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父与子
时间不管伤春悲秋，始终静静流逝。2003 年非典，2004 年禽流感，中国大地上的医护人员凤凰涅槃，经受了各种考验，跌跌撞撞迎来了2005 年。
2005 年的四月，胶东半岛依然有零星雪花飘舞，但挡不住春天的脚步。渤海湾热闹了，白帆点点，槐树林冒出了绿叶，金沙滩医院的迎春花开了，玫瑰园的樱花树也鼓起了一串串花蕾。
此刻，日本後藤医院门前的樱花树也长满了层层花蕾。後藤院长去年胃癌手术后不久就开始工作。工作是他最大的兴趣，是他的全部生命，无法想象他没有工作会是什么样子。院长的长子後藤康树当时正在美国工作，听说父亲病了，放弃大医院丰厚的待遇，与父亲当年一样义无反顾地回到家族医院。後藤康树性格憨厚，医术精湛，很快得到当地人的喜爱。
夜幕笼罩整个宫古市，天空繁星闪烁，一轮朦胧的月亮正从蝉翼般透明的云朵中钻出来，喧闹的城市进入了梦乡。後藤医院门诊工作已经结束，一楼二楼的灯光相继熄灭，三楼依旧灯火通明，後藤院长和儿子康树忙了一天，在医院旁边 “中华料理” 解决了晚餐，现在又回到办公室。自从胃癌手术后，後藤院长对自己的胃不敢怠慢，中华料理老板对他说阳春面养胃，云吞面暖胃，酸梅汤助消化。今晚他的肚子里是一碗云吞面和一杯酸梅汤，感觉挺舒服的。康树吃了些饺子和烧酒，父子二人因为惦记着三楼病房的病人，吃完就匆匆回来。
康树给父亲倒茶，茶是中国的铁观音，淡淡的茶香味在空中弥散。後藤院长脱掉拖鞋整齐地摆在沙发一角，然后两腿一圈，两只大手往膝盖上一搭，直腰挺背，像一座钟一样盘坐在沙发上。癌症吞掉他五千克的体重，使他高大的身躯略显单薄，但是两只下陷的眼睛依然明亮。他这种坐姿是以前练柔道和空手道留下来的习惯，每当和家人及挚友在一起时他都会这么坐。
康树递过热茶，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端起茶杯吹着热气喝了一口。他抬起头，“父亲，我写的医院扩建计划您看了吗？” 康树的长相与个头和父亲很接近，只是脸庞和五官要比他父亲大一号。这位未来後藤医院的掌门人，自从来到家族医院后就想和父亲谈医院发展规划，外科出身的康树早已在他澎湃的心里描绘了未来後藤医院的宏伟蓝图：扩建血透中心，增加病房床位，改建手术室，扩大手术种类，等等。
“康树，我正要和你谈这个问题，我不想扩建。” 後藤院长边喝茶边说，说得太急呛了一口水，引起一阵咳嗽，脸都涨红了。
“为什么？” 康树瞪大眼睛，他一边问，一边急忙起身抽出纸巾递给父亲。
“我想重建。” 後藤院长忍住咳嗽，他接过纸巾，擦着嘴巴说。
“您是说推倒重新建一座医院？” 康树坐下，扶了扶眼镜，惊讶地看着父亲。
“是的，去年政府房屋检测部门对我们这栋楼做了风险评估，这个楼房的建筑材料中混有火山灰，抗震等级达不到标准，所以我想重新建造医院，而且建造两栋连体楼房，血透、病房、手术室、门诊都要扩大。” 後藤院长两只大手从膝盖滑落在小腿上，身体往前倾，温和地说：“康树，你没回医院之前我已经有计划，只是身体有病没有实施。正好你也回来，我们父子好好商量，重新建造一座医院。”
“哈哈，父亲，原来您早有规划啊，我想听听您的设想。” 康树从沙发上坐直，从小父亲就要求他这样的坐姿，但去了美国，入乡随俗，习惯随意懒散的坐姿，现在他似乎又回到从前。
“其实我从阪神地震后就有重建医院的念头，阪神地震死了六千多人，主要是房屋抗震力弱，震后救援不及时造成的伤亡。唉——震后救援不及时造成的死亡人数远远大于地震时死亡的人数，特别是医院，停水停电，怎么实施救援？” 他的表情凝重起来，像一团浓雾凝集在一起，“震后七十二小时是黄金救人时间，但我们医生只能做简单的救治，没有办法实施抢救。所以我就想建一栋能够抗震并能在震后马上开展诊疗救治的医院。”
“太好了父亲，您还有什么计划？” 康树高兴地站起来，端着杯子，坐在後藤院长身边，两只眼睛闪着光。
“去年的印尼海啸，伤亡惨重啊，我们虽无法抗拒大自然的力量，但是我们可以尽可能地减少伤害，防震的同时也要防海啸。” 後藤院长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对康树说：“印尼海啸让我觉得重建医院势在必行，而且最近我一直在看日本的地质学之类的书刊，从各个方面来看，三陆沿海会有一次大地震，你看，世界上每年大约发生十万余次地震，百分之三发生在日本，太平洋板块每年以九十毫米的速度向日本移动，日本是处于四个板块交汇处，三陆沿海在断层上面，地震必定会带来海啸。” 他坚定地说。
