来。会议室在三层小楼西侧，西晒的房间热得发闷，不知谁打开头顶上的吊扇，那吊扇吃力地转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先慢后快，吱呀呀连成一线，让人心烦意乱。苏杭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搬弄手机。
“护士长，看什么呢？” 声音闷闷的像打雷。
苏杭抬头一看是急诊科张主任。“没什么。” 她笑了笑，随即瞪大了眼睛：张主任剃了光头，脸呈古铜色，皱纹深深地刻在眼角和额头上，像藏区老牧人。张主任去年被病人家属殴打致椎间盘突出，休养一段时间，不是已经恢复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哈哈，最近迷恋钓鱼，晒的。是不是有点像施瓦辛格？” 张主任幽默地说。
“迷恋钓鱼？” 苏杭心里有些纳闷，他是苏杭在急诊上班的老主任，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性格直爽，一直坚持急诊第一线，急诊科就像他的家一样。手机突然嘀嘀响，苏杭低头一看是信息：“反腐复反腐，反腐何其多，天天喊反腐，万事皆已腐。” 她看着电话号码，瞥了一眼张主任，张主任也在看手机，“老百姓真有才啊！”
“开会了，大家静一静，开会了。” 是办公室宋主任的声音，接着是刺耳的麦克风声，小唐屁颠屁颠地跑上台调整音量。
章副院长坐在台上，按照惯例，清嗓子，整理话筒，两只眼扫描台下，说了几句永远正确的废话，然后一本正经地进入复读机状态。他两眼盯着手中的普法教育材料，嘴巴一张一合，一头墨汁似的黑发不停晃动。大家开始认真听，过了不大一会儿就像是水开了一样，嘁嘁喳喳喧腾起来。劳累了一天的医生护士疲倦地瘫坐在椅子上，有的发呆，有的交头接耳，议论医院最近的八卦，有的讨论晚饭孩子等家长里短。“大家安静，不要说话，认真学习。” 宋主任雷鸣般的声音响起，章副院长停止复读，瞪着台下，会议室出现片刻宁静。但是坚持不到十分钟，嘁嘁喳喳又盖过了章副院长高昂的朗读声。突然一个奇怪不合拍的声调在会议室角落响起，呼——隆隆，呼——隆隆，闻声看去，是神经外科的老主任仰头张嘴，引吭高歌。大家还没回过神，噗——呼呼、噗——呼呼，从另一个角落传来节奏相似的声音，是神经内科年轻的胖主任，闭眼低头，脑袋不停地上下左右晃动，嘴角流着哈喇子。这两位，声音一个高一个低，像是二重唱。“咔”，不知是哪位睡得正酣的主任发出像炸雷般的声音，鼾声停止，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很多人捂着嘴巴想笑，有的人已经憋不住了。两个在周公处闲游的主任，不知是不是突然有了第六感，同时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会议室终于爆发海潮一般的笑声。(https://www.daowen.com)
“大家静一静，学习马上结束，静一静。” 宋主任又一次站起来。苏杭几天来一直没休息好，困倦得眼皮直打架，被笑声一激，勉强打起精神撑到了散会。
轰轰烈烈的普法教育九月末才结束。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荆院长受这次事件影响，毫无预兆地离开了医院。金沙滩医院再次掀起波浪，人们猜测议论：“荆院长犯了更大的错误，被抓起来了。”“荆院长因为赵远航得罪了上级领导。” 还有人说荆院长得了不治之症。几天后，荆院长出现在医院中层领导话别茶会上，谣言不攻自破。他调到市食品卫生检验局担任副局长，这个职位看似升了，其实他心里明白，是末尾的副局长，也就挂个名而已。医院的人们忽然又想起来，群龙无首，现在谁能担任一把手？