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上任
刘洋正式被任命为金沙滩医院院长兼党委书记是2006 年10 月9 日，星期一。
国庆节过后，高新区管委组织部按照惯例进行一年一次的领导干部民意调察。民间有句顺口溜：民调年年有，轮换来作秀。要问何结果，去他妈的头。常规民意调查在年底进行，今年突然提前，医院的职工对此毫不理会。本来就是民调秀，走走过场，像机器人似的随便画几个√，结果怎么样无所谓了。当人们漫不经心三三两两走进小三层会议室时，却闻到了异样的气味：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一个肩上扛着摄像机，另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主席台上陌生的面孔七八个，等他们自我介绍后，大家才醒悟，也许这次民意调查要动真格的。主席台上落坐的是市、区两级政府组织部门的工作人员，一位个头不高五十岁左右的男性领导站了起来，直奔主题：“每一年我们的干部队伍都要进行这样的民意考评，但今年我们绝不是走过场，我们要铁钉铁铆，扎扎实实落到实处。” 男性领导低下头，露出了烧饼大小的 “地中海”，他抬头拿起一张纸在空中晃着：“这张民意调查表，我希望大家一定公平公正认真地填写，这是你们每一个人的权利，我们会尊重你们每一个人的意见。以前我们收到大家不少的意见信、投诉信，今天大家有什么看法，有什么意见，都体现在这张表格上，无记名，嗯。”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们也看到，为了公平公正我们要全程录像，当场唱票，市、区两级部门共同监督。”
偌大的会议室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发慌，都能听到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
投票的结果可想而知，用简单的数学符号表示：刘洋＞廉家文＞章先廊。
两周后，刘洋正式上任院长。
刘洋是金沙滩医院的老职工，他 “短平快” 的性格大家都了解，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刘洋上任后并不是像人们期望的那样火烧三把猛踢三脚。他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很少能在办公室找到他。
人们按捺住内心的疑惑和焦虑等待着。刘洋就是按兵不动，一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
这天早上，苏杭刚上班就接到办公室电话：“上午十点三楼小会议室中层领导会议。”
“能不能请假啊？血透忙得——” 苏杭正想用什么词形容怎么忙，但是被办公室小唐打断。
“不行护士长，没有特殊情况不许请假，请假也要和刘院长请假，昨天就已经下通知了，你没看吗？我打电话就是再强调一下。” 听小唐的口气，像上级领导下命令。
“哦，好吧。” 苏杭放下电话。昨天在医院内部网上看到会议通知，不过睡一晚上忘记了，她对会议从来就是漠不关心，临床一线最主要的是病人安全。办公室的电话提醒她，这个会议很重要，刘洋上任有新动向。
“说说理来，这不是欺负人嘛？我是2 号，3 号都上机透析了，我还在干耗着。” 周师傅在透析治疗室嚷嚷。血透中心剩余六台透析机南北各三台，辛妮子负责北面的三台透析床单元，她正在给第二个病人穿刺，瞥了一眼对面负责周师傅的李文。
“周师傅，您老别焦急，您看这机器不是有毛病吗？” 李文话音中充满焦躁，她头也不抬，盯着透析机板面，嘴里也不闲着，“怎么回事？这不成心和我捣乱？这台机器早上开机就出现漏血报警，自检过不了。” 李文高个丹凤眼，圆鼻头，嘴巴有点小地包天，皮肤是白馍馍色，实属于厚实版的胶东大嫚。她护理本科毕业，性格直率，眼疾手快，喜欢搬弄机器，血透中心没有专职技师，机器一旦出现问题，李文常常会自己动手检修，十有七八的小毛病手到病除。