“哦，父亲的设想是……”
後藤院长低头盯着手里杯中的茶水，慢慢地说：“我准备扩建和重建同步进行，在新建的楼房平台上建一个大的发电设备和储水罐，原来地下备用的油罐和停车场的储水罐还继续保留，同时要准备好足够的药品和医疗用品。这样无论地震还是海啸，我们都能在救援的黄金时间内实施抢救工作，特别是血透病人，他们的治疗可不能等啊。”
“对，父亲，您想得太好了，我们开始做吧？还是有其他什么问题？资金的问题？” 康树有些激动，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新大楼。
“是啊，主要是资金问题，重新建造一座医院，需要的资金可不是小数目。” 後藤院长直起了腰，喝了一口茶水，见康树低头沉默不语，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康树，没问题的，我已经开始着手向银行申请贷款，你现在把你的规划说得再详细些，比如你想要的手术室、病房、血透的规模及需要购买的设备仪器，等等，需要资金预算多少？你不是还想开展介入手术吗？我们可以一块考虑。”
“好的，没问题。” 康树咧嘴笑了笑，“这笔费用不少啊，不知贷款能否够用，接下来我们全家要省吃俭用了。父亲，我回来暂时住医院，孩子和他妈妈住在东京，我在这里买房的计划取消。” 康树边说边给父亲斟茶。
“哈哈哈。” 後藤院长笑着接过康树递过来的茶杯。突然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水溅了出来，康树忙递过纸巾。後藤院长擦拭衣服上的水珠，“中国有句俗话叫作：‘说曹操，曹操到’。”
“嗯，日本也有一句俗语：‘谈话间影子就到了’。” 地球对日本所在的大陆板块经常摇晃几下，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後藤院长喝了一口茶，咂巴着嘴。“好茶。”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茶杯，拿过茶叶盒，把眼镜推到光光的脑门上，歪着头想了想，谁送的？好像是中国滨海市高新区宋先生送的吧？他记起宋先生介绍中国的乌龙茶历史。後藤院长记得这个宋先生就是高新区宋明源，那个时候宋明源是高新区办公室主任，後藤院长对他印象很深。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一层轻纱，明晃晃地挂在窗外。
“康树，六月份访问中国金沙滩医院，准备得怎么样？” 後藤院长转移了话题，他今年六十八岁，他希望儿子能和他一样继续保持友好往来，支持金沙滩医院的发展。
“没问题父亲，已经准备好了，我对中国医疗状况不太了解，但我觉得血管内瘘在血液透析中是比较重要的部分。所以我准备了《介入手术治疗血管内瘘狭窄的临床应用》。”
“不错，日语翻译成中文需要时间，你的课件也要注意时间。”
“哦，这个我已经考虑到了，谢谢父亲提醒。”
“还有，你第一次去中国，有一些中国礼仪和习俗须请教青木事务长。其他的我不担心，就是喝酒要注意，因为我们去的城市招待客人必须喝酒，而且是高度酒哦，如果说‘干杯’就一定要全部喝完，不喝完就是感情不深不是好朋友，哈哈哈。”
“这个我听沼崎说过，65 度酒，喝完酒再吸烟担心肚子会着火，哈哈哈。” 康树也笑了。“沼崎说他有一次都不知道怎么醉的，趴在洗漱间里起不来了。他们喝酒的习惯是先小杯连干三杯，然后换大杯轮番敬酒，在中国这叫作‘车轮战术’吧？那我就来个八卦阵，防御为主，进退自如。”
“哦，康树最近在看《三国演义》？”
“嗯，你书架上那么多书，我随便翻一下。” 康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沙滩医院荆院长已经离开医院，不过苏杭护士长还在血透工作，我已经四年没去了，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耳闻不如一见，有什么问题尽快告诉我，我们尽能力帮助他们。” 後藤院长盯着手握的茶杯，医院发生的事情他略有耳闻。
