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承包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二〇〇二年十月十日，血透中心成立十二周年纪念日。连续几年举办肾友会，但今年苏杭实在提不起兴趣，庆祝活动改为血透工作人员聚餐。中午时分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这雨密如烟雾，厉如花针，细如牛毛，时缓时紧，偶尔一阵疾风骤雨扑在窗上，发出急剧的鞭打声音。
中午病人上完机，苏杭坐在饭厅，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豆角排骨包子，今天嚼起来干巴巴的没滋味。她看着窗外细雨潇潇，心里不免涌起凄风苦雨之感。赵主任离开一年多，血透中心这一年就在这风雨中摇曳，医院新的领导班子上任，不温不火，似乎忘记了血透这个科室。
赵主任怎么样？据说从看守所转到南岩监狱服刑，监狱和电影上描述的一样吗？他能做什么？一定找时间去看看。她又想到血透的命运，今后会怎样？早先有荆院长保驾护航，赵主任挡风遮雨，她只管埋头前行，顺风顺水。可是这两个人都已经离开，这儿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章院长在全院职工大会上反复强调，医院要重视大内科和大外科的发展，只字不提血透中心。特别是最近医院中层领导大换血，有好几个主任和护士长莫名其妙地被替换，弄得大家人心躁动，不能安心乐意地工作。应了那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廉家文虽然是副院长，但他好像没有什么话语权，苏杭每次问他医院领导对血透的打算，他总是两手一摊，瘪嘴耸肩，一副无奈不知晓的样子。苏杭心知章院长对她不感冒，唉——大不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建宁在电话中总是劝她辞职，是啊，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正想着，艺潼急急跑进来，“护士长，唐维力到现在也没来透析，电话不通。” 唐维力自从吃了五台山仙药，经常隔三岔五停透一次。这次已经一周没透析，每次都有电话告知，今天为何联系不上？常规透析病人如果突然没有音信，可不是好事。
“唐楠电话也不通？” 苏杭问。
“给唐楠打了几个电话，提示不在服务区。”
“等会吧，可能在路上，也许下雨的原因，过一会儿可能来了。” 苏杭自圆其说，其实她的心里也没底。
起风了，窗外的雨抽打在玻璃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不知谁把室内的花盆搬到窗外的窗台上，枝叶被风雨抽打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急流，瞬间在窗台上聚成汩汩溪流。天空依旧灰蒙蒙的，透析治疗室亮开了灯。苏杭每隔一段时间要在透析治疗室巡回一次，一是观察透析病人有无病情变化，及时掌控他们的透析治疗状态，二是检查护士们的工作情况，透析机运行状态、板面数据和透析记录单是否记录完整。这是她做护士长以来一直保留的习惯。
“谁的班啊？到点了还没测血压。” 她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摔，声音充满焦躁和责怪。正在和病人聊天的蒋小燕连忙跑过来，惶惶地说：“对不起，护士长。”
如果是往日遇见类似的情况，她总会自己动手测血压，当班的护士看到也会跑过来内疚地说：对不起，护士长，我来。有的看到苏杭在记录单上签字，也会惭愧地告诫自己下一次不犯毛病。
今天不知为什么她压不住火。
苏杭看着蒋小燕手忙脚乱地测血压，心里隐隐感觉不好受。这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工作过得去，就是喜欢说话，只要她在就缺不了她的声音。
苏杭拿起李伟良的透析记录单。“李伟良，今天血压升这么多啊？没感到难受？” 李伟良最近状态不错，刚刚办了一个英语学习班，平日一三五晚上，周日全天开班上课。