这等大事迅速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很快就有了五花八门的小道消息：有人说刘洋要回来，有人说上头空降院长，有人说内部选拔，各科主任都有望，还有人说这次要竞聘，像外国人竞选总统一样，年轻、高学历、党员都有望参加评选。当然，说章副院长有望升为一把手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久，爆炸性的消息再度传来：刘洋真的回来了。苏杭在办公室看到他，惊奇地张大嘴巴：十几年不见，当年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已变成短发平头的中年男人。她打量刘洋：四方脸没变，除了添了点岁月痕迹，眼角多了些皱纹，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怎么样小苏，还好吧？” 刘洋声音洪亮，语速快，这点也没变。
“哪来的小苏啊，老太婆了，不过小苏就小苏吧，显年轻。” 苏杭笑着，猛然间脑海里又跳出荆院长和赵主任，随即黯然，补上一句：“马马虎虎吧。”
“哦，十多年没见，叫顺口了。你和以前一样没变化，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远近都有名。” 刘洋依旧富有亲和力。苏杭想起第一次认识刘洋的情景。刘洋晚她两年入职金沙滩医院，那年高新区春季运动会，各个企事业单位包括外资及合资企业都踊跃参加，摩拳擦掌，似乎把这一天的比赛当作证实自家实力的砝码，那重视程度绝非等闲。但是历年来运动会，金沙滩医院总是垫底。人们揶揄说：金沙滩医院的人都在奶水（来苏水的谐音）里泡大的。话不好听只能默认，比赛成绩明摆着。医生护士二十四小时轮转工作，累得像个狗熊，哪有时间锻炼身体。苏杭是运动会医疗救护队队员，那天骄阳似火，连续一个月没下雨，空气干燥得呛人。运动场上人海如潮，锦旗飘飘，五月春风刮得风沙在地上打旋，吹得人们睁不开眼睛。跳远、跳高、铁饼、铅球，百米跑道边上聚了很多围观的人。发令枪呯地一响，只见一个身着红色背心深蓝短裤的矫健身影飞一般跑在最前面，看台上和跑道周围的观众齐声呐喊 “加油！加油！” 跑道周围围聚的人越来越多，坐在看台上根本看不到。一阵风卷起一层沙，苏杭正拿着纱布抹眼睛，欢呼声传来，比赛结束。
“有创可贴吗？” 苏杭眯着眼，眼前是一个一米七五左右看起来蛮斯文的小伙子，红红的脸，穿着红色背心和深蓝色运动短裤，两手叉腰，胳膊上的肌肉和血管条条可见。“这血管不用扎止血带。” 她心里习惯性地做了职业判断。这个人不就是刚才百米赛的飞人吗？
正在这时，高音喇叭响了。“金沙滩医院刘洋荣获一百米竞赛第一名！”
苏杭惊喜地站了起来。“你是我们医院的？”
“对，刚来，办公室刘洋。”
急诊科张主任是医疗救护队的队长，一下子从座位上窜了起来。“小伙子，厉害，厉害，给医院争光了！” 他一把握住刘洋的手，苏杭看到刘洋的脸都变形了，嘴里却说：“主任过奖，我刚来，还没在奶水里泡软。”
刘洋的信息很快被挖出来，首都医学院管理系高材生，父亲是省城领导，本来可以留在省城工作，但他坚决要回老家滨海市高新区。刘洋性格率直，做事勤快，在医院里很有人缘。虽说他 “短平快”，有时说话很呛人，但这无妨大家对他的认可。两年后，按照国家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政策方针，刘洋成了医院行政后勤副院长，不久去了中央党校学习，而后听说在基层医院当院长，就再没见着。
“哎，小苏，苏护士长，你有事？” 刘洋注意到苏杭抱着蓝色的文件夹。
“哦，办公室要後藤院长的资料，我送来了。” 苏杭回过神来，打开文件夹，翻着里面的纸张。
“後藤院长？还是那个日本宫古市的後藤院长？和我们医院还有联系？”
“当然了！‘变本加厉’。” 苏杭故弄玄虚地笑着说。
“哦，宋主任和小唐都不在，今天到市区卫生局办事，你给我吧，他们回来我转交，可以？” 刘洋问道。
