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加班
时间到了2006 年。七月，泰山路人行道旁的芙蓉花又开了。
苏杭把车停到玫瑰园后面第一排房子的西墙侧，这个地方僻静阴凉，平日很少有人走动，好像专门给她留的VIP 停车位。
这排房子原先是总务后勤办公室，血透中心三年前搬迁至此。三年前，赵主任离开，荆院长调离，血透承包，医保新政定点医疗出台，血透中心走了一批又一批病人，又淘汰了一批透析机。新任章院长第一把火就烧到血透中心，本来他也不看好这个科室，为了给新成立的美容整形医院腾地方，命令血透中心搬出。美容整形是什么来头？据说是市委哪个领导的弟弟承包的。苏杭为此和章院长大闹一场，坚决不搬家，强调理由：1.新址地面潮湿不适合安放血透设备；2.血透设备多，没有外包装整机无法搬运。当初的水处理机和集中供液设备就是因为门诊电梯狭窄，无法搬运，动用了大吊车才搬到五楼的，而且那个时候是整机，现在怎么搬运啊？章院长一拍胸脯，“这没问题，地面做防水处理不就行了吗？房屋重新装修，水处理机给你们购买新的，那个集中供液设备早该淘汰了。” 僵持一段时间，苏杭突然想通：搬，为什么不搬！天高皇帝远。就这样，承包后第二年五月，血透中心搬迁至此。
玫瑰园花开花落三年，苏杭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血透中心后排就是医院食堂，每天早中晚都定时散发浓郁的饭菜香味。
“艺潼，肾内科电话有一个新病人，下午留一台机器备用。” 中午正是上下机时刻，苏杭放下电话对艺潼说。
“护士长，满台啊。” 艺潼正在下机，抬头看了一眼苏杭。
“晚上加班吧，今天谁听班？” 苏杭问。
“我，这个彩球又砸到了我头上。” 辛妮子苦笑着说。辛妮子变得越来越苗条，血透紧张的工作显然把她横向收缩了，圆圆的脸变成了瓜子脸，L 码的护士服逐渐变成了M 码。她正提着红桶往复用间走，桶里是刚下机病人用过的透析器和血路管，要交给复用班张淑琴。
“护士长，如果是急诊病人，我们家老赵可以晚点透析。” 张淑琴从复用间探出脑袋。老赵是张淑琴的丈夫赵传纲，已经透析两年。张淑琴家住在医院家属楼，平时如果遇有急诊透析，她都会让出透析机，赵传纲成了血透机动透析人。
“哦，没事，肾内科没说急透，不用换。” 苏杭说。
张淑琴和肖丽云去年退休，张淑琴返聘，这是章院长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情。当廉家文和苏杭谈到此事时，苏杭没有拒绝，她很同情张淑琴，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承受了很多生活压力。
“你的运气好，血透有你就发财了。” 周师傅坐在床边，眯着眼睛看着辛妮子。他一只手按在另一只胳膊压内瘘的压脉带上，压脉带透着隐隐的红色。每当透析结束拔出十六号针头时，必须立即指压几分钟，视情况再用压脉带压住，稍不注意就会失血。
辛妮子从复用间回来，把用消毒溶液刷洗过的红桶往透析机前一搁，一股消毒液刺鼻的味道从桶里冲出来。她用手背挡着嘴轻咳两声，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想这样发财。我看看血管，不出血了吧？” 周师傅伸出胳膊，刚滤掉水分的胳膊皱皱巴巴像槐树干，入眼可见两个鼓起的血管瘤像是老槐树的结节一样，触目惊心。“没事了，路上坐车时注意看着，回家再解开压脉带。” 压脉带是带松紧的宽带子，两端有子母扣，透析病人压瘘止血用。
“护士长，护士长。” 门口传来保洁杨大姐的声音。“货到了，您清点一下吧？”
“这次挺早，都到了？” 苏杭边说边走了出去。
设备科负责医用耗材的刘爱华站在大门口，她把出库单递给苏杭。“护士长您点一下，有差错告诉我。”
“怎么亲自送来了，你们科的人呢？” 刘爱华和苏杭是同龄人，她有一张胖乎乎圆圆的脸，小巧的嘴巴，蒜头状的小鼻子。这张脸被胶东人公认为福相女人的脸。她去年从普外科护士长退到设备科工作。
“都去参加运动会了。” 刘爱华笑着说。
