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圆满句号
转眼到了2008 年，新年过后的第一场大雪来势凶猛，连续几天遮天蔽日，把滨海市变成了冰雪世界。
“起床啦，起床了，快点起床。” 苏杭被手机闹铃惊醒。她努力睁开眼，懒洋洋地从床头桌摸到手机：六点。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帘的缝隙透出一线微光，她没有关掉手机声音，让它继续响。手机闹钟铃声是女儿录制的真人声音，丫丫去年考入南方大学，机场临别时笑着告诉苏杭：“妈妈，为了让你能时刻想我，我把我的声音录成闹铃了。”
她揉揉眼睛躺在床上发呆，房间空荡荡的。这个房子是去年新购置的独门独院三层楼房，位置好，看海，离医院近。建宁一个月能回来一次，父母去国外弟弟家照看上学的侄子，丫丫上学离家，所以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窗外传来 “汪汪汪” 的叫声，苏杭立刻起身，棉睡衣一裹，光脚奔向窗户拉开窗帘。入眼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朵朵雪花随风飞舞。往下一瞅，比尔此时正抬头看着窗户，嘴里 “哈哈哈” 呼着热气，军刀似的尾巴左右晃着。比尔是一条德国牧羊犬，具有三分之一德国血统。建宁担心苏杭一个人居住害怕，去年从警犬基地买回这条牧羊犬，丫丫给取名 “比尔”，出处是 “比尔·盖茨”“比尔·克林顿”，聪明霸道。
起床，洗脸，梳头，镜子中一个奔五的女人，多重眼皮，略见眼袋，眼角密布细小皱纹，皮肤苍白透黄，不过刚睡醒，现在看起来还挺饱满的。等到下午工作忙起来，这张脸就会变得懈儿咣当，憔悴貌。但她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毕竟在尿素氮里浸泡了十八个年头，没日没夜地熬煎，能有这样成色已经满足了。突然她发现额角上的一根白发。是反光？她换了一个角度，凑到镜前，真的是白发，挑出拔掉，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还好不是全白，至少有一半发梢还是黑的。再凑到镜前，随意地用手轻轻搬弄前额：天哪，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白发，就像透析器的真空纤维丝。“怎么以前没发现啊？” 她心里想着，叹了口气。
医院的院规中明确有一条：四十五岁的护士长不再聘用。苏杭两年前到了院规退位年龄，但是刘洋找她谈话：中层竞聘你不需要参加，但你要继续挑起护士长的担子。退不成那只能接着干，她没有太多坚持，毕竟她对血透倾注了大半生的心血，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辛苦抚养成人，忽然有一天说这孩子不是你的，生生地从你身边夺去，实在残忍。她最近不止一遍地想，逐步退位才会避免自己遍体鳞伤，应当考虑副护士长的人选，比如辛妮子、李文和许若。早些年她一直认为许若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虽然年龄偏大，但短期可以搭一座桥梁，承上启下。可是近几年安逸的生活使许若失去了进取的锐气，工作马马虎虎，得过且过，整日张口闭口名牌，护士们对她嘴上不说但心里不悦。她突然想起去年更衣室里的一场对话。更衣室里，许若炫耀地对辛妮子说：“看，王瑞给我买的LV 包。” 辛妮子张嘴惊讶状。李文明知故问：“LV 是什么东西？” 辛妮子说：“老土，LV 是世界名牌。” 李文：“我看看，哦，是这个啊，有啥好的，也就是人造革包。” 辛妮子又一句：“你买一个啊。”“当然，和这一模一样。” 没几天李文也背着和许若一样的LV 包，美滋滋地告诉大家：“小商品批发市场有卖，六十元一个。” 当时许若气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苏杭想起许若的样子忍俊不禁，把嘴里的牙膏沫喷了出来，她急忙洗漱。
外面的雪小了，阴沉沉的天空也挡不住黎明的到来。四周一片灰白，空气清新爽快。马路上一辆载盐的卡车慢腾腾地跑着，几个工人头顶着雪花，嘴里呼着热气，站在卡车后的车斗里，奋力地用铁锨铲盐往雪地撒，扬起的盐粒瞬间消失在雪地中。
时间还早，路上行人无几，人行路上尚有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路旁的芙蓉树枝桠交错，光秃秃的枝干包着一层厚厚的雪，风吹雪花洒洒洋洋，吹到脸上脖子上痒痒的。苏杭一脚一坑，踩着松软的雪。她又想起了许若，想起血透那些年一起工作，一起在这样的天气里找病人的情景。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几年和许若生疏了，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无所不谈？是人生观发生了改变？还是自己的疏忽？无论怎么样，多年的友情不要轻易丢失。
血透中心门前已经扫出一条灰白雪花毯似的路面，远远看去几个人在雪地里挥动铁锨、扫帚和自制的推雪木铲，咯吱——嚓嚓——金属工具在水泥地面上划出的声音在寂静的空中传得很远，扬起的雪花把他们瞬间淹没，风中又传来咯咯的笑声。
“护士长早。” 是秦绍林，去年进血透的男护士。
“早，小秦，挺快啊，都干完了。” 苏杭走到大门台阶，一边跺脚，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哦，省得早上跑步了。” 秦绍林红红的脸，嘴和鼻子冒着热气，几颗青春痘在额头上冒着。
“护士长早。”“护士长好。” 苏杭转身，小苗和小尹也是去年进血透的护士，她们的年纪和女儿丫丫差不多，脸蛋红扑扑的，皮肤稚嫩，眼睛清澈。两人看着苏杭，诡秘地相视而笑。苏杭顺着她们的肩膀缝隙看去，一个大雪人，一米左右的底座，大大的肚子，篮球大的头。
“谁的杰作？这么漂亮。” 苏杭赞美道，心里一阵感叹。她想起自己刚进医院的情景，她和王岩、曲丽萍也有过这样的青春。猛然间一个念头在脑子划过：真的老了吗？这么容易怀旧？