“李文，找李超了？” 辛妮子忍不住转过身问。
“嗯，刚打电话，李超在检验科，一会儿过来。” 李文头也不抬。
“你能捣鼓好吗？” 李伟良坐在旁边的透析床上，虽然嘴上笑嘻嘻，但内心也焦急，来透析的病人谁都想早上机早下机，等待的过程最焦心。
“捣鼓不好还捣鼓不瞎（坏）吗？真是的，别摧毁我的自信心。” 李文把掉到脑袋外侧的护士帽摘下来，塞到白大褂口袋里，半开玩笑半火气。
谁都没注意周师傅闷着脸像块黑炭似的。
“护士长，你过来，你说话算不算数？” 周师傅看见苏杭进来，扯着嗓门喊：“我一早就来了，我是二号，你看对面三号都上机了。” 他坐在床上，颤抖的手挥动着手中的纸条。
苏杭看了一眼李文，这姑娘正焦急忙碌着，便和颜悦色地和周师傅说：“老周师傅，机器有点故障，您老别急。”
“我不焦急谁焦急啊。” 周师傅擦了一把嘴角上的唾沫星子。
“周师傅，我们都焦急啊，你看这个机器不焦急啊。” 李文又一句，嗓门更高。
周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耷拉着脑袋，两只混浊的眼睛不知看什么，眼圈微微发红。苏杭见状赶紧说：“周师傅，你看你，血压高了吧？” 她拿起血压计，转过身轻声对李伟良说：“李伟良，你和周师傅换一台机器好吗？”
李伟良侧着身子，瞄了一眼周师傅。“好啊，反正下机回去也没事，来，老周师傅，换一下。” 李伟良从床上下来，在地上用脚划拉找拖鞋，苏杭赶紧把他的拖鞋位置摆正，转过身扶周师傅下床。
“不用，俺就用这台机器。” 周师傅推开苏杭。老人最近脾气反常，动辄生气发火。
“怎么了周师傅？躺下先测个血压，血压一定窜上天了。” 苏杭说着向李伟良努努嘴，示意他坐下，然后拿起血压计袖带绑在周师傅的右胳膊上，听诊器塞到肘窝处。扑哧哧——扑哧哧，一边慢慢地松开皮球一边凝视血压计水银柱，银色的水银柱抽风似地跳高。她取下听诊器，没等报数就听到周师傅的声音：“老婆得了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两个月了，吃喝拉撒都要人照看，儿郎、儿郎媳妇要上班，全家人要吃饭，我要早点回去伺候老伴。” 周师傅红着眼圈老泪横流，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抹着脸上滚落的泪珠。
“周师傅，这都是我们的错，不知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您老应当告诉我们呀，这样吧，您以后不用取号，直接上机就行。大姨现在怎么样了？” 苏杭赶紧攥一张卫生纸，递给周师傅。
“能怎么样？整天抹泪，她是个好人，就怕拖累人，现在偏偏摊在她身上，有啥法子。” 周师傅用卫生纸抹着眼角的泪花。
“没请个保姆？时间长了你老哥可受不了。” 王建国在对面机器，抬起一半脸，关切地问。
“哪有钱请保姆，老婆是居民，没有医保，住个院花老钱了。”
“早些年中央有文件，逐步建立以大病统筹为主的新农合医疗制度，现在试点，我想快了。” 王建国安慰周师傅。
“哎——能等到吗？老婆子没这个命啊——” 周师傅酸楚地叹口气。
“农民医保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了，居民医保还没信。” 一位在透的阿姨说了一句。
“熬吧——” 良久，周师傅吐出一句。
苏杭心骤然沉得像块石头，血透中心的病人有三分之一是农民和居民，他们没有医疗保险……
看着满脸忧愁的周师傅，苏杭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他。周师傅老伴原先在农村，后来落户城镇，没有收入。儿子和儿媳是 “4050” 下岗工人，好不容易再就业，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家中还有一个孙女上中学，这样的家庭怎么能请人照顾他们。她心里叹着气，把血压计袖带缠成一卷，“周师傅，大姨会好的，您别担心。” 话一出口苏杭就觉得打自己的脸。她看着不语的周师傅，“周师傅，血压都高了，您老的身体垮了，大姨就更没人照顾了不是？来，吃一片降压药，你带着心痛定？”