“哦。” 苏杭这才想起高新区运动会。承包了就变成后娘养的，医院只算经济账，其余的什么都不过问。她心里愤愤不平。不平归不平，工作还是要干，她一一清点血透医疗耗材：透析粉、透析器、血路管、穿刺针、输液器、二十毫升针管、十毫升针管、五毫升针管……“怎么透析器涨价了？每一个涨了十元？还有透析粉，透析粉怎么涨了五元？”
“苏护士长，这个我不清楚，我只负责送货。” 刘爱华的话苏杭明白，在她的上面有科长，科长上面有院长，院长上面当然还有领导了。
“哎——这样涨价，真够受的！” 苏杭看着出库单重重地叹了口气。
“护士长，现在国内不能生产透析医用耗材吗？”
“国内？哎——整个透析界，设备啦，透析器、血路管和穿刺针等等几乎都是进口的。你说被人家垄断，这价格能下来吗？” 她顺手拿起一包输液器，“你看威高多能耐啊，占据了一次性注射用品的市场，价格便宜，东西又好。”
“对了，我曾在胶东新闻看到过，威高成立了血液净化制品有限公司，这血液净化制品就是透析医用品吧？”
“是吗？忙得孤陋寡闻，如果威高能生产那太好了。”
“刘姐来了。” 许若推门出来。“护士长，六号机器今天除水又不准，病人不高兴，你去看看。”
“许若，王瑞最近在家吗？透析粉怎么又涨价了？” 苏杭劈头盖脸发问许若，她焦急的是透析粉涨价的事。
“没呢，好久没回来了。” 许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声说。苏杭自己觉得有点过分，一码归一码，关许若什么事。她连忙换了口气：“除水不准，联系设备科了吗？”
“设备科小李在这呢，一直在修。”
“陈强呢？没找陈强？” 苏杭盯着许若问。
“你说我们科长啊，休息了。” 刘爱华抢着说。陈强去年调到设备科任科长。
“艺潼说他去了北京。对了，刚才排班艺潼下个周要串休。”
“这艺潼最近事不少，干嘛呢。”
正说着，设备科小李技师提着工具箱走过来。“护士长，刚才检查了，没查出来什么问题，如果除水再出现小误差，你们在透析中把误差加进去。偏差大就要换件。”
“该换就换吧，需要多少钱？” 苏杭问。
“这个，进口的，可不便宜，我要请示我们科长。” 小李名叫李超，两年前医疗器械专科学校毕业后招聘进医院。血透中心承包后没有专职技师，设备维修基本就是李超负责。李超一米七三左右，脸膛黑红，大眼睛，厚嘴唇，一张嘴总是嗤嗤地笑。这个小伙子工作敬职敬业，一个电话准到，常常维修到半夜从不叫苦叫累，在医院被公认为好人。虽然 “好人” 在当今社会里的同义词是 “傻瓜”，但傻人傻福，李超就是找到一个好媳妇，音乐学院钢琴老师，漂亮得像是画中人。
“千万别太贵了，我们买不起。”
“啊呀，苏护士长，你们中心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呢？这又不是你家，该花的要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以为血透是座金山啊？还用不完的？” 苏杭有些生气，李超的话代表医院很多人的想法。
“就是一台印钞机，不维修也会坏的，你看她们多辛苦。” 刘爱华说。
“是是，就是，我刚才说错了，那个，什么，现在还可以用，再坏了就要换件。” 李超红着脸嗤嗤地笑着走了。
下班了，门诊通往家属楼的青石路上，人们三三两两，匆匆往家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追逐打闹，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落日的余晖给行人敷上了色彩，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高低错落，忽明忽暗，像活泼的皮影戏。
“别忘记留一台机器。” 苏杭对正在下机的护士说。
“护士长，是诱导透析吗？有瘘吗？” 辛妮子问。
“诱导透析，没有瘘，上午刚做的中心静脉置管，准备小面积的透析器。” 诱导透析顾名思义就是循循善诱，由非透析逐步导向常规透析的一种透析治疗方法。
苏杭在医生诊室里忙着检查每一个透析后病人的治疗情况，诊室紧挨着透析治疗室门口。廉家文虽然兼管血透中心，但是根本顾不上。按照他自己的规定，每周有一天在血透上班，很少能坚持。血透医生是肾内科医生轮转，一个月一轮换，还没等熟悉病人又换了下一个医生，所以大部分医生的工作由苏杭来做。