“嗯，护士长，不好意思，昨天同学来了，喝了几杯，下次一定注意。” 李伟良眯着眼睛，嘴角讪讪地笑着。
“呵，敢情少喝水是为了护士长的？这是你的命哎，搞清楚好吧？” 苏杭板着脸看着李伟良，但李伟良依旧笑嘻嘻：
“嘿嘿，道理虽然明白，但是管不了嘴啊，上课讲话多，嘴巴都粘到一起了。”
“自己看着吧，血压都高了。” 苏杭缓了口气，放下李伟良的透析记录单，转向下一个病人。
“护士长。” 王建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报纸朝她挥手。
“护士长，你看，国家又出新词‘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今天的报纸，农民以后也要纳入大病统筹。” 王建国低声说。
苏杭接过报纸，《滨海晚报》头版头条，《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农村卫生工作的决定》明确指出：要 “逐步建立以大病统筹为主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
“好事啊，农民以后也能报销了。” 她露出了一丝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复原。
“嗯，这是中央的政策，落实到咱们这里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王建国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看着天花板。
苏杭没吱声，继续盯着报纸，“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简称‘新农合’，是指由政府组织、引导、支持，农民自愿参加，个人、集体和政府多方筹资，以大病统筹为主的农民医疗互助共济制度。采取个人缴费、集体扶持和政府资助的方式筹集资金。”
电话铃响，她抬头看到许若走了过去。
“王工，你说得对，你看报纸上写着：‘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从2003 年起在全国部分县（市）试点，到2010 年逐步实现基本覆盖全国农村居民。’是需要一段时间。” 苏杭说完不等王建国回应，又来一句，“不过有希望了。” 她两手翻腾着报纸，上下搜寻新消息。
“护士长，办公室电话，章院长找你。” 许若走过来趴在她耳边，“这把火终于要烧到血透了。”
苏杭瞪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报纸还给王建国。
章院长办公室就是原先荆院长的办公室，自从他当上院长苏杭再没来过，本来很熟悉的房间，突然感觉很陌生。原先荆院长办公室有两张写字台背靠背放置在窗台下，早先王副院长坐在对面，王副院长退休后，荆院长依旧保留原来的桌子。如今两张桌子换成了一张老板桌，椅子是高靠背的老板椅。窗帘换成新绿色，墙面重新粉刷，依稀可见几处粉刷后留下豆腐渣样的痕迹，一幅 “天道酬勤” 的字画不知出自于谁手挂在进门墙上。
廉家文，廉大夫，不对，廉副院长看见苏杭进来急忙站起，“护士长来了，快坐。” 他笑着指着旁边的椅子。苏杭没说话，朝他一笑。
章院长正在看什么文件，抬起头：“苏护士长来了，辛苦了。”
苏杭竟有些感动，她不知道章院长会说这样的客气话，忙不迭地说：“不辛苦章院长。”
刘洋副院长坐在椅子上没动，朝她笑了笑，“病人都上机了？小廉说这个时候血透比较空闲。”
“是啊，如果病人没有特殊情况，现在比较空闲。” 苏杭坐下，一边卷着手里的笔记本，一边抬头看着坐在原先荆院长房间的章院长，感到特别不是滋味。章院长还在低头看文件，从侧面看精神不错，面色红晕，鼻梁上的眼镜是新换的，头发一丝不苟，黑又亮，向后倒梳，缕缕发丝拢起，形成条条沟壑，像梯田一样整齐，一身崭新的西装，脚下是皮尔·卡丹皮鞋，跷着二郎腿，右脚尖很有节奏地上下点击地面，发出轻轻的哒哒声音。桌子上摆着她老婆和女儿的照片，是艺术照，张淑萍的确很上相，一袭白裙子，脚下一个花篮，十多岁的女儿蹲在一旁看着前方。
章院长似乎觉察出苏杭在看照片，脸上涌起了满足和自豪，他抬起头，眼里春风得意，指着墙上的字画。