周师傅转过身，颤抖的手伸向床头红色尼龙袋，苏杭赶紧把尼龙袋拿过来，里面有两个鸡蛋，一袋牛奶，半卷卫生纸，一瓶磨得没有标签灰不溜秋的白药瓶。她拿出来，瓶盖上贴的已经发黑的胶布，依稀可见 “心痛定” 字样，为了再确定，她把药瓶放在周师傅视线范围内，“是这个？” 周师傅点了点头。“周师傅，张开嘴。” 苏杭说。随即一片白色药片入周师傅嘴里。“别咽下去，舌下含化。” 心痛定舌下含化效果最快。
李超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嘴里呼着热气。“怎么回事？” 看得出他是一路小跑。苏杭没说话，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周师傅身上，吃了药的周师傅安静了许多，闭着眼睛躺着。
“漏血报警解除不了。” 李文像看到了救星。
“哦，我看看。” 李超边说边左右手翻动着透析机板面的菜单键。
李文离开周师傅和透析机，边往洗手池走，边嘴里嘟噜不停，“今早真是晦气，这机器就是跟我过不去。” 洗完手回到李伟良透析床前，“躺下，扎针。” 她戴上手套，取消毒物品。
“温柔点姑娘，你眼里冒着消毒液的杀气，别喷到我身上哦。” 李伟良笑嘻嘻躺下，他瞥了一眼周师傅，收住笑容；将左胳膊毛衣袖拉链拉开，看着李文。为了扎针方便，透析病人有内瘘一侧的外衣袖子，都会剪开，安上拉链。
李文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胶东人常说 “嘴一份，手一份”。她动作麻利，能干也能说，时间长了大家都不在乎她语言的冲劲。“那可不好说。” 李文快速消毒，穿刺，上机，透析，一眨眼搞定。
“好了，可以上机了。” 李超说。
“怎么回事？” 苏杭问。
“漏血检测器需要清洗了，我刚才卸下，简单清洗一下，先将就用。今天下机后彻底用次氯酸钠消毒液浸泡冲洗。”
“李超，以后不能等着机器出问题了再修理，平日定期检修。” 苏杭不客气地说，她不等李超回答，拉着周师傅的胳膊，“周师傅，来，扎针，可以透析了。” 说完转身取消毒物品。
“好好，护士长，你看你们一天三班，我们怎么检修啊？” 李超一边整理维修物品一边又问：“护士长，几点下机？我晚上过来做一下热消毒。”
“九点，超哥给力，稍等下，我把钥匙交给你，” 没等苏杭说话，李文笑着从口袋里取出钥匙递给李超，“晚上别忘了锁门，明天上午还给我。”
“好咧。” 李超乐呵呵走了出去。
血透室又是短暂的安静，上午和煦的阳光透射了进来，床上、透析机上、地上金灿灿一片。李文扭动着百叶窗手动旋钮，湖蓝色的叶面扭动朝上，阳光瞬间被挤到天花板上，留下条纹光线一片。(https://www.daowen.com)
周师傅侧着身子睡着了，眼角处一滴混浊的泪珠在朦胧的阳光中亮晶晶的。这张脸就像一块老槐树皮，凸出的前额和嘴角刻着几条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从医学的角度，这是一张典型的深三度透析脸，皮肤、肌肉、脂肪、骨头及骨髓长期被尿素氮、肌酐浸润腐蚀，锈迹斑斑，浑然一色。
苏杭心里涌起一种无名的酸楚。周师傅透析龄和血透中心同龄，苏杭清楚地记得他刚开始透析的情景：一头灰蓬蓬毫无光泽的头发，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意识模糊，陪同的老伴带着寿衣，哭哭啼啼，家里已准备后事。周师傅诱导透析是动脉直接穿刺，灌水的皮肤，按下去一个深深的坑，动脉很难摸清，一针下去疼痛难忍，来回几针，如同上刑，王建国曾形象地说：“你招不招？” 那时苏杭感觉自己就是刽子手，她每次拿着针心都在颤抖，但周师傅从来不多语，无论扎几针，他总是咬着牙说：“没事，不碍事。”