“王工，回家少喝水，你现在越来越不耐受除水，今天用高低钠除水模式，感觉怎么样？”
“今天不错，没有难受，我回去注意少喝水。” 王建国一头白发，脸色更暗了，已经变成三度 “透析脸”。
“李伟良，最近不错，检查结果血磷比较高，少吃动物内脏，高蛋白的食物也要适量，不能吃得太多。”
“呵，我妈总说我累，每天都给海参吃，不吃老太太不高兴。” 李伟良穿着白色T 恤，胸前印着 “伟良英语学校”，这是当下最流行的广告衫，十几元的T 恤，十几元的印刷，物美价廉。他的英语学习班已开班四年，口碑不错。前些日子团市委把他当作自强不息的典范，他现在也是滨海市的人物了。不过李伟良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授课，透析日从大学雇了两个英语系学生作替代老师。
“回去和老人讲明白，吃多了有害。”
“好，护士长，再见。” 李伟良笑嘻嘻地哼着不知名的歌曲走了出去。
“血透有人吗？病人来了。” 门外有人在喊，是肾内科杨大夫。杨青三十岁，个头不高但是说话像是炒豆子，不仅音量大，语速也快。如果说胶东话，外人十句里有九句听不懂，剩下的一句也要猜。
“杨大夫来了，换鞋。” 苏杭走出去，从鞋柜拿出一双拖鞋。
“苏护士长，你们血透毛病真够多的，换鞋换鞋，我的鞋可是比你们的拖鞋干净。” 杨大夫笑着把病历夹往苏杭怀里一塞，蹲下解开旅游鞋的鞋带，踢踏上拖鞋。
“病人呢？” 苏杭问。
“没到？我以为早到了，真是磨叽。我走的时候他们在交班，我去了趟化验室，以为他们都来了，这得干到半宿拉夜的。” 杨青从兜里掏出手机：“血透那个病号呢？哦，已经走了？我都来了他们还没到，打电话告诉他们紧溜儿的（快点）。”
正说着，门口闪进担架车，苏杭一眼瞥见王岩，她一只手扶着担架车，另一只手按着氧气枕轻声地说 “慢点，慢点”，后面跟着一个老头和一个护士。她对王岩到来并不诧异，护理部主任嘛。
苏杭急忙过去，把另一侧大门打开，拉着担架车进来，抬头一看，这不是王岩的公公宋大爷吗？浅灰色鸭舌帽，黑红的脸膛，敦实的个头，苏杭对他太熟悉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满脸堆笑的老人怎么一脸忧愁。“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人看着苏杭没说话，苦笑地指了指担架车。“邹大姨？” 苏杭惊讶地发现躺在床上的是王岩的婆婆。“邹大姨您老怎么了？” 她一眼瞥见老人脖子上纱布包裹的 “天线”，心里顿时明白。“纱布天线” 是中心静脉置管的外号，一次性静脉导管形状像“丫” 形，一端插入脖子的深静脉一直到右心房上缘，另一端翘在体外，一点一撇分别是动脉和静脉两个管，像天线似的，故名 “纱布天线”。
担架车推进等候室，下了班的护士亲热地和王岩打招呼，她们以为王岩是来检查工作或者是来找苏杭有事的。有几个病人看到担架车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绕着走过去。
“王岩，你怎么回事？” 担架车推进透析治疗室，苏杭拉着王岩进了她的办公室。“邹大姨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生气王岩把她当外人。
“嘿，我和明源也不知道，明源前天出差，顺路回家看看。回家一看，毛毛的奶奶躺在床上，说话都有点糊涂了，急忙带着她看病，确诊为肾功能衰竭，今天就要透析。你说这个老人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呀？病了多久了？她就怕麻烦我们，从来就不吱声。” 王岩说着，声音都带着哭腔。
“明源心里那个懊恼啊，他哭着对我说：‘要我这个儿子有什么用？妈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明源说这话，我心里更难过，我在医院工作啊。去年他们在我这里住的时候，毛毛奶奶吃饭总是返嗝，带她到医院检查，浅表性胃炎，吃点胃药好了，谁知道怎么会这样，肾衰了？” 王岩说着眼圈发红。
“王岩，你别难过，生病不是你的过错。但你今天上午也要告诉我啊，我会想办法尽快让她早透析。”