“我来了！我来了！” 李文的声音出现在后面食堂，她一边跑一边脚下打着刺溜滑，手里扬着小红桶，像滑翔而来的燕子，叽叽喳喳转眼到了跟前。
“护士长早。”
“你们这么早啊。”
“嘿嘿，护士长，我们把大作完成就进去工作，妮子姐已在里面配液。” 她说完快步走到雪人前，把两个啤酒瓶盖当眼睛，胡萝卜做鼻子，菠菜梗弯曲成笑脸，大白菜叶子作披肩，最后把手里的红桶扣在雪人头上。
“成了。” 她转过头，“护士长，我们一起照张相吧，纪念一下。”
“等大家一起吧？” 苏杭往房间里瞅。
“叫妮子姐，我们先和你照一张，辛妮子快点出来。” 秦绍林大声喊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家摆好pose。包袱、剪刀、锤。“来来，再来一张。”
血透中心一片忙碌，血路管不再复用，年轻的护士们眼疾手快，透析器、血路管在她们手中飞扬，这里是她们的舞台。辛妮子将配好的A 液和B 液桶整齐地放在平车上，推至每一个透析机床单位，秦绍林急忙过来，辛妮子白了他一眼：“怎么什么都是你啊，净你出风头了。去！”
“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秦绍林瞪着眼睛不甘示弱。
“得得，干你的活去，老姐七老八十不能动了再找你啊。” 辛妮子说完，撑着胳膊使劲往上一提，十升的液体桶稳稳地放到透析机底座上。“快干你的活去啊。” 她像是在和弟弟说话。
“妮子姐，你饭盒的牛肉已经被秦绍林干掉两块。” 李文转头嘻嘻地笑说。
“哦，敢情是——” 秦绍林扮了个鬼脸离去。苏杭对他们之间的斗嘴从来不予理睬，不光如此，每每她还很欣赏，青春是张扬的，何必死气沉沉。辛妮子抡开膀子拎着A液B液桶，手脚麻利地将透析机上红蓝连接管插入桶内，开机、自检、配液，显示屏液晶面板上浓度标识左右移动，透析机按照事先调好的比例自动地吸取A 液和B 液，然后和反渗水混合成为与人体血浆渗透压相同的透析液。16 台透析机32桶AB 液共320 升，血透工作的医生护士锤炼几年，个个都是 “铁臂阿童木”。
责任班护士闪亮登场，每人负责五台透析机，装管路，挂盐水，预冲，一片繁忙——怎么有五台机器是空的？透析机黄灯不停闪烁，提示可以准备上机。苏杭快步走过去拿起移动餐桌准备好的一次性血路管，撕开外包装问道：“这是谁的班？”
“许若姐的。” 辛妮子答道。“看，她来了。” 窗外，许若正往这边走来，她裹着黑色貂皮大衣，缩着脖子，一头羊毛卷，远远看去像一团黑。这几年许若胖了一圈，忘记是谁开玩笑说她像个皮球，掉在地上会弹得老高。苏杭看腕表，七点三十分，她是踩着点来的。许若经常这样，有时还迟到，苏杭为此曾经找过她，但她总是有各种借口：“早上儿子起不来”，或 “我就这样混到退休”，或 “我哪有苏杭姐的上进心”。出于种种原因，她对许若也是得过且过。
“护士长，我来。液体我已经配好了。” 辛妮子说。秦绍林和李文也匆匆过来，大家七手八脚，一会儿这五台透析机器准备完毕，预冲开始，高高的盐水瓶咕噜咕噜冒着水泡。许若慢腾腾地进来，手里拿着护士帽，看到大家在帮她，立即低声说：“来晚了，来晚了。” 急忙扣上帽子，戴上手套口罩。苏杭没说什么，瞥了她一眼，奇怪的是她圆圆的脸苍白憔悴，好像几夜没睡，眼睛红红的。
窗外悠悠地停下一辆白色的中型面包车，是接病人的车到了。更衣室和等候厅热闹起来，病人们只是一两天没见，仿佛隔了数年。胶东人嗓门极大，“鳖养的、彪儿” 骂骂咧咧，拍拍打打，越能显得亲热。保洁员常师傅 “哎哎” 地喊叫两声，指着墙上红色警示语 “严禁大声喧哗”。大家瞬间压低声音，一会儿又叽叽喳喳像水开。今天下雪，陪同的家属多，等候大厅显得格外拥挤，有人坐，有人站，有人倚靠墙边，手里大包小包，胳肢窝里夹着厚厚的棉服，手上拎着帽子，脖子上搭着围巾，简直像是春运的候车室。
“王工，来称一下体重。” 林大夫招呼王建国。林大夫林雪茹是去年医院招聘的血透医生，高高的马尾辫，白皙的脸庞，一副眼镜扣在脸上。她是省医大医学硕士，三十多岁的江南女人，小巧玲珑，说起话来委婉动听。
拄着拐杖、佝偻身躯的王建国被老伴搀扶上了诊桌前的体重秤，老伴接过拐杖，体重秤指针晃动了几下，颤悠悠地落在52 和53 之间，“52.5 千克。” 林大夫边说边在透析单上写着。
“来，坐下。” 林大夫说着，拿过血压计，“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王建国的脸像晒干的核桃皮，皱皱巴巴，毫无光泽，一头稀落的白发倔强地立着。他今年七十三岁，二十年透析生涯把他的身子压缩得佝偻瘦小。他曾自嘲说像注水的风干肉。
“吃饭睡觉怎么样？” 林大夫打开血压计，拿出袖带，王建国伸出右手放在桌上。
“还好，今天早上狼吞虎咽，一大碗鸡蛋面。” 他依旧风趣儒雅，在旁的老伴撇了撇嘴。
“还有黑便？”
“嗯，颜色还是挺黑。”
“哦，上次开的药都按时吃了吗？” 林大夫打开血压计，边说边又戴起听诊器，扑哧——扑哧——唰。她取下听诊器，把血压计收好，转过头，“来，我听一下。” 老伴急忙撩起王建国的上衣，林大夫认真地听着，听诊头在肋条凸起的胸前转动。稍后，她抬起头，收好听诊器。“你回去没有觉得心慌胸闷？”
“怎么没有，昨晚喊胸闷，吓得我赶紧给他救心丸含着。” 老伴抢着说，转过脸数落王建国：“你要和林大夫说实话，不要净拣好听的说，早上就吃了几口面条，还说一大碗。”
“王工，我还是建议你住院治疗。” 林大夫看着王建国。
“不，我这半辈子都在医院里耗着，不住，也快过年了，谁都别麻烦，我也想清静好好过个年。” 王建国平静地说。
“老王，你听林大夫的话，过年前住院调整一下嘛，过年还有一个月呢。” 老伴焦急了。
“不，要住你来住，我这个年纪，已经够本，不想折腾。” 王建国板着脸倔强地瞥了老伴一眼。
“别说瞎话，好好透析。” 老伴摸着他稀疏的头发，眼睛泛红。也许是老伴的安抚起了作用，王建国摇了摇头随即咧嘴笑了。
“可以进来了。” 李文打开透析大门，病人们各自手里拿着号，说笑着进了透析治疗室找他们各自的透析床位，就像通过火车站的检票口。
苏杭看到邹大姨还坐在外面的等候厅，急忙走过去，“邹大姨，您不舒服？”
“不不，我挺好的，等他们都上机了，我再进去。我离家近，让他们先上机。” 邹大姨嘿嘿地笑着，脸上的皱纹被多余的水撑开，肿胖胖倒显得年轻富态。一头自来卷银白色短发，蓬蓬松松，额头挂着一缕弯曲的发丝，一副老来俏的模样。