最近周师傅血压一直不稳，忽高忽低，心律时常不规律，让他住院治疗，总是摇头 “没事，没事。”“凑合吧，行啊。”“别那么咋呼，我没事。” 倒也奇怪，周师傅每次都会熬过来，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总能化险为夷。这几天他常说的一句话：我赶上好年代了，没有医保，没有透析机，我的灰早就不知在哪里打转转，够本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这会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粗，呼出去的尿素味带着轻微的哮鸣音，胸廓一起一伏。左臂挺直，清晰可见两根钢针插在他左胳膊血管内，白色胶布横七竖八地粘着针翼和体外循环动静脉两条血路管，长长的血路管从大拇指虎口穿过，一把止血钳又明晃晃地把它们固定在床边。深红色的血在血路管里流淌，血泵在转动，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快散架的老钟。他的右手搭在胸前，手的皮肤比脸色更深，表皮和皮下脂肪脱层似的，皱皱巴巴的没有一点光泽。
这样一个老人要照顾瘫痪在床的老伴？真不敢想象。苏杭突然想起海明威《老人与海》对老渔夫公桑提亚哥的描述：“样子枯瘦干瘪，脖颈儿尽是深深的皱纹。”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对磨难也许就是要这样坦然地承受吧！
上午病人上完机，常规巡视检查，每一个病人、每一张脸、每一台透析机、每一个数据她都要过目。走到邹大姨面前，老人正在往嘴里放一块糖，一只手费劲地剥糖纸。苏杭连忙拿过来，剥开巧克力外面的纸放到她的嘴里。邹大姨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微微一笑：“老了，不中用了。” 她含着糖又说：“小苏啊，你们的工作真不容易。”
“邹大姨，都一样，比起你们我们容易得多。” 苏杭笑着拿起透析记录单，血压是一个小时前测的，虽在正常范围但呈下降趋势，签名是唐艺潼，她问道：“邹大姨，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
老人轻声说：“没事，挺好的。”
艺潼正在墙角握着手机打电话，眼的余光看到苏杭，连忙把手机关掉走了过来，“刚测的血压，没事。” 苏杭不语，她把手搭在邹大姨手腕处，脉搏细数，皮肤湿冷。“再测一次。” 苏杭说。
“哦。” 艺潼不情愿地拿起血压计，刚缠上袖带，邹大姨突然开始剧烈地呕吐。“把床摇平，停透，快，生理盐水100 毫升。” 邹大姨面色苍白，额头显见亮晶晶的汗珠，苏杭把她的头歪向一侧，撕一块卫生纸，擦拭着嘴角。艺潼一口气地完成口令动作。咕噜咕噜，高高的生理盐水瓶中又传出气过水声。她又转身测血压，“60/30 毫米汞柱。”
“50% 葡萄糖40 毫升静推。” 苏杭说。正在治疗间清点物品的李文，推着治疗车急匆匆过来，动作麻利地抽吸药液又打开血路管静脉壶的侧管，缓慢地推进去。
过了一会儿邹大姨睁开眼：“哎，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姨，不麻烦，怎么样？好些了？” 苏杭关切地问，李文从邹大姨随身包里拿出毛巾擦拭她额头的汗珠。
“好了，好了，哎。” 老人叹了口气，看着一圈人围着她，“你看，我这不是折腾人嘛，我已经好了，歇着去吧。” 她笑了笑，声音很小。新来的保洁员常师傅急忙清理地面和床铺；常师傅名叫常永青，四十多岁，钢厂下岗工人。他身材消瘦，脸上隐约可见青春痘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痕迹，眼睛鼻子小一号，但与他瘦长的脸满搭的。
“血压100/60 毫米汞柱。” 艺潼舒了口气。
“观察一下，血压稳定再继续透析。” 苏杭的话里带些愠火。艺潼一直是她很器重的护士，但最近让她很不满意，经常请假，工作心不在焉；血透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允许用手机，她竟然在一边打电话。“应当找她谈谈。” 苏杭想。