“上午本来我要陪床，她奶奶生气了，告诉我如果耽误工作她就不在这里治病，回老家去。”
“哎呀，这个固执的邹大姨。” 苏杭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宋明源急匆匆走进来。“小苏，你们搬这里了？刚才我去五楼没找见。” 宋明源满脸通红，他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焦急地说：“我妈怎么样？”
“邹大姨刚从病房过来，明源主任，大姨在我这里治疗你就放心吧。” 宋明源去年升为高新区副主任。他比以前瘦了不少，国字脸棱角明显，嘴角露出一层密密黑的胡茬，两眼凹陷，眼睛里布满血丝，原来茂密的头发有些稀落。他身着白色衬衣，领口翻开，衣服下摆扎在西裤里，黑蓝色的裤子有些肥，看起来哐哐当当，腿弯处满是皱褶。
“哎，在你这里我不担心，但我妈受罪谁也代替不了。” 宋明源叹了口气。“都是我这个做儿子的粗心。”
“别这么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不是你们的过错。” 苏杭不知该怎么劝他们。
“护士长，机器准备好了。” 许若探进头来。
“好，准备透析吧，” 苏杭又转过头看着王岩和宋明源，“王岩你穿着白大褂进去吧，明源主任在外面等一下好吗？”
“嗯。” 宋明源点了点头。
邹大姨名叫邹云慧，七十岁，退休前是邮局职工，但她又是地地道道的胶东妇女，在她心里，家就是一切，在政府财政局工作的老头是她心中的天，孩子是她心中的地，天地都是她生命的全部。
胶东半岛的男人们自称为 “爷们”“大丈夫”，大多都有大男子主义思想，他们也习惯了女人为他们生儿育女，为他们照顾老人抚养孩子，为他们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男人们也都以娶到胶东女人而自豪。但正是因为胶东女人的贤惠才在造就一批英雄的胶东男人的同时也造就了一群 “二等残废”，至今宋大爷都不会煮鸡蛋。宋大爷性格温和，对老伴言听计从，家里老伴是他的生命支柱。王岩常说，我公公从来不大声和我婆婆说话，他看我婆婆的眼神都是温情脉脉的，比我爸妈强，我爸妈做不到。
眼下邹大姨躺在床上，整个人仿佛变了形。原先邹大姨圆脸盘，面色红晕，眼睛不大，双眼皮，身材微胖，说话声音洪亮，是个不笑不说话亲切和蔼的老人。现在的邹大姨，双眼紧闭浮肿，面色灰白暗沉，嘴唇像是水洗一样，怎么都无法和先前的人联系到一块，真是 “病来如山倒”。她鼻子上插着氧气管，透明胶带固定在鼻翼和脸颊上，微微地睁开眼睛看着苏杭：“麻烦你了丫丫妈妈。”
“不麻烦啊，邹大姨安心在这里治疗。” 苏杭说着眼睛潮湿，她用手轻轻地抚平老人脸上翘起来的胶带，不知该怎么说。氧气湿化瓶发出一串串气泡咕噜、咕噜的气过水声。宋大爷立在床头一边，眉头紧皱，眼圈红红的，他紧紧地握着老伴的手，不时地抚摸揉搓着，眼睛里流露出六神无主的神态。
辛妮子已经准备好机器，许若正在测血压，“扑哧，扑哧”，手握血压计气球，一紧一松。她取下听诊器，“血压高，180/100 毫米汞柱，脉搏92 次每分钟。”
“在肾内科已用了降压药，先上机透析吧。” 杨大夫说着，她转过脸对王岩说：“王主任，这是你家亲戚啊？我们都不知道。”
“嗯，是我婆婆。” 王岩低声说。
“知道了也是要治病，不要麻烦。” 老人又睁开浮肿的眼睛，她想笑但没笑出来，表情很痛苦。
“邹大姨，我们不麻烦，医院就是看病治病的，麻烦什么？你安心在这里透析，但是不舒服一定告诉我们。” 苏杭俯下身子，把她眼角上的一缕头发撸了上去。
“唉唉，好啊，哎——” 她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看着身边的老伴，低声地说：“我没事啊，你出去吧，别耽误他们工作。” 王岩拉着老头，把他送到外面，急急地跑回来抱着邹大姨的胳膊，“妈，别害怕，一点都不痛。”
“开始吧！” 苏杭说。辛妮子麻利地消毒，接动脉管路，开启血泵，黑红色的血瞬间窜出进入体外循环。“血流量150 毫升每分钟，时间两个小时，总除水1.5升。” 苏杭看着透析记录单说道。