“好的，谢谢。”
“领导，桌子已经安装好了，您看还有什么要吩咐？” 一个提着工具箱的后勤师傅站在他旁边。“领导” 是当地人对当官的统称，有时也会用于开玩笑中。当然后勤师傅不会在这个时候开玩笑，刘洋还不知道什么职务，称 “领导” 恰当。
“好，没事了，谢谢。”
苏杭突然注意到办公室内间，原本是存放书籍、杂志和办公用品的仓库，黑乎乎的没有窗户，白天也要亮着灯，里面竟然放了一张桌子。“这是？”
“就是找个地方办公，没什么。” 刘洋风轻云淡地说。
刘洋回来上班，似乎告诉大家金沙滩医院一把手已成定局，但在办公室仓库里办公又让人摸不着头脑。“嘿，有深度的领导都这样，做给大家看的。”“这小子在中央党校学到精髓了？喜欢延安窑洞。”“什么意思啊？现成的办公室不去，在仓库里设案桌？” 各种议论猜测纷至沓来。有些人挖空心思打探消息，也有人漠不关心，谁当院长都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的人在看热闹，看这剧何时终了。
更多小道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精明人加以剖析汇总，得出结论，刘洋最有可能成为金沙滩医院一把手，但是章先廊也不可忽视。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开始有事没事到办公室找刘洋套近乎，但都吃了闭门羹。刘洋像一个游神，白天晚上往临床科室里跑，也不定在哪个科室。章副院长最近更不见踪影，只有在周五院周会上才露出一半脸，常常开会中途离开。
纷纷攘攘中迎来了中秋，中秋节是胶东很重要的节日，仅次于春节。除了朋友亲戚之间请请客、送送礼，那些心机重的，想升职的，想扩大人脉的，想巴结领导办事的，也都不会浪费这个传统节日给予的大好机会，于是乎大街小巷有要职的领导楼下，晚上常见神出鬼没的车辆。但金沙滩医院家属楼冷冷清清，有的人风趣地说：“今年要过一个‘革命化’的中秋节喽。” 言外之意就是送礼都不知送给谁。还有文化人把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编了一个打油诗：“八月秋高中秋到，卷我屋里三重礼，礼飞不知洒何处？无可奈何自消耗。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能把礼送到。”
中秋节过完，紧跟着国庆节。国庆节前一天突然下了通知，召开医院中层以上领导会议。警觉的人们马上知道，见分晓的时刻就要到了。果然不出所料，组织部两名工作人员郑重其事地宣布：章先廊为金沙滩医院院长兼党委书记。刘洋为金沙滩医院行政后勤副院长，廉家文为金沙滩医院业务副院长。这一消息无疑在医院里炸开。
“章先廊是什么来头？当然走的是夫妻线。”“张淑萍厉害了，现在是滨海市副市长，主管文教卫生。”
“刘洋的父亲官更大，但已退居二线。”“据说刘洋和章先廊谁是一把手，上头意见不统一，闹得可凶了。”“刘洋原本奉旨空降到金沙滩医院当院长，组织部办理组织关系调动过程中，上头一个很重要的领导说了一句话，废了。”
“廉家文呢？廉家文什么来头？农村娃。”“听说他家中央有亲戚。”“嘿，家里卖了两头猪送礼换的。”“这小子，连主任都没当过，当院长能行吗？”
传言对第一二号人物说得靠谱，但是第三号人物完全不是这样。廉家文正逢中央再一次强调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制度落实。廉家文二十八岁，年轻，研究生毕业，肾内科血透专业，完全符合 “三化” 标准。而且他又是党员，工作勤奋努力，善于为人处世，人缘好，去年还拿了滨海市先进青年标兵称号。这就叫作：生适逢辰，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