“这是我老婆特意为我书写的‘天道酬勤’，呵呵。” 章院长拿起了杯子，也许只有喝水才能掩饰他内心的激动。
苏杭无语。难不成是让我来观赏他家？你就是把你的结婚照片放在桌子上，又能证明什么？她装模作样看着墙上的字画，脑子里突然冒出范进中举，他老丈人送他一副猪大肠表示祝贺的情景。
“苏护士长，忘记告诉你，你们科的病人唐维力昨天晚上死了。” 章院长话锋一转，竟然是这个消息。
“死了？怎么回事？是什么原因？” 虽然心里有过这种猜想，但是突然的消息让她也有些吃惊。
“不知道，这家人真能穷做（任性胡做）。死了也好，你们也清闲了。”
什么？似乎听不明白了！平日里章院长把唐维力当亲爹照顾，甚至超过他亲爹。屎盆子都抢着倒。没等她反应过来，章院长翻开本子，开始正题。
“苏护士长，那个什么，” 章院长打着官腔。苏杭呆呆地看着章院长的嘴，大脑还停留在刚才得到的信息中，唐维力的死因是什么？透析不充分？意外？猝死？章院长对此的态度怎么会这样？
“廉副院长现在是业务院长，但是他本人要求继续在血透工作，嗯，年轻人不想丢下业务也好啊。院领导经过反复研究决定，廉副院长监管血透的医疗工作，你呢？”
来了，重点来了。苏杭回过神，静听下文。她讨厌这种说话大喘气，手里的软皮本翻来覆去地卷着。
章院长端起茶杯，打开盖，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啜了一口。他放下二郎腿，朝着旁边的纸篓把喝到嘴里的茶叶吐了出来，咂咂嘴。
“嗯，你的工作院领导还是很满意的。” 他说着身子快速朝后一仰，老板椅颤抖两下。“今后你要全盘负责血透工作。廉副院长以后的工作会很忙，不可能始终在血透。血透医生呢，我的意见是由肾内科医生轮转，血透嘛，就这点专业，很简单，你们护士就可以干了，我听说日本後藤院长那里没有医生？”
苏杭怔怔地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你先谈谈你的想法，今后血透发展，你有什么计划。” 章院长说完身子离开椅背，慢动作前倾，又端起水杯，打开盖，嘴巴噘起，眯着眼睛吹着水面上的茶叶，小心地品了一口。
血透医生？廉副院长监管？发展计划？苏杭脑子混乱如浆，想都没想脱口说：“赵主任曾经交给医院一份血透发展的五年计划，还有章院长，血透必须有专职医生，国情不一样没有可比性。而且我担当不起这么重的工作，应当由廉副院长主管，我……”
苏杭还想解释，却被章院长粗鲁地打断。
“赵远航已经翻拍了，不要再提，你怎么能担当不起？廉副院长极力推荐你，院领导已经决定你以后负责血透工作。院领导决定的事情不要讨价还价。”
苏杭两手汗津津的，软皮本已经给捏成了饼，心里也翻腾着。讨价还价？做与不做应当征求我的意见，难不成这届领导就是这样做事的？再者我刚知道医院对血透的人员安排，我会有什么想法？她抬起头瞥了一眼廉家文，廉家文朝她使了个眼势，嘴角一咧。哎——苏杭不说什么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个，嗯，血透比较特殊，是日本人帮助组建的。经院领导反复研究，决定你们血透实行承包制。具体方案你回去想一想，廉副院长协同你共同拿出草案。” 章院长拿起桌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他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角。“当然医院也可以拿出承包方案。”
“承包？章院长您的意思是血透下一步要承包？” 苏杭反问道，承包不是新词，这几年听得耳朵都磨起茧子了，民间不是流传这样的口头语吗：“一等人是官倒，出了事情有人保；二等人当经理，游山玩水享清福；三等人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 医院科室承包也早有耳闻，几年前章院长曾提出金沙滩医院科室承包方案，当时血透中心未列入承包科室内，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项宏伟计划流产了，据说是荆院长坚决不同意。