“血流量150 毫升每分钟，时间两个小时，总除水1.5 升。” 辛妮子重复着，动作迅速，接静脉管，调整血流量。“好了。” 按下透析开始键，透析机板面的绿灯亮了。许若再一次确认血压，“扑哧，扑哧—嗤嗤”。“170/90 毫米汞柱。大姨，您老有什么感觉？” 许若问。
“没有感觉，辛苦了。” 老人看到红色的血路管从她身上延伸到透析机上，血泵在轻盈地转动，转过头来和王岩说：“忙去吧，我没事。”
“妈，我已经下班了，你别操心，安心透析吧。” 王岩俯下身。
“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们哦，刚开始透析会有点不适应，如果不舒服，我们有办法解决，但是您老如果自己扛着，怕麻烦我们，最后等发现了，我们就会更麻烦。” 苏杭想老人怕麻烦别人，那就 “麻烦” 说事，只有这样她才会配合。(https://www.daowen.com)
“嗯。没事啊。我不舒服一定告诉你们，麻烦了丫丫妈妈。” 邹大姨说完又闭上眼睛。
又是 “麻烦”！
血泵匀速转动，黑红色的血顺着血路管往外涌，裹在毒液里的血细胞，在透析器真空纤维丝里翻腾冲洗，释下重负又返回体内，半个小时后，老人血压慢慢稳定，她发出轻微的鼾声，睡着了。
“护士长，我今天值班，病房有病人，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杨大夫趴在苏杭耳边说。
“说你们是血透的医生，根本见不到影。” 苏杭抱怨道。杨青朝她挤挤眼，嘴角一歪笑着走了。维持性血液透析并非是二减一，算算除水那么简单。陈景润研究哥德巴赫猜想1+1 看起来简单吧？你试试？但有人就是把它想得那么简单。“有点医学知识，受过培训的都能干。” 她想起章院长的话心里就愤愤不平。
王岩出去把宋明源和他父亲叫进来，两个胶东男人立在床边，像两个门神一样默默地守护着，看着他们最亲近的人。胶东男人自认为是纯爷们，他们不善于表达，但是此刻的内心世界却是波涛汹涌的。苏杭搬一凳子示意宋大爷坐下，又把宋明源拉到一边轻声说：“明源主任，我把治疗情况和您介绍一下，邹大姨前三次是诱导透析，今天是两个小时，明天三个小时，再一次到四个小时，逐步延长至常规透析。你要考虑一下医保报销问题。”
“哦，都忘记这个事，她是外地医保，还不知在咱们医院能不能报销？”
“住院可能没问题，但你要给当地医保去电话，说明是急诊透析住院，出院后门诊透析就不好说了，现在各地医保都管理得很严，户口在哪里就要到哪治疗。” 苏杭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宋明源，接着又安慰说：“不用担心，你回去办办试试看，也许没那么复杂。”
“谢谢小苏，哦，苏护士长，在这里以后就麻烦您了。” 宋明源说完又转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的邹大姨。
“说哪里去了，如果不是邹大姨，是别人我也要这样做的，这是我的工作啊。” 苏杭微微一笑，又说：“把宋大爷送回家吧？老人家这几天一定很辛苦，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好的。” 宋明源抬头看着正在接电话的王岩，用手指了指外面。王岩点点头，这位护理部主任每天的电话不断，无论上下班节假日。
夜幕降临，窗外，一轮上弦月挂在尚未黑透的天空中。血透中心门前路两旁的欧式街灯亮了，黑色的立柱，黑色的灯框，似乎和这中式平房不相搭。
门诊楼的急诊科、病房大楼、血透中心灯火通明，后院高大的圆柱灯下，一些人在走动，有的急，有的慢，有的悠闲放松，有的心急火燎，夜色中看不清他们的脸色，想象中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人世间应有的情感都汇聚在此。微风吹来一阵草香扑鼻，苏杭打了个喷嚏。
辛妮子关上北面的窗户。夜晚的海风带着丝丝凉气，穿堂风更是厉害。
苏杭看着老人状态已平稳，拉着王岩坐在护士台前。许若和辛妮子守护透析机旁，不时地忙这忙那，一会儿血压一会儿脉搏。平日里她们见到护理最高长官心里都是忐忑的，如今她就在旁边，而躺在床上的病人是最高长官的亲人。苏杭看出她们的紧张，“不要老去打扰，让老人好好休息。” 许若和辛妮子笑了笑，听到辛妮子说：“我去水处理间，盐罐要加盐，你看着吧。” 水处理的盐罐是起软化水的作用，陈强走后这些工作都是护士来做。