“父亲你放心吧，有什么事情我会告诉您。您今年还打算去中国吗？” 康树问。
“嗯，今年十二月是中国中医研究院成立五十周年庆典，岩手医科大学大崛勉理事长、三爱病院山内院长和我都接受了邀请，我怎么能不去呢？” 後藤院长很高兴能和他尊敬的老师以及他多年好友山内君一同前往中国，山内君去年已成为三爱病院的院长。
“哦，您一定要注意身体。”
“放心吧康树，上帝知道我有放不下的工作，暂时不收我。” 後藤院长说笑着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一边翻阅一边走过来紧靠儿子坐下，“这是金沙滩医院和我们医院互相往来的照片。” 他翻开相册指着照片说，“这是1990 年春天她们第一次来我们医院。” 他停顿一下，接着指着另一张，“这是当年的十月十日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开业的照片，你看这是当时的宫古市中居市长、议长先生、商会主席、三浦日中友好会长、宫古教育长，都在开业仪式。”
“哦，那个时候您好年轻啊。” 康树看到他父亲剪彩时手里捧着丝绸红花。“那是母亲和妹妹吗？都认不出来了。” 他指着照片。
“是啊，十五年前的事了，你妹妹大学刚毕业呢。”
“那天金沙滩医院很热闹，当时医院只有这个三层小楼，血透中心在三楼，后来因为病人多了，血透又搬到新建的门诊大楼五楼，据说现在又搬了。” 後藤院长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持杯子静止在空中。
“这张是——” 康树问他。
“哦，” 他回过神，“这张吗？是你二叔和三叔随宫古市政府访问滨海市，在金沙滩医院的照片，那一次他们两个都喝多了，你二叔自认为酒量天下无敌，但那次真的服了，哈哈。” 他放下茶杯，脸上兴奋地泛着光，翻阅影集，“这是1992 年夏天他们第二次来这里研修血透技术，1994 年我们回访。这是1996 年技师和医生在我院进修。这是我参加中国第二届APEC 投资博览会，在滨海市举行，见到中国的女副总理。但是那次我在金沙滩医院讲课时，心脏病复发，哦，真的很糟糕，还算好，熬了过来，如果真的在中国病了，就要给他们添很多麻烦。”
“父亲，我们家族的人几乎都去了。”
“对啊，我们家族只有你和你弟弟没去，希望将来我不在了，你能继续保持这种友好关系，金沙滩医院就像我的家一样，不常回去看看心里不舒坦。”
康树拿过影集翻着。“这是谁？”
“哦，这就是护士苏杭，苏护士长，只有她现在还在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旁边是翻译陆语。1990 年她和陆语第一次在我们医院进修，苏护士回去后组建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她看上去是一个腼腆柔弱的姑娘，当时真担心她能否担任这么重的工作，没想到她做得非常好，现在是血透的护士长。十五年过去了，时间真快啊。”
“父亲，我一直没明白，当初是怎么建立这个友好关系的？ 您为什么要援助金沙滩医院呢？”
“哈哈，说来话长。” 後藤院长直了直身子，娓娓诉说当年建立友好医院的过程。末了他说道：
“当时我的朋友中有些人不理解，因为我刚接手我们家族医院没有多久，正向银行申请贷款，扩建医院，设置病房，资金也很紧张。所以很多人劝我不要做傻事，说这是一个无底洞。但我坚持要这样做。1990 年10 月10 日血透中心开业，同时友好医院成立，第二年宫古市和滨海市成立友好城市，滨海市的市长签订友好城市协议书。我记得是1991 年——” 他往上推了推眼镜，“不对，是1992 年，我访问中国滨海市金沙滩医院时，应中日友好医院陈绍武院长邀请，参观了北京中日友好医院，那所医院是大平总理在任时日本无偿建造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盯在墙上的荒了宽的字画，微微一笑，低着头又说：“那一年又参观了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认识了姚乃礼院长，他是中国著名的中医教授，是中国全国人大代表，为人谦和，我从姚院长那里学了不少中医知识，这也更加深我对中医的兴趣。”
康树听得发呆，直直地盯着杯底细小的茶渣。
“康树，这次去中国准备去哪里看看？” 後藤院长问。