“护士长。” 苏杭在洗手，听到艺潼的声音，她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着她：“有事？” 本来一肚子火，看见艺潼主动找她，消了大半，但依旧板着脸，装还是要装的。
“护士长，我想和你说件事。” 她拉着苏杭走进护士长办公室，关上门。
“护士长，我，我准备辞职。” 艺潼淡淡地说。
“什么？辞职？为什么？” 苏杭惊讶地一连串反问。
“我的移民申请已经通过，下个月我就要去澳大利亚。”
“艺潼，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杭瞪大了眼睛，又是一连串问了几个为什么，心里隐隐窝火，怎么这么大的事情还要瞒着她？
“哦，好几年了，一直犹豫没定下来，所以也没有和你说。是这样的，我有个同学公派去澳洲做护士，她一直建议我也去，开始我并没有这种想法，后来咱们中心承包的时候，我就有点动心，反正在中国也就这样了，换一个地方也好。去年夏天我是抱着试试的想法去北京考雅思，没想到分数正好够，那我就申请，说实话也没抱太大希望，但前几天收到澳大利亚移民局给回信，通过了。” 艺潼低头搬弄着手指头，如同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和陈强一起？”
“嗯。起先陈强不同意的，特别是他父母，现在也想通了，我们下个月一起走。”
“哦，” 苏杭还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差五分钟十点。“回来再聊，看好你的病人，别心里长毛。” 说完急匆匆地换鞋往小三层跑去。
小三层没有电梯，三步两步跑上去，呼呼直喘。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妙龄姑娘递给苏杭圆珠笔，签字走进会议室。她习惯性地坐在后排，看到墙上的钟正好十点，心里舒了口气。抬头望去，一排排后脑勺挡住了视线。她伸长脖子，主席台上新上任的领导们身着西装领带，胸前戴着一朵小红花，一个个就像新郎官似的。刘洋一身灰色合体西装坐在正中，他旁边是章先廊，再旁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这女人四十出头，大圆脸盘，五官没有特别的，看上去老成持重。廉家文和王岩在另一侧。
刘洋低头看了看腕表，又瞅了一眼门口，办公室小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记录什么。
“好，不等了，下面开会。” 刘洋拿起话筒。
“今天是我们新领导班子成立第一次和大家见面，但是在正式开会之前我想强调组织纪律。从今天开始，开会必须准点到场，特殊情况，提前给办公室电话，说明理由，任何人不能没有理由迟到。”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大家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他，进来的是骨科钱主任，钱主任被这么多眼睛盯得莫名其妙，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旁边的一个人急忙拉住他，又转头示意排椅上的人往里挪，钱主任大半个屁股落在腾出来的位置。
“下面办公室宣布今天开会签到情况。” 刘洋刚说完，办公室小唐已站到主席台前。小唐今天也穿了西装，胸前的小红花特别扎眼。
“2006 年11 月1 号上午10 点，金沙滩医院全体中层领导会议，应到72 人，实到人数65 人，迟到10 人，迟到的有：外科王主任迟到2 分钟，眼科刘主任迟到3分钟，骨科钱主任……请假的有妇产科邢主任……未到的有……”
“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大部分人遵守医院规章制度，只有小部分人无视大家的辛苦，让这么多人等你们，你们好意思吗？一盘散沙怎么打仗。今后在我们医院决不允许发生类似的事情。” 刘洋的话很有力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缓解气氛，放慢语速说：