“哦大姨，谢谢您，这里对着门口风大，来回走的人也多，你还是到里面坐吧。”
“好，我去更衣室，小苏你快忙，哎，早上真够你们忙的。” 邹大姨起身，衣服上的白纸条落在地上，苏杭捡起一看：2 号。
“林大夫给，我不要，她一定要给。” 邹大姨又嘿嘿地笑着。
门开了，一阵冷风吹进来，是宋大爷，老头穿着灰色羽绒服，头上戴着蓝色呢子鸭舌帽，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布兜。
“您老出去了？” 苏杭迎了过去，从鞋柜中取出拖鞋放在地上。
“嘿嘿，回趟家。” 宋大爷笑着说。都说夫妻生活久了，举止形态越来越像，眼前的两个老人一颦一笑，如出一辙。
邹大姨脸上笑开了花，把老头手里的袋子接过来，“外面冷吧？看把你冻得。” 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又低头取出饭盒打开，是煮鸡蛋、一两片牛肉和切成块的饽饽。“这回煮熟了？”
“熟了，我吃了一个。” 宋大叔没坐，摘下帽子和手套拿在手里，笑嘻嘻地看着老伴。宋大爷个头不高，胖墩墩，四方大脸，红光满面，稀稀拉拉的头发接近全秃，眼睛不大，眉毛又粗又黑，外侧有几根白色的眉毛特别长，垂在眼眶上，像画上老寿星的眉毛，看上去就是不操心的人。
“宋大爷会煮鸡蛋了？” 苏杭笑问。
老人嘿嘿地笑，“学着。” 他说完坐在邹大姨身边，“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
这时王建国老伴走到苏杭跟前：“护士长，老王的透析还是您给做吧？”
“没问题。” 苏杭和两个老人打了招呼，急忙进透析治疗室。血透中心这么多病人她也有所偏爱，王建国是其中之一：一是他是老科学家，值得尊重，二是他是血透中心透析龄最长的病人，陪伴着血液透析风风雨雨二十年，必须尊重。国内没有完整的统计数据，但从日本统计的透析病人生存率来看，王建国已经是透析长寿者。
王建国戴着老花镜盘坐在透析床上，专心看着搁在脚上的报纸，瘦小的身躯蜷曲着，头几乎挨着脚，入眼是稀落银白的头发。
“王工，怎么样？还好？” 苏杭戴上口罩。
“哦，护士长，你看南方暴雪，造成停电停水，交通阻塞。” 他直起腰，用手往上推了推掉在鼻子上的老花镜，指着报纸头版新闻对苏杭说。
苏杭看到报纸上是一张暴雪后电线和树木出现冻雨的照片。没等她开口，王建国接着说：“我们北方人有防寒设施，南方人，哎——” 王建国叹息，“突然暴雪，冻雨，真够他们受的。”
“是啊，我们北方有集中供暖，南方主要是用空调，又停电停水。” 苏杭想起南方的冬天，有时家里比外边还要冷。她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听到王建国说：“停电停水，他们的透析病人怎么办呢？”
“王工我看看您的血管内瘘。” 苏杭岔开了话题。透析病人怎么办呢？停水停电谈什么透析啊？她心里想。王建国伸出一条胳膊，黑不溜秋，皱皱巴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二十年的透析，他历经了四次血管内瘘手术，左胳膊、右胳膊、前臂、上臂。这两条胳膊的血管真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样 “纳鞋底”，千孔百疮。苏杭蹲下，端详着沟壑纵横的胳膊，轻轻地用食指和中指触摸着干瘪皱缩皮肤下的血管，硬邦邦的毫无弹性，像一根钢丝绳索来回滚动，她问道：“回去锻炼热敷了？”
“做了三回，每次锻炼胳膊就热敷。老伴认真呢，你说二十分钟她绝对不会十九分钟。” 王建国转动着眼珠透过花镜上缘的空隙看着苏杭，像一个为自己狡辩的顽童。
苏杭咧嘴一笑，戴上听诊器，内瘘血管杂音太弱，侧耳细听像是拉风箱吱吱的声音，一定有堵塞的地方。
“林大夫，林大夫。” 苏杭起身站直招呼林大夫，林雪茹正在和李德才说什么，听到苏杭叫她，转过脸说：“马上来。” 又转过身去，“李德才，这样不行，医院不允许，是违规的。” 苏杭明白，李德才想用自己的名字给他老母亲开药，他找过苏杭多次了。
“真是受不了。” 林大夫走过来摇了摇头，脸气得红红的，她轻声叹了口气，换了语调问道：“怎么？”
“你听王工的内瘘。”
林大夫麻利地从口袋里取出听诊器，展开，塞耳塞，听了一会儿，把听诊器收起来缠成麻花状塞入口袋。“唉，没办法，王工化验大便潜血阳性，暂时不能溶栓，今天又是无肝素，护士长看你的了。”
“林大夫，你过来，怎么不行？” 李德才又在那里喊叫。林大夫痛苦地摇了摇头，“真受够了。”
“是给她母亲开药的事情？” 苏杭问。
林大夫点点头。苏杭放下听诊器，几步走到李德才跟前，“李德才，你喊什么？林大夫不能给你开这个药，你母亲的病不属于尿毒症医保范围，你想用医保药变通，是不可能的，这是违规的。” 苏杭极力想平静地说，但是越想心脏越跳得厉害，语气中自然带着火药味。
“护士长，你骗我，怎么别的医院可以？” 李德才杠杠的脖子，瞪着苏杭。
“哪家医院可以，你去哪家，绝不拦你！你先想好。” 苏杭说完，转身对李文说：“先不要给李德才上机透析，等他想好是否在这里透析再说。”
“好咧。” 李文瞥了一眼李德才，爽快的声音好似警示，随即走开。
“我不希得（不屑于，不值得）在这里，你以为就你们一家透析啊。” 李德才声音虽大，但听起来已经没有底气，身体像钉子一样钉在床上。
透析治疗室里一片寂静。
苏杭回到王建国旁边，深深地呼吸，尽可能地还原心情，林大夫竖着大拇指上下晃了两下，笑着离开忙看其他病人。
苏杭叹了口气，轻声地对王建国说：“王工，扎针吧？”
“好的，护士长。” 王建国侧身整理枕头，左手抻了抻后背的衣服，仰卧在床上，伸出右胳膊。“苏护士长，你真厉害，这么多年我是看着血透的变化，你的变化最大，以前觉得你是个唯唯诺诺的小脚女人，如今变得……”
“很泼？” 苏杭一边笑一边麻利地戴手套，低头铺治疗巾，准备穿刺针。
“不不，怎么说呢？是一个有个性，有思想，独立的现代女性。” 王建国一字一板，逐字逐句认真地说，随后又嘿嘿地笑，眼角的皱纹像包子褶似的。
“王工啊，谢谢您老的夸奖，我是被逼的，谁愿意生气发火啊。” 苏杭蹲下，左手拇指和食指绷紧胳膊两侧皮肤，右手食指和拇指持穿刺针翼，小指搭在血管下方，三点将绳索样血管固定，三十度角穿刺，一股黑红色血液慢慢地涌入穿刺针软管。秦绍林在旁轻轻地推注生理盐水，看样子很费劲，再抽血，只抽出一小股黑红血液，根本达不到透析血流量，苏杭无奈拔出针头，带出一段像面条状的血条。