“嗯，上头早就有文件提倡医院科室承包制，我们现在做已经晚了，先前有很多成功的例子和经验，这就像当年农村搞生产责任制一样，不是也有很多人反对吗？但实践证明是完全正确的，下一步我们医院还有几个科室也会搞承包制，我们正在研究。” 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刘洋，又继续说：“很快就会看到我们医院的新气象，历史会揭开崭新的一页。” 他把手中的笔往桌子上一触，好像雄心勃勃。
“对你们血透中心，这几年医院花了不少精力、物力和财力。设备投入、人员培训、出国学习……” 章院长握着拳头伸出一个个手指头数落着。“去日本就有十多次了吧？赵主任去日本好多次，为学习肾移植，去上海进修，日本学习，但是最后，哎，医院损失很大，承包制就不会出现这种现象。”
“章院长，赵主任出事，大家都很惋惜。再者我们医院每次派人去日本进修学习都是後藤院长担负的费用，後藤院长每次来中国也是他自己承担费用。至于设备投入、血透人员业务学习，後藤院长……”
“赵远航不要再提。後藤院长自己花钱不是钱啊？那钱会白花的吗？羊毛早晚要出在羊身上。”
“什么？章院长，我没明白。”
“你怎么还不明白？回去好好琢磨一下，现在这样做就是考虑你们血透特殊情况，其实是照顾你们了。如果你们不想承包，医院也可以找外人承包。我们正在做下一步调查。”
“你……” 苏杭还想辩论，刘洋向她摇头，不让她再说。
“章院长，我和苏护士长会拿出方案的，过几天提交给院部。” 廉家文红红的脸，终于说话了。
苏杭记不得是怎么离开章院长办公室的，走廊很暗，办公室、医务科、财务科、护理部……护理部门开着，里面的光线在走廊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影子，苏杭步履沉重，整个人已在长方形的光影中，王岩一把拉她进来。看样子王岩是专门在这里等她。苏杭看见王岩，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哎哎，怎么回事啊？满走廊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王岩关上门，递上纸巾。
苏杭一五一十地诉说，末了，“章院长说‘後藤院长的钱不是白花的，早晚要羊毛出在羊身上。’什么意思啊？这不在侮辱人嘛？要我负责整个血透，是不是应当征求我的意见啊？这么武断！”
“哎哎哎，苏杭，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这么激动，冷静下来。” 王岩搬过凳子，按住苏杭肩膀坐下。
“咱先不说後藤院长，就说你吧，医院是重用你，大家对你的工作都很认可，你看现在谁能挑起这副担子？况且还有小廉这个副院长帮助嘛，你绝对没问题。再说科室承包，这不是我们医院独创的，你也不陌生，几年前有几家医院已经开始搞科室承包制，我们医院现在是征求意见阶段，并没有说就要你承包。”
“王岩，说白了吧，如果要我负责，第一我不会承包，第二如果征求我的意见我不会同意承包，第三，我不能让血透中心在我手里变质。”
“哎哎，说你‘促狭嘴’你还真是了。我告诉你哦，第一，你这小胳膊拗不过大腿。第二，你不承包，如果医院让别人承包了，你会更难堪。第三，承包是有合同，有制度的，怎么会说‘变质’了？作为好朋友劝你，好好想一想，别固执了。”
苏杭低着头用纸巾擦了一把脸，没说话。
王岩继续说：“再说後藤院长吧，後藤院长是一个深明事理的人，这么多年总是默默无闻，无怨无悔，尽心尽力支持医院的发展，支持血透的发展，从来没有过问和插手我们医院的管理，也许你承包了，他还高兴呢。”
苏杭突然想起好久没和後藤院长联系，算起来有大半年了。去年江照林肾移植手术后，後藤院长在网上询问移植手术和病人恢复情况，苏杭支支吾吾回答，担心他提起赵主任。她记得最后一次联系是春节后，他收到後藤院长和沼崎祝福春节快乐的邮件，她也回了信。从那以后，哎——血透中心这样的状况她实在没有心情，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奇怪的是最近几次上网登录MSN 视频没见到後藤院长和沼崎的影子，按照常理，沼崎会留下信息。後藤院长怎么样了？这可不是後藤院长做事的风格，他会关注血透中心的发展。怎么回事啊？
果然不出章院长所说，几天后又有几个科室主任被约谈，皮肤科、血液肿瘤科、牙科、耳鼻喉科……