“哦，我想访问结束去泰山和孔子故乡看看。父亲您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嗯，我很想去两个地方。上次我请荆院长一同去了西安，那是一个文明古城，很值得一看，特别是兵马俑非常壮观，中国的古皇帝太了不起。再一个就是孔子的故乡曲阜，儒家思想的创源地，我一定会去看看的。康树，你提前找好旅行社，安排好日程，不要麻烦金沙滩医院。” 後藤院长说完抬头看着书柜上的兵马俑泥塑。
“好的，不过怎么办理呢？” 康树露出为难的表情。
“请尼普乐公司杉本帮忙，他已经是半个中国通了，这几年很多事情都是交给他去办的。哈哈，还有在中国的费用我们自己负担。”
康树朝他笑了笑，“嗯” 了一声。(https://www.daowen.com)
“滨海市也有很多著名古迹，比如八仙过海、养马岛、金沙滩、秦始皇东巡宫等等，也可以去看看，也许这次他们会安排你们游览，我们每次去金沙滩医院，他们都想得很周全，都会安排一天游览时间。”
“好的。放心吧父亲，您今年十一月参加中国中医研究院五十周年庆典时还要去滨海市金沙滩医院吗？” 康树问。
“当然，我不仅是金沙滩医院的名誉院长，还是滨海市荣誉市民呢！哈哈。”
六月，後藤康树一行来到金沙滩医院，随同还有青木、沼崎和酒井护士长，当他走进医院时，医院的人多少有点诧异，这位在美国受教育的後藤康树，第一印象完全和他的老子不一样，一身休闲打扮，咖色条绒西服，牛仔裤加旅游鞋。有人背后议论：“这是後藤院长的儿子？”“怎么这身打扮，土佬包样。”“人家在美国受的教育，当然不一样。”“看他的脸蛋晒得像个红苹果似的。”“懂什么，那叫健康本色。”
康树按照父亲的安排，第一天到血透查房，然后参观医院，再举行讲座。当後藤康树站在讲台上讲课时，人们才真正地感觉到什么是将门虎子。他知识渊博，语言生动，潇洒自如的动作和眼神与他父亲如出一辙，大有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的气势。
2005 年11 月18 日下午2 时30 分，一架中国联合航空波音飞机稳稳地降落在首都南苑机场。南苑机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机场，原为军用，现在是首都地区军民两用大型机场。
乘务长走进头等舱，她微笑地用日语说：“先生们，你们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乘务长，飞机已经安全降落在北京南苑机场，请先生们在座位上稍候，一会儿有人来迎接。”
“谢谢，谢谢。”
宽大明净的机舱内，後藤院长和他的老师，岩手医科大学理事长大崛勉先生，三爱病院院长山内文俊先生静坐在座位上。八十一岁高龄的大崛勉先生，满面红光，两只手不停地捏搓着帽檐，不大的眼睛透过黑边圆眼镜紧紧地盯着机舱门处。後藤院长看到老师焦急的样子，把脸贴近老师，低声说：“老师，辛苦了，现在已经到了北京。” 大崛勉先生微微侧过头，满面笑容，眼睛闪着烁烁光泽，“嗯，到北京了。你也辛苦了。” 然后又转过头盯着机舱门处。
头等舱和经济舱用帘子隔开，老先生只能盯着厚厚的帘子，乘务长又走过来，弯下腰微笑地问道：“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
大崛勉先生笑了笑，“哦，不需要，谢谢，马上就要下飞机了？”
“是的，很快就下飞机，您稍等。”
後藤院长一只胳膊上搭着大崛勉老师的毛呢大衣，另一只手拿着老师的黑色手杖，做好下飞机的准备。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路上，盛岗到东京，东京到北京，紧张的行程，真担心老师身体承受不了。他看着大崛勉老师，老师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疲倦的神态，白皙的皮肤略有松弛，皮下组织堆在脸颊上鼓鼓的，像是嘴里左右含着糖块。最有特点的是他那两只大耳朵，饱满地垂在脸的两侧。老师一身黑色条纹西服，红色领带，看上去也就是六十岁左右的人。这时，大崛勉先生转过头正好和後藤院长对视，他笑了笑说：“我很好，放心。” 然后转移视线盯着椭圆的机窗口。