“血栓？” 王建国侧着头问。苏杭略略点头没回答，她脑子里只想着是血管，在穿刺失败针眼处敷上创可贴，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蹲着，像鉴宝专家似的盯着胳膊，手轻轻地抚摸仔细地寻找血管，上下左右，前前后后，从手背到前臂，从内侧到外侧，她叹了口气，抬头对看着她的王建国：“王工，你看是做个静脉置管还是？”
“护士长，我不置管，你看我哪里可以扎针？交给你了。” 王建国板着脸口气很坚决。
苏杭站起，直了直腰，王建国对侧胳膊已经做过两次内瘘手术，根本没有血管可用。她转到床尾，脱掉他的袜子，用手指触摸足背动脉，指腹下能触到微弱的跳动，老年人动脉硬化，管径能不能容纳毛衣针头般粗的穿刺针？试试才知道。想到这话就出口，“王工，试试这条血管，您老能坚持？”
“护士长，没事，招不招？呵呵，招到我身上了，试试吧！古话说：尝遍人间疾苦，方能得道成仙。”
苏杭被他的乐观逗乐了，她从治疗车上取出後藤院长送的麻醉贴，撕开外包装敷在动脉搏动最强处。“王工，早些年透析病人真是痛苦，诱导透析几乎都是动脉直穿刺，想起来真是——” 她摇摇头，转头对秦绍林说，“灌个热水袋。” 接着俯下身用手掌捂着脚背，这样增加热度，促进血液循环，侧着身子继续说：“那个时候没有麻醉贴，来透析的病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透析，个个水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上哪里找血管啊。”
“是啊，受刑嘛。‘招不招？’我也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 王建国附和地说。
苏杭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女孩的面孔，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说话眼睛睫毛一起忽闪忽闪。女孩是大学生，刚入校就得了尿毒症，她性格开朗，喜欢唱歌，苏杭每次拿着穿刺针，都不敢直视那双漂亮的眼睛，她尽量压低头和女孩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女孩也会用唱歌转移注意力。女孩喜欢唱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一针下去，歌声变成撕心裂肺的颤抖音。动脉血管在人紧张时就会痉挛收缩，更增加穿刺难度，几针下去……那个时候夜里做梦常是血和针，失眠常常伴随她，差点得抑郁症，几次都想离开血透中心；能坚持下来，真的不容易！秦绍林递过热水袋，苏杭用手背试试温度，用毛巾裹着水袋，放在王建国脚底。
“病人可以做中心静脉置管啊，为何要动脉直穿？” 秦绍林听到他们的谈话，不解地问。
“小子，那个时候国内没有中心静脉导管，即使有，能做吗？没有钱，透析保不了，命都保不了。” 王建国说。
“哦，我听说那个时候国家没有医保？” 秦绍林问。
“是啊，那个时候老百姓谁家有这么个病人，就是天塌了下来。谈起尿毒症就像现在谈起艾滋病一样恐怖。” 王建国像是说故事。
苏杭走到床头，“王工，麻醉贴十分钟起作用，先穿刺静脉吧？”
王建国又伸出胳膊，静脉是回心血管，相对容易些，但是在王建国胳膊上找血管就像是大海捞针不知如何下手。辛妮子也过来了，几个头凑在一起，盯着这条胳膊，左看右摸最后失望地摇了摇头。
“护士长，我今天透析，有机器吗？” 一个男人拎着塑料袋走进来，掺水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病人胡勇建。
苏杭歪着身子朝门口看去，胡勇建的脸肿咣咣的，顶着一头毛糙的头发，倚在门框正看着她。
“老胡，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没等苏杭说话，李文快言快语走过去。
“难受才来，好好的谁爱到医院啊，打电话，电话欠费了。” 胡勇建掺水的声音像是咕嘟咕嘟就要煮开。
“正好老张没来，快过去吧。” 今早上病人老张电话，感冒住院在市医院透析。苏杭说完又低下头，眼下她只是想着王建国的血管。
“看看脚！” 苏杭说着又转到床尾，听到那边一个病人问：“老胡，你一周透几次？”“几次？两次？”“三次就好了。”“喔靠，我要是像你们吃职工饭的就好了，我是新农合，报销太少了，得了这么个丧门病，又不能下力干重活。”
“我是城镇居民，刚开始有医保。”
“不管咋地，你报销比新农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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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带扎在脚踝，大隐静脉在脚踝内侧微微泛着青色，苏杭轻轻拍打，胡勇建那边的声音掉到了脑后。她看到眼前的血管已隆起，舒了半口气，心还是悬着，戴手套，消毒，辛妮子已经准备好用物，秦绍林打开了房间的灯。屏住呼吸，一针下去，心里咯噔一下，稍等，再往前平移，针梗处见红，辛妮子抽动针栓，一股黑红的血液不情愿地涌出，松开止血带，轻轻地将20 毫升生理盐水推入，再抽吸，顺畅，固定，另半口气终于顺畅吐出，悬着的心也掉入胸腔。
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腕表，十分钟，麻醉贴已起作用。她顺势抬头看去，那边，林大夫正在给胡勇建查体，李文在做上机前的准备，胡勇建悄不做声，眼巴巴地盯着透析机。
她又蹲在王建国脚边，撕掉麻醉贴对秦绍林说：“见血接动脉血路管，不要猛往里推盐水，动脉血压力大。” 秦绍林点点头。苏杭左手搬直脚背，暴露足背动脉血管，右手持针，屏住呼吸，一扎进皮，一推进血管，红色的动脉血猛地冲入穿刺针软管。“好，接血，开泵。” 动脉血像是上游突然打开的水闸，憋足了劲涌入动脉血路管、透析器、静脉血路管。停泵，接静脉穿刺针，再开泵，回心血通畅，透析开始。苏杭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弯腰拍打小腿肚，深深地舒了口气。