真是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十月末，滨海市医保新政出台，大病统筹的病人要到医保定点医院治疗才能报销。“血透” 这两个字又被各家医院嗅觉灵敏的人嗅到金钱味道。几个月时间，血透如雨后春笋在滨海市各医院纷纷冒出。这就意味着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有一部分外地透析病人可能流失，本地的病人也不一定能保住。这消息让苏杭更加劳心焦思。
“苏杭，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中午两班病人正在上下机，一片忙乱中王岩打来电话。
“我一个人，时间自由，有什么事啊？” 苏杭有气无力地说。几天来她一直没休息好，昨晚睡前吃一片安定，眼睛很亮，半夜又加一片，眼睛还是很亮，下半夜又加一片，瞪着眼睛到天亮，绵羊数了几个来回，都数出羊仔了。不过现在药片起了作用，迷迷瞪瞪一上午，她强打精神在工作。
“就这样，六点，丽萍来接，医院西门左边那棵芙蓉树下，不见不散。”
“哎哎——”(https://www.daowen.com)
“嘟嘟嘟”，王岩挂上电话。苏杭拿着手机，“切，这是什么事啊？” 她小声嘟囔，脑子里又想起昨晚和建宁的电话。昨晚电话里几句话就和建宁杠上了，火药味十足。建宁根本没有耐心听她诉说，“离开医院，干什么不行。” 而且很霸道地告诉她：“喜欢这个工作不要紧，来深圳，深圳这里的医院比你们医院强多了，有外资医院，也有合资医院，你如果愿意去公立医院也可以，我现在就着手办理，你马上辞职。” 说完也是这样把电话扣了。
“你问我的意见没？哼，霸道的人，一个德行！” 她心里说。
她突然想起陆语，她们好久没联系，陆语在日本怎么样了？王岩和陆语都是好朋友，但她从内心感觉是不一样的。她和陆语在一起轻松自然，毫无隐讳和顾忌，每当有什么问题都会对陆语哇啦哇啦和盘道出，陆语也会晓之以理地帮她分析，出招解决问题。王岩虽然是好朋友，但现在是上下级，说话也不能随心所欲，而且常常是命令式。
已近深秋，落日的余晖尽情地在无际的苍穹上空涂鸦，团团云朵被涂上深浅不均的胭脂，飘浮在碧蓝的西半边天际上。下班的人流在马路上涌动，夕阳像是裹了一层外纱，给大地抹上灰蒙蒙的金色，也给匆匆行走的人们披上一层朦胧的彩光。苏杭出了医院西门牌坊，立在泰山路人行道旁那棵最大的芙蓉树下。说也奇怪，人行道旁一排芙蓉树，同年同月同日种植，单单这棵树鹤立鸡群，枝叶茂密，树冠像是皇帝出行的华盖一样。即使在万物已趋萧条的深秋，满树的枝叶已卷金边，依然保持着雍容华贵之气。
苏杭不想看到熟人，低着头用脚尖拨弄着树下的落叶，圆的，椭圆的，枫叶状的，芙蓉树的叶子像一个小小的芭蕉扇，落地也非同寻常。“哎，一叶知秋！” 即使你再非同寻常，你也只是一片叶子，挣脱了树干却挣脱不了命运的归宿，没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你重回枝头，鲜绿如初。“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她想起诗人陶渊明忧落叶之悴，心里不免涌起一份惆怅。
一辆黑色的日本雷克萨斯轿车驶入人行道，在芙蓉树旁停下，苏杭想避开车上下来的人，转身溜溜达达往前走，边走边看手表，都已经六点三十分了，王岩真够磨叽。雷克萨斯又启动滑行，好像跟着她的步伐，车窗徐徐打开：“苏妹妹，葬花啊？嘻嘻。” 是王岩，这鬼家伙什么时候弄了个雷克萨斯，定睛再看，司机竟然是丽萍。她们俩的头在摇下的窗户框内，朝着她笑。
苏杭快步走过去，拉开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嘻嘻，哈哈，苏杭啊，我们在后面看着你，真像是林妹妹葬花。” 王岩嬉笑着说。三姐妹好久没凑在一起，见面自然亲热如故，暂且把医院福尔马林、尿素、透析、医保、医改、白色的恐怖和最近发生的事情统统抛到爪哇岛去吧。
“得了吧王岩，少笑话人。哎，丽萍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苏杭问。
“离开医院，为了生存。” 丽萍剪了短发，比以前更精神。
“你家两个宝贝还好？还有你们家的董事长？” 苏杭又问。丽萍离开医院第二年又生了个男孩，现在大的孩子在读中学，小的孩子也上小学了。
“马马虎虎吧，我家那位孩子爹整天不着家，管不了他，儿子嘛除了淘气都挺好。” 从后视镜里看到丽萍满脸幸福，特别提起儿子眼睛发亮。