大崛勉先生此刻的心情难以平静。从医半个多世纪，一直想来这个神秘的国家，今天终于来了。中国的中医学一直是他悉心探究的学问。早些年他参加世界医学学术会议，得知中国中医研究院从中药青蒿中成功提取有效单体青蒿素结晶，为抗疟药物开辟了新的途径，对其深为赞叹，现在应邀参加中国中医研究院成立五十周年庆典，心情不免有些激动。
机舱门打开了，漂亮的乘务长撩开厚厚的帘子，在她身后几个人披着金灿灿的阳光走了进来，其中的一个人他们认识，是秦东。秦东一进机舱就弯腰笑着向他们挥手打招呼，“大崛勉先生好，山内院长好，後藤院长好，你们辛苦了。” 他走到大崛勉先生身边弯下腰握着老先生的手，“大崛勉先生您好，让您久等了，请原谅。” 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一位男士说：“这是日本著名的医学教授，岩手医科大学理事长大崛勉先生，这位是山内院长，这位就是我和您说的後藤院长。”
“这位是卫生部的廖处长，” 秦东指着他身后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恭敬地上前握手又递上名片，“大崛勉先生，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的工作人员，我姓廖，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这是我的同事。” 他说完指着身后另两名工作人员。
大崛勉先生有些惊讶：迎接他们的人竟然进到了机舱。他忙不迭地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名片夹，笑着递上名片，“廖先生您好，辛苦了，第一次见面，我是大崛勉，请多关照。麻烦你们特意来迎接，非常感谢。”
後藤院长和山内院长也递上名片并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先生们，一路辛苦了，欢迎来中国，现在请下飞机，请。” 廖处长弯腰做了一个 “请”。访问团一行人穿过左右夹道欢迎的人员，听到一连串的欢迎词：欢迎到中国，欢迎到北京，请走好。
走到机舱口，大崛勉先生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朝立在左右两边的机组服务人员弯下了腰，“辛苦了，谢谢！谢谢！” 说完又笑眯眯地转身走到舱外舷梯口。十一月的北京冷风飕飕，寒气逼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喝了一口冰啤一样爽快。抬头看去，天空是灰蒙蒙的蓝，一群大雁往南飞去，咯咯地叫着，这一定是南飞殿后的大雁，无论起飞早晚，目的是一致的。一阵风吹来，後藤院长赶紧把呢大衣给老师披上，又把手杖递了过去。“先生您慢走，注意台阶。”
廖处长引导访问团下了舷梯，这位卫生部的工作人员，中等个头，平头，椭圆脸，身材略发福，一身深灰色的西服裹在身上，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他惊讶地看着八十多岁高龄的大崛勉先生拄着拐杖步伐矫健，紧紧跟随，一点没看出吃力的样子。记者和摄影师左右奔跑，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工作人员前后招呼着带领日本访问团从VIP 通道入关，机场外卫生部和公安部人员早已备好车辆在等候。大崛勉先生上了第一辆车，紧接着後藤院长和山内院长上了第二辆车，后面有一部丰田面包车。一切准备就绪，前面警车的警笛突然响了起来，车子迅速启动，大崛勉先生再一次惊讶地张开嘴。参加过无数次世界级学术会议，但这样隆重的礼仪还是第一次。车队跟随呜呜响的警车一路飞奔，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琳琅满目的商店像录像机倒带一样向后翻转，目不暇接。车队一路直奔长富宫饭店。
晚宴是由卫生部在钓鱼台设宴招待，中国国家医药局局长和中国中医药大学校长陪同，大崛勉先生心情非常激动，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喝了不少酒。
第二天一早他们匆匆吃完早饭，穿戴整齐来到酒店大厅，卫生部廖处长已经在等候。“早上好，大崛勉先生，昨晚睡好了？” 秦东笑嘻嘻地走到大崛勉先生面前。