“王工，怎么样？不痛？” 王建国闭着眼睛，手捂着头，灯光下额头已经析出亮晶晶的汗珠，听到苏杭问话，睁开眼，问道：“妥了？”
苏杭点点头。“下次透析如果内瘘不能使用，就要中心静脉置管透析，长远打算，你还是要做内瘘手术，你也可以考虑人造血管。”
“那个，护士长，城镇居民医保开始了？” 王建国没有回答苏杭的话，或者说他根本没听苏杭说什么。
“嗯，刚开始实施，这是第一个月。” 苏杭说。
“都有医保了，先是职工医保，后是新农合，现在城镇居民也有医保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舒了一口气，好似了结了一桩心思。
“是啊，是啊，都有医保了。王工，你要考虑一下你的血管——”
“那么新农合能报销多少？” 王建国打断苏杭的话，转过头盯着苏杭。
“百分之三十吧，城镇居民是百分之五十，大体这个数。”
“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天花板。那张灰蒙蒙的脸又蒙上一层灰，像块石头。
“老王，护士长是问你以后的打算，是做瘘还是考虑人造血管？” 王建国的老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立在床尾，手里端着杯子。
“哦，好好，谢谢护士长，我考虑，下一次再说。” 王建国被老伴数落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咧着嘴想笑，又没笑出来。老伴走过去把水杯的吸管放到他的嘴边。
“谢谢护士长。” 他补充一句，声音很小。
透析治疗室安静下来，放眼看去，所有的透析机面板数据灯闪烁，血泵在轻盈地转动，有快有慢，有缓有急，像一个个小风车。血在血路管里奔腾，有浅有深，有浓有淡。血中的有形成分和无形成分，血细胞和血浆，有机物和无机物，酸和碱，尿素氮和肌酐，钾钠氯钙镁……在透析器里翻转渗透滤过，与透析液交换，以获得平衡。自然界乃遵循万物平衡法则，人体何尝不是啊！咦，李德才已上机透析啦？李文对苏杭点了点头，她们相视一笑，不知道这是把他制服了，还是暂时的妥协？什么时候这种威胁变成管理的办法？她心里感到痛楚。高高的盐水架绿色指示灯光在扑闪，平安无事，所有病人进入透析状态。
她走到胡勇建透析床边，这个三十多岁的人，大眼睛大嘴巴，看上去却像四十岁。歪着头已经呼呼地睡着了，看样子昨晚一定没睡好。胡勇建正像他说的，新农合医保，是农民。早先是养鸡专业户，去年因高血压肾病导致肾功能衰竭开始透析，本来养鸡还有收入，但是今年春天的鸡瘟，损失惨重，不得不忍痛卖掉鸡场。他的透析不太规律，基本是一周两次，常常是憋得难受了像今天这样加透。
“除水5 千克，上机前血压180/110 毫米汞柱，心痛定舌下含化，上机后血压……” 苏杭翻看透析记录单，检查透析机的数据，又合上了病历夹。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像抹布一样灰一块白一块，不透净。玫瑰园光秃秃的树枝相互交错，枝丫上叠罗汉似的叠跺着白绒绒的雪花，风一吹颤颤悠悠地落到地上。不远处一架吊车在风雪中昂头挺胸，砖红色车臂这一块、那一处裸露在白雪外，红白相间，斑斑点点，像头长颈鹿。新建门诊大楼钢筋混凝土框架已封顶，外围的脚手架围上了绿色的保护网，在风雪中肃穆静立。
门诊大楼去年三月份开始施工，从施工的第一声礼炮开始，她每天都会注视这个工地，从血透的窗户往外看，整个建筑外形一览无余。苏杭站在窗前，眼睛估摸八楼的位置。一块绿色保护网被风刮开，裂了一个大口子。她看到水泥柱和框架内黑漆漆的一片，八楼整个一层都是血透中心，面积是两千平方米，可以容纳五十台透析设备，她心里微微发热，五十台，有二百病人……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她急忙掏出，是刘洋的短信：
护士长，麻烦你给後藤院长去信，两个内容：
1.汇报血透2007 年的工作情况和2008 年的工作计划。
2.邀请他来参加後藤医学奖颁奖仪式（时间2 月2 日周六）。
刘洋
“二月二日周六，是过小年的第二天。” 苏杭嘴里念叨，心里想，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现在这样邀请是否有点仓促？她犹豫再三又给刘洋回短信：
刘院，您好，短信收到，不过，时间是否太紧张了？没有提前计划，
日方只有一个月准备时间。
她看着编辑好的短信，琢磨是否发出，大拇指在发送键上来回捏搓，心一横，发了。还没等放下手机，铃声响，是刘洋的。
“刘院您好。” 苏杭捂着手机走到透析治疗室一个角落。
“护士长，只是礼节性的邀请，後藤院长来不来由他自己决定。好吧，抓紧时间，主要是汇报一下去年的工作情况和後藤医学奖的评选结果。”
“好的。” 苏杭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收起手机放在口袋里，苏杭转身环视一下透析治疗室。从天花板垂下十六根黑色的铁柱，分别挂着十六台14 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在半空中整齐地排成两行列队，屏幕斜下，与各自床位的病人 “面面相觑”。大部分病人安然地进入梦乡，有几个病人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正前方的电视，脸上的表情变化各异，咧嘴笑的，严肃的，木然的。护士们在忙碌，查看透析机面板各数据，观察病人，穿梭于床与床之间，偶尔她们会和病人们轻声聊几句。
宋大爷端着水杯站在邹大姨床前，“还喝水？” 老头轻声地笑问。
“不喝了，快出去吧。” 邹大姨说。
“好啊。” 宋大爷拿起毛巾擦了擦邹大姨的嘴角。“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一回头看到苏杭，嘿嘿地笑着往外走。苏杭看了一眼邹大姨，老太太正好也笑着看着她。她被笑感染，走上前，“邹大姨挺好的？”