“什么马马虎虎，别卖乖了，今晚一定吃穷你，带我们上哪里啊？” 王岩说。
“好嘞，跟我走吧。” 丽萍加大油门，呼的一下，汽车从人行道滑入马路，飞驰而去。
来到上苑酒店，像是进了人间仙境，一进门一个长发女孩坐在白色的三角琴前，手指间流淌出 “秋日私语” 委婉动听的曲调。两个服务员把她们引进已经定好的雅间。柔和的灯光，一张深红色厚实的木桌，两旁是皮沙发。王岩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哎，人和人真的无法比啊，苏杭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了？” 说完脱下外衣搭在沙发背上，服务员礼貌地弯下腰取过她的衣服挂在门口衣架上。王岩吐了吐舌头，笑了笑。此刻她完全抛弃护理部主任严谨、不苟言笑，嬷嬷一样的面孔。
苏杭感到吃惊，滨海市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家酒店？不光不比在日本见到的酒店逊色，而且略高一筹。她脱下外衣，服务员也将她的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来，王岩、苏杭，你们想吃什么？” 丽萍坐下，服务员将白色餐巾铺在每人前，刀叉分开置于白色金边的碟子两侧。是西餐。
“随便。” 苏杭说。
“怎么能随便？便宜她了，我来。” 王岩说。她翻着精致的菜单册子，一页页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最后仰着脸问服务员：“有什么好吃的推荐一下。”
“我们这里有澳大利亚牛排、意大利面、三文鱼……” 服务员翻着彩色书页耐心地介绍。
“得了，还是让主人点吧。” 王岩又把菜本推到丽萍眼前。很快饭菜上来，八成熟牛排、培根芦笋卷、芝士焗土豆泥、罗宋汤、蔬菜水果沙拉、提拉米苏，琳琅满目一桌子，丽萍要的鸡尾酒，名字非常好听：完美一天。
“来来，为完美一天干杯！”“来来来，为友情一醉方休！”“为相聚干杯！”
“三朵花” 见面有说不完的话，急诊、妇产科、血透。孩子、老公、父母。辞职、下岗、工作。酒精在胃里发酵，引发语言中枢兴奋，话就没完没了。
“苏杭，听说你要当包工头了？” 丽萍脸已上色，红晕晕的好看。
“什么话？‘包工头’？是科室承包负责人，苏杭还是护士长，负责整个血透中心。” 王岩喝得有点多，举着酒杯，眼睛里全是 “完美一天”。
“一个样，要我说啊，你也别干了，建宁不是在深圳吗？分居时间长了会出毛病的，辞职吧，像我一样不也挺好的嘛。” 丽萍低头拿着刀叉在分割牛排，头也不抬继续说：“就是不辞职现在想离开医院的方法很多，我听说耳鼻喉科主任和儿科那个海归医生都办了停薪留职？这不挺好的，不要工资，职务留着，实在不行再打道回府。”
“哎哎——丽萍你的消息挺快啊！你以为你们开夫妻店苏杭就要和你一样啊？你以为天天在老公身边就不出问题啊？别这么小看建宁兄弟，苏杭没问题。” 王岩真的有点多了，她摇着高脚酒杯，都要晃了出来；小口一啜，一仰脖喝了下去，服务员立即又给她斟满。
“我怎么了？王岩，我们三人在一起你就偏心苏杭，你一路和我絮絮叨叨，苏杭心情不好，苏杭郁闷，苏杭这，苏杭那，现在我想谈苏杭的事情，你怎么左挡右拦，干嘛不让我说？” 丽萍也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对对对，今天的主角一直没说话，都让我们两个说了。苏妹妹，今天这次聚餐是丽萍提出来的，第一，我们姐妹仨好久没聚，是姐妹相聚。第二呢，就是为了你，最近发生太多的事，为了让你开心。第三呢，我是金沙滩医院护理部小领导，借花献佛，做你的思想工作，打开你心灵的窗户，放下包袱，努力工作。” 王岩又喝了一杯，眼睛都红了，她举着空杯子，“我那个兄弟建宁，昨天给我电话，要我劝你辞职，离开医院，我告诉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要我看啊，苏杭你不如停薪留……” 丽萍又要说话，却被王岩阻拦。
“丽萍别插嘴，让苏杭自己决定。”
“不，我一定要好好劝劝苏妹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杠上了。