“早上好，我睡得很好，辛苦你们了，谢谢。”
秦东又和两位院长互相问候，然后在工作人员带领下，他们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车辆。上午七点三十分，公安部警车开道，访问团一行来到了人民大会堂。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没想到美国总统布什也在人民大会堂，四周拉起了警戒线，警察、保安、工作人员认真地检查每一个进出的人员。廖处长、秦东、两名警察和一个工作人员把他们带领到庆典会场。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庆典活动开始。一位卫生部的领导走上主席台，他朝台下鞠躬然后拿起话筒：“各位领导，各位海内外专家教授，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今天‘中国中医研究院成立50 周年暨更名中国中医科学院庆典大会’在这里隆重举行。感谢大家光临……” 掌声响起。
“……从今天起，中国中医研究院更名为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国中医科学院是在老一辈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关怀支持下，于1955 年12 月成立的。为系统整理、深入研究、继承发展中医药学，保障人民健康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半个世纪以来，中国中医科学院以解决制约中医发展的关键科学问题和提高临床疗效为核心，广泛开展中医科学研究，在基础理论、重大疾病的防治、中药资源保护、重大新药创制等方面取得了显著成绩。特别是该院科研人员从中药青蒿中成功提取有效单体青蒿素结晶，为抗疟药物开辟了新的途径，成为举世瞩目的创新成果……”
“下面我们有请国务院副总理吴仪致辞。”
掌声雷动，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健步走上主席台。
吴仪副总理说：首先代表国务院对中国中医研究院成立五十周年暨更名为中国中医科学院表示祝贺，并向长期工作在中医药战线、为中医药事业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广大中医药工作者致以亲切的问候。
她强调：要继承发展中医药事业，努力加强中医药创新体系建设，充分发挥其在疾病防治方面的独特作用，造福于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
会后大崛勉先生、後藤院长和山内院长有幸受到吴仪副总理和卫生部部长的亲切接见。
中午的庆祝宴会上，他们非常高兴能和中国中医药界知名的学者教授就医学相关问题倾心交谈，大家互通有无，各抒己见，旁征博引，相谈甚欢。
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访问团参观了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中国历史博物馆……
二十一日早上，这天是北京少有的好天气。访问团在卫生部廖处长和翻译秦东陪同下参观中日友好医院，後藤院长是第二次来到这所医院。他站在刻有 “中日友好医院” 石碑前向大崛勉老师介绍说：“这是大平首相在任时无偿捐助，两国政府合作建设建造的现代化医院，我上次已经来过，医院的设备设施很先进。”
秦东连忙补充道：“这所医院是1984 年开院，建筑面积18 万余平方米，现编制床位1500 张，是北京市A 类定点医疗机构。医院里有中日友好临床医学研究所及培训中心，还有医疗、教学、科研、康复和预防保健等机构。医院同时承担中央保健医疗康复任务以及一百多个国家、地区的涉外医疗任务。”
大崛勉先生吃惊地看着他，秦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经常带外国友人参观中日友好医院，所以对这里很熟悉。” 他转过头问廖处长，“是吧？我说的对吧？”
廖处长笑着点点头。大家看着秦东都笑了。