“挺好，快忙去吧，我挺好的。” 邹大姨年轻时的皮肤一定很好，即使病到现在，脸色虽暗但光洁细腻。苏杭瞥了一眼最里面的李德才，感觉刚才的做法有点过分，想过去解释，又担心他破坏血透中心暂时的安静。李文朝她摆了摆手，她明白李文的意思，转身来到王建国床前。
她不放心王建国，坐在床头前的老伴看见苏杭过来，急忙要起身，她按住老太太的肩膀，示意不要动。此刻王建国已经入睡，眉头紧皱，嘴巴微张，呼出轻微的鼾声。苏杭轻轻地掀开脚下的治疗巾，动静脉两条血管，真是争气。秦绍林告诉她，透析器刚冲洗，挂了几根丝，动脉压、静脉压和跨膜压正常，只是血压往下走。
“一定要严密观察。”
“好的，护士长。”
这时王建国睁开眼睛，迷迷瞪瞪看着苏杭，低声说：“做了个梦，最近总是做同样的梦。”
“什么美梦？” 苏杭看他已经醒了，拿起血压计袖带，绑在他的胳膊弯处。
“在大海里游泳，突然变成了一条黑鱼，游啊游，水太脏，看不到海底。”
“嘻嘻，王工，有梦就好，我从来做不了这样美梦，以前总是噩梦多，现在连梦都没有了。” 苏杭说着戴上听诊器。“扑哧扑哧——嗤——”，当她取下听诊器耳塞时，听到王建国在叫她。“有事？王工。” 她松开血压计袖带，卷成一卷，塞进立式血压计后面，等他说话。
“唉，两年前我曾经给渔业厅写信反映，有些渔民用滚地雷渔网捕捞，滚地三尺，鱼虾贝类一网捞尽，海洋植被都被破坏了，呼吁他们管一管，但是到现在也没什么改变。”
“王工，你别想那么多。” 苏杭说道，“你看，血压又开始往下掉，吸氧吧？”
王建国茫然不语，眼睛盯着前方。“再放任下去，我们的子孙后代都看不到鱼了。” 他说得急，口水没来得及咽下，猛地呛咳，脸涨得酱红，青筋显露。老伴急忙过来拍打他的胸部，“你管不了就别管，自己的身体要紧。” 老伴把水杯靠在他的嘴边，掏出吸管，扶着王建国的头。王建国喝了两口，平静许多。老伴嘴里絮絮叨叨，“哎，叫你别操心，就是不听，你能管也好，管不了，净瞎操心。”
“怎么能说是瞎操心？将来子孙后代要骂我们这些败家子喽。” 他摇了摇头。秦绍林取来湿化瓶，鼻导管插入一侧鼻孔，胶布固定，打开氧气开关，“咕嘟咕嘟” 传出气过水声。
王建国又闭上眼睛，看得出他的内心还是很不平静。苏杭不知道该说什么，嘱咐秦绍林严密观察，转身进了她的办公室。
护士长办公室很小，只能容纳一张桌子和一个文件柜，有两个门，办公桌斜对更衣室门，后面有一门通向透析治疗室。这个办公室平日她很少进来，偶尔和护士、病人及家属谈话才进来，确切地说这是一间谈话室。她洗了双手，坐下，打开电脑，Word 文档跳出，撑着下巴想了想，开始在键盘上敲打。
“尊敬的後藤院长，您好。2008 年已经到了，我想後藤院长一定很愉悦地和家人一起度过新年吧？这几天滨海市接连几天的大雪，把整个城市装扮成白雪世界，很漂亮。宫古怎么样？下雪了吗？宫古的冬天一定也很美丽。” 日文和中文的语序不同，假名、片假名、中文来回切换，苏杭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合适的词语，尽可能按照日本书信的习惯。
她停下又想了想，继续敲打键盘。“不好意思後藤院长，这次去信主要是想和您汇报2007 年血透中心的工作情况和後藤医学奖评选结果……” 苏杭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评选是无记名投票，共五人入选，血透廉家文，苏杭，外科** 内科*** 妇产科**，後藤医学奖颁奖仪式定于2008 年2 月2 日（星期六）举行，真诚地邀请您来参加，我们将不胜荣幸。真的很不好意思，时间太仓促，如果给您造成不便，请您一定谅解。苏杭，2008 年1 月6 日。”
她抬起头，从头浏览一遍，突然想到这是刘洋邀请的，怎么信中没提到刘洋？她赶忙在几个关键词中加上刘洋。“这封信是刘院长让我给您写的，刘院长真诚地邀请您来参加这次颁奖仪式。” 她舒了口气，又从头细细浏览，直到自己满意。一抬头看到墙上挂的照片，那是去年冬天，後藤院长参加後藤医学奖成立签字仪式后拍的照片，後藤院长和宋明源在中间，两侧分别是刘洋、老院长荆志、章副院长、廉家文以及日方代表，苏杭在后边，她被前面的人挡住大半，只露出一个脑袋，看到自己的滑稽样子，她不禁笑了；抬起手腕，手表显示十点半，她拿起电话拨通刘洋办公室，“是我，刘洋，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声音。
“刘院，我是苏杭，给後藤院长的邀请信已经写好，您有时间，我送过去您看看？”
“不用护士长，你发出去就行。”
“好的。”
苏杭正想放下电话，电话又传来：“护士长，下雪天，病人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别是车接的病人。”
“放心吧刘院，谢谢。” 对方挂了。
苏杭放好话筒，点击邮箱、附件，发送。正要起身离开，隔壁更衣室的门吱溜一声开了，“喂，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我在家辛苦地带孩子，你现在想把我一脚踢开，没那么容易，你当我好欺负是吧？” 是许若的声音，她怎么了？苏杭想起身问个究竟，又觉得偷听别人电话不好，现在离开，又担心弄出声音来，只得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
“什么也别说了，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声音又变小了，一会儿又大声嚷起来，“放屁，没门！”
门突然被推开，许若一怔，苏杭也一怔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许若能从这个门进来，平日大家是从医生诊疗室进透析治疗室，很少走这个门。
“许若。” 苏杭看着许若，四目相对，竟不知说什么。许若显然是气晕头走错了门。
“你没事吧？” 苏杭关切地问。
许若呆呆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眼睛里蓄满泪水，低下头说了句：“没事。” 匆匆离去。
“护士长，王建国不好，你快去看看。” 李文推门，和许若撞个满怀，她看到许若脸上挂着泪痕，迷惑地瞪大眼睛看着苏杭。
王建国床边已围集白大褂，苏杭急忙上前，王建国意识模糊，面如土灰，林大夫正在给他测血压，秦绍林已经在回血下机，辛妮子推着抢救车急急过来。