苏杭今晚话少酒也不多，不过对她这个平日滴酒不沾的人，已经是极量。她红着脸看着两位好朋友为她的事争论不休，她想插嘴也轮不上，不过心里热乎乎的高兴，无意中抬头看到墙上的时钟，八点了。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六，是和沼崎约好的“891MSN” 时间，已经半年多没在视频中见到後藤院长，沼崎怎么也消失了，他们有什么事吗？不见也好，如果见了，我怎么说呢？
记不清是谁把她送回家的，她只记得手机铃声把她吵醒，她慢腾腾摸出手机，“喂，您好，哪位？”
“喂，苏杭，怎么了？我打了N 个电话也不接，忙什么呢？” 是陆语的国际长途。
“陆语，敢情你还记得我。” 苏杭使劲地让自己清醒。
“你是睡迷糊了？还是喝酒了？你不是不会喝酒嘛，怎么样？你们医院领导换了？工作顺利？”
苏杭很想把心里的郁闷全部倒出来，但嘴上却说：“是啊，你的消息真是灵通，换了，工作马马虎虎吧。你怎么样？乐不思蜀了吧？” 这么远，又是国际长途还是省点钱吧！况且远水解不了近渴。她拿着电话心里想着摇了摇头。
“别这么要强，工作悠着点。我一般吧。好久没见你，想你了才给你电话。那个，苏杭你知道吗？後藤院长胃……” 电话突然断断续续，越来越小，听不清了。一会儿又传来：“喂，喂，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刚才说什么？” 苏杭的眼皮在打架，她翻了个身，保持清醒。
“後藤院长被诊断为胃癌，刚做完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
“什么？陆语你说什么？” 苏杭瞬间醒了，猛然坐起。怪不得这半年多没有後藤院长的消息。“现在怎么样？” 她焦急地问。
“我也刚知道，现在已出院了，手术做得很成功，你不用担心，过几天我去看看。”
苏杭没说话，她的脑子里满是可怕的字——“癌症”。
“喂喂，苏杭，你快睡吧，等我回去再聊，记住工作悠着点干。晚安！”
“晚安。”
苏杭完全没有睡意，她拿着手机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胡乱披了一件衣服，摸黑奔向书房，打开了电脑。
第二天刚上班就接到一个病人的电话：“护士长，今天不要排我，天气不好，我不去了。” 苏杭知道是借口，这几天有不少这样的电话。透析病人在一个地方熟悉了，就像一个家一样，轻易不会离开，要离开也会先到新的地方透析一两次，感觉不错再回来办手续。医保新政策让各医院血透中心从服务到价格都开始竞争，当然价格是国家定的，不能改变，但可以变通啊，各医院五花八门新招百出，给病人报销车费，给病人备中午饭，给病人补助，等等。更有的地方出现 “病霸”，听说过学霸、球霸、土豪霸，还听说过恶霸、路霸、乡霸，“病霸” 可是划时代的新词。“病霸” 一词出于病人用于病人，本身就是霸气的病人，在乡镇基层一带他们可以遥控病人到哪个医院透析。“病霸” 不是免费的，每介绍一个病人，医院给他一定费用，特别是在基层医院，为了招揽病人，这又名 “介绍费”。
责任承包还没有头绪，病人又开始出问题，真是 “前庭摆擂，后院失火”。她坐在护士站内，两手十指相扣搭在护士台上，眼球固定地盯着一处。後藤院长胃癌？不知手术后现在怎么样了？昨天晚上她给沼崎写了一封邮件，相信他收到邮件一定会给自己回信的。她心里叹息着，眼睛看着空床位，心绪更加翻腾。两个月走访了十四个病人，她大脑算计着，正常离开的病人有八个，像马俊志和那几个坐长途车来透析的病人，当地有了血液透析，当然选择回去。另外六个病人是被基层医院优惠政策挖去的。如果再这么下去——血透中心怎么办？她捂着低垂的头，脑子里又想起当年刚接任护士长工作的情景，只有五个病人，满世界找病人，高奕主任帮了不少忙。对了，高主任怎么样了？赵主任出事后再也没和她联系。“哎！” 她不由得重叹一声。
“嘀嘀- 嘀嘀” 手机短信，最近垃圾短信不少，她厌烦地打开一看，是许若发来的。
老板说：“谁敢跳进鳄鱼池并活着上岸，奖励十万元，死了奖励一百万。” 大家都没敢跳。突然 “扑通” 一声，一个人跳入池中，只见他被鳄鱼追赶得飞快，脸色苍白，拼命地游上了对岸，接过十万元后，他怒火冲天：“是谁把老子推下去的？” 他老婆笑着说：“是我。” 所以有了那句话：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优秀的女人。