中日友好医院的负责人带他们参观了血透中心、门诊楼、影像科、中医科，等等。後藤院长早先已经知道陈绍武院长不在了，故地重游，又勾起对他的怀念。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鉴真花园。鉴真花园是中日友好医院的院中园，青松翠柏，园林小巧，曲径通幽。和煦的阳光扑洒在花园里，三三两两的人沐浴在阳光中，有散步疗养的病人，也有被人推着坐轮椅的病人，有静坐休息的病人家属，也有悠闲散步慕名而来的游客。这里和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大相径庭，宛如一个世外桃源。
前面的一座塑像引起大崛勉先生的注意，他急急地拄着拐杖走过去。拐杖落地发出急促的 “哒哒哒” 的响声。秦东紧跑两步跟在他后面。後藤院长和山内院长也快步跟上去。
这是鉴真大师[1]的塑像。
大崛勉先生静静地立在塑像前面，眼前的鉴真大师，双目微闭，慈眉善目，一袭长袍裹身，安详端坐着，两手自然呈佛印状。後藤院长和山内院长站在他身边，大崛勉先生盯着塑像片刻，然后把手放在胸前，两眼微闭，默默地站着。一阵风吹过来，卷起他的围巾，散落在胸前，老先生全然不顾，静立了几分钟。一会儿他放下手，微微低头，盯着塑像底座正面一块大理石碑，秦东连忙走到石碑前，石碑上用正楷镌刻着鉴真大师的生平。秦东用日文翻译：
“鉴真大师（公元六八八年至七六三年），是中国唐代高僧和医学家、中日文化交流的伟大使者、日本佛教律宗的创始人。鉴真精通医学，擅长辨药用药，能用鼻嗅药气，准确鉴别药用真伪，曾进药治愈光明皇的疾病。鉴真对中日医药交流和日本医药学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
大崛勉先生点了点头，他抬头缓缓地对秦东说：“鉴真大师在日本非常受崇拜，在奈良的唐招提寺也有鉴真大师的坐像，每年的六月五日到六月七日为开放日，很多人去，还有日本天皇专门题词。”
秦东竖起拇指，笑着说：“中国人对鉴真大师也是很崇拜的，鉴真大师六次东渡日本。”
“是啊。” 大崛勉先生拄着拐杖，嗒——嗒——，声音低沉，夯实有力。随着拐杖一起一落，他边走边说：“鉴真大师六次东渡，五次失败，历时十二年，几经绝境啊。”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鉴真大师终于在第六次东渡成功，他不仅为日本带去了佛经，还促进了中国文化向日本的流传。在佛教、医药、书法等方面对于日本有极其深远的影响。他的双眼失明了，但继续为民众看病治病。鉴真大师是一种精神，应该永远传承下去。”
“嗯嗯。” 秦东低着头随声附和。
正当他们准备第二天乘飞机飞往滨海市高新区金沙滩医院访问时，大崛勉先生突然病了，恶心呕吐，腹痛难忍。山内院长和後藤院长初步诊断为急性肠梗阻，当晚经卫生部领导安排住进了中日友好医院。第二天大崛勉先生病情稍有好转，他对守护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的後藤院长和山内院长说：“真不好意思，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先生，您受苦了，安心在这里治疗。”
“不，我还是回国吧，在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回去了你们可以继续工作，不要耽误行程。”
後藤院长看着执意要回去的大崛勉老师，知道劝留是没有用的，他太了解老师的秉性。他和山内院长商定，由山内院长陪同大崛勉先生回国，他继续原来的行程。大崛勉先生满意地点点头。
北京机场，後藤院长目送尊敬的老师登上飞往日本的飞机，心里默默地说：“老师，对不起，保重！” 他深深地弯下腰。飞机冲向蓝天，渐渐地离开他的视野。後藤院长转过身和翻译秦东急匆匆地从国际机场转到北京国内航班登机口，登上了飞往滨海市的飞机。
[1]鉴真（688—763 年6 月25 日），唐朝僧人，俗姓淳于，广陵江阳（今江苏扬州）人，律宗南山宗传人，也是日本佛教南山律宗的开山祖师，著名医学家。曾担任扬州大明寺主持，应日本留学僧请求先后六次东渡，弘传佛法，促进了文化的传播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