“怎么回事？” 苏杭问。
“血压突然测不到。” 秦绍林说。
林大夫正在听诊，她把头压得很低，马尾辫发梢耷拉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拉一心电图。” 李文将心电图机推至床边，苏杭快速拿起心电图机的上肢导联红黄绿黑夹子，分别夹在两侧手腕和两侧脚踝。撩开衣服又将胸导联各头与胸部各部位衔接，打开心电图机，按下开始键，吱吱吱——粉红色心电图纸慢慢地吐出，撕下，递给林大夫。“房颤。西地兰0.2 毫克加5% 葡萄糖注射液20 毫升缓慢静推。” 说完她又问苏杭，“护士长，有胺碘酮注射液（抗心律失常药）吗？”“有。现在要用？”“稍等，观察一下。”
体外循环的血已经返回体内，秦绍林问：“护士长，要拔针吗？”“不，保留静脉。” 李文已经准备好药液，连接静脉穿刺针，打开软管的夹子，缓慢推入。
透析室安静极了。苏杭转过头，对围集的护士说，“看好自己的病人。” 辛妮子接过李文的注射器继续推注药液，李文和小苗散去看管自己的病人。苏杭抬头环视透析治疗室，看到许若低着头呆呆地站在窗前。
“扑哧扑哧——嗤——”，秦绍林测血压，大手握着皮球，两下到位，慢慢松开，取下听诊器，眼睛留在血压计水银柱上。“90/60 毫米汞柱，血压上来了。” 林大夫把听诊头放在王建国胸前，来回换位置认真地听着，又抬手看着腕表。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心率80 次每分钟，恢复窦性心律。” 她收起血压计，挽了两下塞入口袋。王建国虚弱地睁开眼睛懵懵地看着周围的人。
“王工好些了？” 林大夫问。
王建国木讷地点了点头。
“王工我建议您还是住院治疗。” 林大夫又一句。
他摇摇头，“我老伴呢？”
“老王，我在这，在你旁边，你吓死我了。” 老伴的眼圈一红，眼泪落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
“有啥可怕的，老伴，我们回家去。” 王建国说话的声音像是喘息。
“王工，你还是听林大夫的话，住院吧？” 苏杭劝说。
“不，护士长，我不住院。” 他转过头，声音很弱但很坚决，“老伴我们回家去。”
“好好，你稍等会，我叫儿子，叫他来拉我们回家去。” 老伴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珠。
“王工，回家——” 苏杭还想再劝他，王建国伸出了手，苏杭握着那只像槐树皮样的手，凉冰冰的软弱无力。王建国缓缓地说：“不，护士长，不住院了，我累了，想家，谢谢你护士长。” 他的眼光分散，不知要看什么。“护士长，我的老家，那个渔岛多好啊！” 此刻在王建国的脑海里出现蓝天白云，湛蓝的大海，成群的海鸥在飞翔，沙滩上嬉笑的孩童，女人们在织网，晒鱼干，晒虾米，男人们出海归来。晚霞染红了浪花，笼罩在沙滩上，一个光屁股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大海螺迎着晚霞跑着笑着。
车来了，王建国的儿子是大学老师，他急匆匆地走进来，在诊室门口林大夫向他介绍病情，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父亲不想住院，随他意吧，谢谢林大夫。” 进了透析治疗室，看见苏杭：“护士长，给您添麻烦了，谢谢。” 又向周围的人点了点头，走到床前，“爸，我来接你。” 李文已经把轮椅推到床边，他一笑，“不用，谢谢。” 弯腰一起身抱住父亲往外走，王建国像一个乖巧的小孩似的，两只手费力地搭在儿子的脖子上。他们上了车，透过车窗，苏杭看见王建国想说什么，连忙趴在车窗上，车窗摇了下来，王建国蜷曲着身体，头枕着老伴的腿，老伴使劲地抬起他的脑袋。“护士长，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王工。” 苏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地忍住，“王工，回家好好休息，下次来透析还是我给你上机。”
“谢谢。” 王建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雪又开始飘落，稀稀疏疏，没有风，雪花飘飘悠悠，在做自由落体运动。
下班了，外面的雪已停，马路上的汽车像乌龟一样爬行，屁股上的红灯，一闪一熄，冒着灰白色的青烟。路两旁还没有来得及清扫的雪，被路人踩得高低不平，已冻得梆梆结实，一脚踩上就像是踩在横七竖八的钢筋上似的。苏杭穿着过膝的羽绒服，帽子外脖颈处缠了几圈围巾走在回家的路上。家在医院的西边，北风吹过来，她不得不侧着右半身子蟹行。脑子里不时地想起王建国，现在不知怎么样了？病得这样子还惦记保护海洋，惦记子孙后代能否吃上鱼，惦记雪灾中南方的透析病人。她想着心咯噔一下，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来。呸呸，胡思乱想，她努力打断先前的思路。一阵风吹来，呛得她屏住呼吸，连忙低下头。许若今天怎么回事？许若为何不和她说呢？她们之间的确已经疏远了。苏杭记起五年前的一次争吵，起因是选派血透护士去日本进修，论资排辈应当轮到许若，当章院长提出蒋小燕去日本进修时，苏杭没有提出异议，许若为此非常生气地找她，“血透护士轮流去日本，为什么我不能去？”
“这是医院决定。” 苏杭当时就这样回答的，其实心里想说，你工作懒懒沓沓，不主动积极，我怎么为你争取？
“你对越亲近的人越苛刻。” 许若愤愤地丢下一句话。去年去日本学习还是没有许若，选了辛妮子。许若却很平静地接受，她越平静苏杭心里越不好受。她不是没想过，但是许若的工作态度又怎么培养呢？想起来自己也有责任，应当多和她沟通。“你对越亲近的人越苛刻”，许若的话又在耳边想起，苏杭突然感觉自己很蠢很幼稚，蒋小燕去了日本学习不是也调离血透了吗？有谁当回事啊？
许若此刻正坐在医院旁边酒吧的一个角落里。昏暗的灯光下，她面如白板，眼睛茫然地盯着桌子上的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一只手不停地转动着杯子。早上她和王瑞争吵后急匆匆地去了医院。她不知道苏杭听到些什么，她很想和苏杭倾诉，但是不知为什么她没说。是虚荣？是担心被瞧不起？是可怜的自尊？也许都有吧。王瑞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个婚离也要离，不离也要离。” 一整天她的脑袋昏昏涨涨。