护士台在透析治疗室正中央，360 度全方位观察病人，坐在这里，每一个病人的透析治疗一目了然，毕竟只有六台透析机器。邹大姨的透析机正好在护士台正对面，老人的呼吸都能看到。
“王岩，最近挺忙？” 苏杭低声问王岩，虽然在同一个医院，但平日里很少见面。
王岩的眼睛从邹大姨身上收回来，侧头看着苏杭。“哎，怎么能不忙啊？现在的工作真是不好干。医院分了几摊子，承包的，院中院的，医院本身的，怎么管理啊？一个医院三种制度。承包和院中院的护士，大部分是他们自己招来的护士，有的没有上岗证，素质差，技术更差，没法管理。如果都像你们血透那该多好啊。”
“我们科的护士，好几个都在你手下调教的，辛妮子、李文、蒋小燕。蒋小燕调走了，走就走吧，到舒服的科室总比血透强。” 苏杭看着王岩，这张漂亮的脸蛋什么时候也见沧桑，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眼角细小的皱纹。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收到病人投诉，你说怎么管啊？名义上打着金沙滩医院牌子的护士，实际上这些护士我们管不了，他们自己内部管理，但外界不了解啊，我又不能说，‘这不是我们医院的护士啊，我们管不了啊。’那章院长不得疯了？” 王岩低下头，有些无奈地说。
“章院长这个人，哎，我不知为何对章院长一点好感都没有，八字不对吧？” 苏杭说。
“医院不烦他的人不多，章院长做事有点欠考虑，这也是他个人能力和素质吧。但章院长他是想干好的，你看他起早贪黑的。其实他心里压力比我们都大，医院一摊，家里一摊，那个市长级的母老虎老婆，真够他受的。”
“嘿，王岩，你成心理学家了哦。”
“前几天我听家属楼的人说，张淑萍在家骂他‘狗屁不是，窝囊废’，整个楼道听得清清楚楚，章院长悄无声息，你说这样的男人在家——”
“张淑萍不是在市政府有一套房子吗？她经常回来住？”
“听说不怎么回来，如果听到他家有声音就是张淑萍的狼嚎。” 王岩的眼睛又瞟向透析的婆婆。
“说的也是啊，这样的男人在家受气窝火无法发泄都喷到外面了，我们不就成垃圾桶了吗？还得忍着他喷？王岩啊，我们才是受害者。”
“苏杭，我发现你的嘴真的厉害了。” 王岩转过头。
“逼的，梁山好汉都是逼的，况且我是个草民。” 苏杭紧跟一句。
“哎——”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转过头抿嘴相视一笑。
“护士长，邹云慧透析一个小时，现在血压160/80 毫米汞柱，心率正常。” 辛妮子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哦，那好啊。” 苏杭和王岩起身走到透析机床位前，邹大姨睁开了眼睛，“我挺好的，你们歇着吧。” 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有点底气。
苏杭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看着透析机板面，“还有一个小时结束，邹大姨你好好休息吧。” 她松开手，脉搏跳动的节律和强弱告诉她转好的趋势。老人闭上眼睛，一会儿发出均匀的鼾声，可能好久没有睡个安稳觉了。
她们又回到护士台坐下。王岩突然想起什么，低下头神秘地告诉苏杭，“苏杭，你知道赵主任的夫人颜文娟死了？”
“什么？什么时候？” 苏杭吃惊地瞪大眼睛，前几天她听说赵主任夫人不太好，脑子里一直叮嘱自己去看看她。
“昨天，在家突然呼吸困难，送到医院心跳就已停止，今天火化的。”
昨天？苏杭心头一紧，她不敢想象赵主任会是什么样。“赵主任回来了吗？”
“回来了，听说只去了肿瘤医院，没回家。他表妹帮着处理的事情。”
“表妹？我们医院没人去啊？你应当告诉我啊！” 苏杭的语气中带着埋怨。
“刘副院长带工会的一个谁去的。上午我也想去，刘副院长说赵主任不想麻烦医院的人。” 王岩辩解说。
“天哪，他那个家啊，怎么办呢？”
“是啊，赵主任眼看就要刑满，这个家却没了，你说什么事都让他摊上了。我们这几天去他家里看看吧，据说赵主任的表妹要把他母亲和儿子都接走。”