“今天开会主要是新的领导班子和大家见面，我介绍一下，章副院长，大家都很熟悉，分管业务副院长。章副院长是我们医院的老领导，从金沙滩医院建院开始就在这里工作，难得有这样的领导一直坚守金沙滩医院。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
章副院长——章院长——章副院长，真是风水轮流转，变化得真快。坐在台上的章副院长头发虽黑，发根却是白的，远远看去黑白两层像是巧克力夹层蛋糕。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
“林子辉，林副院长，是我们金沙滩医院的新人，林副院长之前一直从事基层医院管理工作，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去年被省卫生厅评为青年管理标兵。林副院长到我们医院真是雪中送炭啊。大家欢迎。”
又一阵掌声响起。
“廉副院长，现在是院长助理，我们更熟悉，不仅长得帅，性格也美。廉副院长坚决要求从院长职位退下来，他主要分管血透和肾移植中心，这是他一直想去的两个地方。大家都知道血透中心是医院重点科室，廉助理勇挑重担。”
苏杭心里一阵喜悦涌来，使劲地拍着巴掌。
“王岩护理副院长，王岩是医院的老管家了，我们医院护理占临床医护的三分之二，庞大的护理团队全靠王岩这个大管家。”
刘洋就像宣布中央政治局常委出场一样隆重。掌声过后，他抬头扫视台下：
“前几任领导为医院做了大量的工作，我是摘果实的人，今天我想在这里表态，我一定尽我自己最大能力，努力把金沙滩医院打造为一流的医院，绝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总之希望大家严明纪律，脚踏实地，同心同德，开拓进取，共同再创金沙滩医院美好未来。” 刘洋出口成章，抑扬顿挫。
“下面由章副院长宣布几项任命。”
“经院党委研究，唐丰国为办公室主任，魏国栋为医务科科长，李超为设备科主任，刘爱华任采购供应科主任……免去宋林飞办公室主任，免去陈强设备科主任……” 章副院长照稿宣读。
小唐当了办公室主任，怨不得说话口气都变了。办公室宋主任到了退休年龄。听到陈强的名字，苏杭的脑袋轰轰地响，她想起唐艺潼，又一位血透干将走了。赵主任、申护士长、刘芳、蒋小燕、肖丽云，还有早先走的几位护士，几年的时间，这么多熟悉的面孔都……她不禁怅然若失。
“下一步医院的工作是：1.取消承包制，取消院中院。2.中层领导竞聘制。3.广招有技术有能力的医疗护理人员。” 刘洋的话打断了苏杭的沉思。
“在会的每一位都是医院的中流砥柱，你们才是医院未来的希望，今后中层领导考评分以下几个部分：第一，医德医风。医德医风体现在各个方面，诚信为本，服务态度、服务质量和组织纪律。像今天开会，就有这么几个人不自觉。” 他看着桌上的讲稿，不假思索地加了后面两句话，抬头扫了一眼会场，接着低着头说：“第二，经济指标，国家让我们自己养活自己，我们就要动脑筋，但是一定不能动歪脑筋，怎样减少支出增加合理的收入？怎样吸引病人？老百姓挣的钱不容易，不要一张处方就把人家口袋的钱全掏光了。第三，重视医疗护理质量，提高医疗技术含金量，比如怎样开展医疗新技术？再比如你的论文？论文要国家级有分量的论文，不要花几个钱登在不起眼的小刊物上。” 他说完又抬起头：“医院绝不养懒人、闲人、无事生非的人，不适合做中层领导的，我们必须请出去，下个月，也就是年末总结前，具体时间办公室再通知，大家做好准备，全院临床科室中层领导竞聘上岗，打破中层领导终身制，‘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合格的我们就要毫不含糊地淘汰。”
刘洋这三把火，灼得人们火辣辣的提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