家！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她苦涩地笑了，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感觉身上热乎乎的。离婚不怕，但是儿子童童要留下。她又喝了一口。
酒吧的小老板认出了她：“您是许姐？许姐，王总怎么没来？” 她抬头看着一张殷勤的脸，勉强一笑：“结账吧。” 把杯底的酒一饮而尽。天色已晚，不时地飘落下零星雪花，路灯凄凉地立着，发出苍白的光晕，路上行人比往常少得多，酒精的作用使她神态麻木，步履蹒跚。一辆的士吱——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传出一声粗犷的声音：“走不走？” 她连看都没看，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的士司机骂骂咧咧猛地一脚油门，车飞速离开。刺骨的北风撩起了她的短发，早上走得急忘戴帽子和围巾，她紧了紧貂皮大衣，任凭这风在头顶上肆虐，还好是背风走。在别人眼里她是王总的太太，时不时跟着丈夫出入高档宾馆、宴席和高级会所，被人们羡慕得五体投地，但是 “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半年前，她清楚地记得是儿子童童升高中，王瑞在酒店设宴席庆祝，那天的客人主要是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和王瑞的同学朋友。王瑞喝彪了，等到酒席散尽，大家七手八脚把他塞到车里，许若开车回家，连推带拉好不容易把他拽到床上，脱下脏衣服，王瑞像狗熊一样呼呼地睡。疲倦的许若拎着他的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咯噔” 是什么东西？她掏出裤兜里的手机，庆幸没有把手机丢进洗衣机里，上次把王瑞的发票洗了，挨了一顿臭骂。她随手把手机搁在洗漱台上，突然手机 “嗡嗡” 地响，屏幕一闪一亮，显示一条短信：“瑞，我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拿着手机呆呆地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屏幕又亮了：“瑞，今天去医院，我有了，你一定会高兴的，快回来。” 手机已锁屏，她看不到是谁的短信。
第二天早上，王瑞一觉醒来，朦胧中眼前一张脸对着他，他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看清是许若，“你这是干嘛？吓死我了！”
许若憔悴的脸上挂着泪痕，头发乱蓬蓬的，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
王瑞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见鬼了，你怎么了？” 许若半天没说话，把手机扔到床上。“你说清楚。”
“谁让你看我手机的？这是私人的东西，你的素质也太低了吧？” 王瑞的脸色刷地变了，咄咄逼人。
“我根本不想看，是它自己跳出来让我看的，现在你说清楚。” 许若咬牙切齿地说。
王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打开手机，输入密码，翻看手机短信。“切，这种短信你也相信啊？一定是发错了。” 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条短信。一会儿屏幕一亮伴随嗡嗡声响，“你看，你看，这不是发错了吗？这个人有神经病，什么东西。” 许若一把夺过手机，王瑞刚发的 “你是不是发神经了？发错了吧？我老婆正闹腾呢。”
回复是：“对不起，我发错了。” 许若还想再看一下，王瑞夺了回去，“你他妈的别发神经了，看你这个样子，像是抱窝的老母鸡，至于吗？为了这个家我在外面辛辛苦苦，低三下四求人，请客，送礼，像龟孙子一样，容易吗？你上班挣几个钱啊，靠你我们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买车，买首饰，逛名店，真是的。” 王瑞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进卫生间，边撒尿边说：“别神经兮兮的，快点弄饭，我一会儿就走。”
“上哪去？”
“挣钱，和客户谈生意，你能懂吗？”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冲水声。
从那以后许若总感觉不对劲，王瑞不常回来，回来也是急匆匆，闷着头不说话，有几次她看见王瑞在小区门口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许若不敢多问，她心里只求安稳，只要家在，一切都听之任之吧。
昨天晚上王瑞半夜回来，许若一早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披了一层灰尘。他看到许若，招呼她坐下很平静地说：“许若，我们离婚吧？我不会亏待你，保证你下半辈子吃住不愁。”
“什么？王瑞，你说得这么轻巧？你考虑我们的儿子童童没有？”
“考虑了，童童跟着我吧，我能挣钱，将来送他出国。”
“呸，不可能！想得美！” 许若怒不可遏，她拿起茶杯向王瑞甩去。刚倒的茶水，烫得王瑞一个高蹦了起来：“不可理喻！自己想想，这个婚离也要离，不离也要离。” 说完甩手走了。
风越刮越大，几乎是推着她走，一阵强风，她身不由己往前跑了几步，抬头看去，前面已是万家灯火。她站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径直地往家走去，三楼东户，那个黑黢黢的没有灯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