她扑哧笑出声来。
几个病人侧着脸看她。血透中心最近发生的事情，风言风语也灌到他们的耳朵里，加上一个又一个病人离开，特别是苏杭最近阴沉的脸，不知不觉也给他们带来猜疑和不安。
“护士长，笑什么？” 王建国一只胳膊枕在头下侧脸看她。
“没什么。” 苏杭好不容易止住笑。把手机放在白大褂兜里，走了过去。
“哎，不容易啊，几个月都没看见你笑了。” 李伟良说。
“嗯，李伟良，你的血压又涨这么多啊？怎么说也不听。” 苏杭拿起透析记录单。
“哈哈，苏护士长恢复活力就是挑毛病，护士长，你干嘛要看呢？无视我存在不就行了吗？”
“不行，只要你在这里透析，我就要管。除非你也不想在这里，我就管不了啦。” 说到这，她鼻子一酸，眼睛发红。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拿起血压计：“来，测测血压。”
“护士长，我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已经把医保定点设在你们医院，打死我也不会走的。”
苏杭取出听诊器的耳塞，扑哧笑了。“真的？不嫌我烦？” 话音未落，周师傅在那头嚷嚷开。
“对对对，我也不走。在这有感情了，到新地方人生地不熟，上哪里找苏护士长这样的人，还有辛大嫚。” 周师傅看见辛妮子走过去，嘻嘻地笑着。
“是啊，哪里好都不如自己家好，干嘛要走呢？我觉得这里透析最好，新开的血透中心，医生护士没有经验，为几个钱丢了命不值得。” 王建国说。
“是啊是啊，护士长，只要你不撵我们，我们是不会走的。” 一个病人家属走了进来。“这几天有几个医院都找到俺家了，开始俺也动心，人家透析还给补贴，这不挺好吗？但是仔细一琢磨不是这么个事，当初俺老头都快死了，您和赵主任白天黑夜忙活，老头才能有现在这个样子，为了那几个钱再把命丢了，不值当的。”
“是啊是啊，苏护士长，你们血透中心把我们当自己家人，上哪里去找啊。”
“护士长，高兴点，别整天丧嘟（不高兴）着脸，俺看着也不高兴。哈哈哈。”
苏杭心里暖乎乎的，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电话铃响，她看到李文拿起电话，一会儿走到她身边。“护士长，办公室通知开会。下午三点。”
“今天周三啊，怎么提前开会？” 院周会正常在周五召开，提前开会是由于紧急重大事情。
正如所料。下午三点院中层领导会议，刘洋和廉家文主持，最近很少看见章院长。
“各位主任、护士长，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因为这件事与我们医院职工息息相关，所以一定要征求大家意见。” 刘洋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的人，开门见山，他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关于高新区金沙滩医院资产经营委托管理目标责任制的意见（试行）的通知》。刘洋把文件快速读完，抬起头来：“大家有什么意见？”
“什么意思？刘副院长？”
“刘副院长，是不是上周章院长在会上讲的，江苏有多家医院拍卖，政府资本退出的事情？我们医院也要这样做吗？”
“刘副院长，我们老职工怎么办？”
“这是公立医院啊，怎么会这样？”
“嘿，这都是幕后操作，听说是一个外商要买医院。” 会场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刘洋站了起来，他神态严肃地说：“现在征求大家的意见，上级领导也没有说要卖还是不卖？托管还是不托管？各科去办公室领表格，科主任、护士长确保把会议精神传达到每一个职工，要求每个职工都要认真填写这张表格，最后交到办公室，院部负责上交市政府。”
这场风波在金沙滩医院职工集体反对中平息了。十二月底，血透中心实行承包制，承包制和绩效管理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是科室负责人的责任更重了。实行承包制的科室还有血液肿瘤科、牙科、耳鼻喉科。医院皮肤科被外人承包转型为院中院，主治皮肤病和性病。医疗改革，百家争鸣，百花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