“表妹？没听说过。” 又是表妹，苏杭低头想着。
“苏杭，你不是去过监狱看赵主任了吗？”
“去过，去年你家明源帮忙找法院的人开的证明，要不我也进不去。” 苏杭脑子里想起去年夏天看赵主任的情景。那天她特意休息一天，早上的天气还是晴晴朗朗，可是上路一会儿就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本来两小时的路程，她战战兢兢开了四个小时才到。一进门，墙上的时钟告诉她真幸运，再有三十分钟就不允许探视了。狱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接过法院出具的探视证明和身份证，打量了一下苏杭，低头与登记卡核对。“这么大的雨还有这么多人来看他。”
“谁来看他了？” 她问。
“上午有个男的，叫刘洋。” 狱警看了登记本说，把身份证还给苏杭。哇，早知道我跟刘副院长的车多好，苏杭心里想。
“他表妹刚走。” 狱警在探视登记卡上盖章，递给苏杭，“呶，还在外面呢。” 苏杭顺着狱警指点看去，窗外大雨中，一个女人撑着雨伞顶着风艰难地行走，蓝底白点的连衣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一阵强风吹来，雨伞翻转，伞骨反张，苏杭看清了是高奕高主任。难不成王岩说的表妹就是市人民医院高主任？
“妈怎么样？” 宋明源一进门焦急地问道。
“挺好的，现在很平稳。” 苏杭和王岩带着他走到透析机床边，邹大姨也许是听到儿子的声音，微微地睁开疲倦的眼睛。“你爸回去了？让他别担心，我挺好的。”
“嗯，我爸没事，你怎么样啊妈？” 宋明源俯下身子，握住老人的手，盯着老人的脸关切地问。
“我挺好的，没事。”
“那好，再睡一会儿吧。” 宋明源看着老人闭上眼睛，松开老人的手，又顺手掖掖被子。苏杭想带他去办公室坐会，他摆摆手，示意就坐在护士台。
“苏护士长，你们够辛苦的。” 他坐下，理了理有点凌乱的头发。
“还行吧，医院工作的人都这样，你问王岩就知道了呗。”
“打死也不能让孩子学医，累死累活，提心吊胆，工资还这么低。” 王岩说。
“三百六十行，总得有人干啊。” 宋明源白了王岩一眼，又问苏杭：“苏护士长，去年後藤院长和他的儿子都来过医院，後藤院长我见了，瘦了不少，但他的公子我没见到，这位少爷怎么样？”
“哦，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你还这么关心。挺好的。” 苏杭想了想说：“去年六月，後藤院长的儿子後藤康树、青木、沼崎和酒井护士长来医院，除了讲课就是在血透中心查房，最后一天我带他们去了蓬莱阁和秦始皇东巡宫，然后就回去了，后来听说他们自己通过旅行社去了孔府和泰山。”
“哦，去孔府和泰山？所有的费用还是他们自己付的？”
“嗯，後藤院长的习惯，在日本就已经预定住处及旅行社的车，费用也是他们提前交的。所以——”
“唉，这个老院长，我总感觉我们不大气，每次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去日本，所有的费用也是後藤院长负担，我听说来回机票都是人家买的？这不太好，下次一定注意。”
“是啊，我们有点小家子气。” 苏杭说。
“後藤院长这个老人真了不起，这么多病，又做了胃癌手术，还这么关心我们医院的发展。现在他儿子从美国回来，也许後藤院长想交班了。” 宋明源身子往椅背上靠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又倾过身来，两手交叉半握状放在台面上抬头问：“呃，小苏，後藤院长来的时候你不是也陪他去泰山、孔府孔庙，老院长感觉怎么样？”
“嗡嗡嗡” 的蜂鸣声响起，王岩从衣袋里拿出电话，“哦哦，好的。” 接着把电话递给宋明源，“爸的电话，他说给你打电话不接。”
“哦，忘了，下午开会，手机静音没调过来。” 宋明源接过王岩的手机，走了出去。王岩走到邹大姨的透析床前，看着熟睡的老人又和许若低声说什么。
苏杭呆坐着，明源的话让她想起两张照片，一张是後藤院长登上泰山玉皇顶，在 “五岳独尊” 岩石旁的照片，院长摘下头上的毛线帽子笑着挥着手。另一张是在孔子墓地，他肃穆地弯下腰站在石碑前。去年十一月後藤院长结束北京之行后来到金沙滩医院，与前几天到达的青木、沼崎和女儿後藤玛丽会合，准备返程时刘洋建议一起去泰山、孔府孔庙，然后从济南返回日本，後藤院长欣然答应。他们驱车早上出发，下午到济南，游览了大明湖，第二天到了泰山，那一天飘着小雪，游人较少，大家步行到了中天门，刘洋对後藤院长说：“院长先生，这里是中天门，我们坐索道，先在这稍微休息会。”
“可以步行登山吗？” 後藤院长的脸微微泛红，他问。
没等刘洋说话，秦东急忙把泰山游览介绍的小册子递给他，“後藤院长，十八盘一共有一千六百多个台阶，而且很陡，天气又不好，还是坐索道吧？” 秦东说完又转身低声和刘洋说：“刚才走到中天门连我都感到累，再爬上去，老头的身体肯定会受不了的。”
後藤院长看了看小册子的日语介绍，抬起头环视四周，山石被星星点点的积雪覆盖，一阵风，积雪打着滚落到山石缝隙。他笑着拍了拍秦东的肩膀说：“没问题，我能登上去。下山的时候再坐索道。” 他笑得很坚决。
“好，我和後藤院长爬上去。还有谁？如果不想爬山的，可以坐索道。” 大家听刘洋一说，都纷纷表示一起爬山。刘洋转身吩咐苏杭买几根拐杖，又嘱咐大家照顾好後藤院长，沼崎把登泰山的红带子围脑门一扎，露出一副 “不登泰山非好汉” 的样子，大家哑然失笑，接着纷纷仿效，後藤院长把红带子像是系红领巾一样挂在脖子上，然后大家跟随他拾级而上，到了玉皇顶拍的那张照片。
另一张是游览孔府、孔庙和孔林，当後藤院长站到孔子墓碑前时，他默默地从女儿的包里掏出一沓人民币，塞进了旁边的箱子，然后摘下帽子，露出板寸长短稀少的头发，弯下腰，久久地弯着。十一月末的北方，天气很冷，凄厉的北风吹开了他的衣领角，他两只手交叉垂在腹前就这样久久地弯着腰。苏杭按动了快门……
宋明源走了进来，“爸没事？” 王岩问。
“没事，刚才问孩子怎么吃饭，我告诉他去食堂买点。” 宋明源坐下，又想起刚才的话题，他侧过脸问：“刚才说到後藤院长，他最近挺好的？”
“还可以，原先在网上视频，已经很久没有视频了，有时候觉得血透没有发展好，对不起老後藤。” 苏杭看着宋明源，又转过头来对王岩说：“是吧，王岩？”
“是啊，血透现在又成了承包科室。” 王岩说。
“哎，苏护士长，你觉得承包怎么样？” 宋明源把手放在护士台上，转过头问道。
“呵，刚才和王岩聊起呢，承包？承包的确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但弊大于利。你就看我们血透，设备更新、人员培训、新医疗技术的开展都无法实施，更不要谈中心的发展了。我每天都在忙乱七八糟的事，什么透析费、治疗费、耗材费、机器折旧、房屋维修、水电暖、人员费用；还要处理医疗纠纷，学习法律法规，与医保周旋，怎么能想着法子合理淘保，和病人及家属交流还要看眼色，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哎——实际上像我们这样的科室，医院属于脱管状态，医院每个月只盯着经济核算，其余都是承包人负责，这么下去，大家当然挖空心思只想着怎么赚钱喽，根本不能考虑长远发展，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苏杭一口气把心底几年的话都说了。
“哦。苏护士长，我感觉你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这么健谈。” 宋明源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健谈？明源主任真会说话，王岩说我是‘促狭嘴’。” 苏杭抿嘴看着王岩。
“就是，苏杭早已不是那个不言不语，唯唯诺诺的小女人了。” 王岩捂嘴笑着。
“承包？哎——！” 宋明源叹了口气，低头沉思。
“嘀嘀嘀，嘀嘀嘀”，透析机清脆的声音响起，苏杭站起来，宋明源和王岩也站了起来。
“护士长，透析结束，没有什么治疗吧？” 辛妮子问。
苏杭看着透析治疗单，“没有，准备下机吧。” 宋明源走到透析床前，“妈您感觉好点了？”
“舒服多了，你出去吧，别耽误人家工作。” 邹大姨看着儿子勉强一笑。
宋明源朝苏杭挥了挥手，快速离开透析治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