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後藤医院
苏杭坐在靠窗的坐位上，低头看着手中的车票：
はやぶさ（hayabusa，隼鸟）。
这是JR 东京至盛岗隼鸟号新干线列车。来来回回，她坐这趟车已经有二十多次。每次来日本都是同样的行程：滨海至上海，上海至东京，东京至盛岗，盛岗至宫古。每次来她都感觉自己像一个接力棒，从东京下飞机，被杉本接到，送至新干线列车，交给沼崎，沼崎一路陪同到盛岗，交给青木，然后由青木开车到宫古，交给後藤院长。现在青木事务长一定在盛岗等着他那一棒；她心里想着，不禁微微一笑。
车厢内很安静，有看书看报纸的，有低声聊天的，有带着耳机陶醉的，有眯着眼睛休息的。她前面的是刘洋和廉家文，秦东和沼崎把座位转了180 度，此刻正和刘洋、廉家文对面坐。四个人，低声交谈着喝着啤酒，谈笑中夹着胶东味、北京味、日本味。苏杭坐在他们后面靠窗处，只想自己静静。为了这次访问她准备了一个多月，累脱一层皮。这是刘洋上任后第一次访问日本，其重视程度可想而知，礼品、着装、发言稿、金沙滩医院宣传册、与日方联系等等，本来都是办公室的工作，但是刘洋却吩咐苏杭去做：“你去日本多次，知道该准备什么。” 言外之意是不放心别人。血透的工作本来就忙得一塌糊涂，她知道刘洋的性格，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极致，她也累得筋疲力尽，直到上了飞机心才轻松下来。
四月的日本正是樱花烂漫的日子，车厢内座无虚席，到处弥漫着樱花的气息：屏幕上无声地播放樱花各地开放的时间和人们赏花的镜头，服务员出售带有樱花封面的杂志，沼崎一上车就给她一盒樱花饼。她低着头端详半天，又放到盒子里，两眼望着窗外。
“真漂亮！” 座位旁边是一位老太太，她看着苏杭手中的樱花饼，扬起脸，笑眯眯的。
“是的，很漂亮。” 苏杭连忙说。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老太太眼睛不大，上眼皮涂着淡紫色眼影，眉毛修整得像一弯新月，嘴唇涂着樱桃红。虽然眼袋、皱纹、老人斑一应俱全，但这张脸颇有几分妩媚。
“是的，是的，天气真好，外出走走心情格外好。” 苏杭原本想问老太太去哪，转念觉得初次见面这么问不太礼貌，话到嘴边换了。老太太又笑了，她摘下宽边白色帽子，露出银色的短发，两手抚摸着帽檐，那双手瘦骨嶙峋，指甲涂的和口红一样的颜色。她告诉苏杭，她是追花族，每年都从九州追着盛开的樱花一直到北海道，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像风铃，清脆圆润。稍顿，她又说，她今年七十八岁，早些年一直和老伴赏花，但老伴前年走了，现在她仍旧沿着原先赏花的路线行走。她说了很多地名，福冈、长崎、京都、东京、仙台……老太太喃喃自语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在念心经。苏杭静静地听着，不大一会儿传来轻微的鼾声，老太太歪着头靠在软座背上睡着了。苏杭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满头带卷的银发，高高地耸在头顶，一双弯弯的笑眼——浅田夫人，第一次来日本进修时，就是浅田夫人主动让她穿刺血管的。她看着旁边睡得正香的老太太，心里感叹：难不成日本的老太太都活得这么精致？
窗外，城市早已消失，入眼是飞逝而过的村庄、灰白分明的房舍、一望无际绿色的田野和郁郁葱葱的树林。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云雾缭绕，一片乌云从山那边腾起，染灰了瓦蓝的天空。乌云不断变化着形状，薄薄的云层半遮半掩，依稀可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脉，白皑皑的山顶像拿破仑的帽子：那就是有 “东北富士” 之称的岩手山。盛岗快到了。
列车还没停稳，苏杭透过车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四四方方的脸十几年总不见变化，黝黑的皮肤，两道浓眉从宽阔的前额上向两边平射出去。这是青木。青木见到大家嘿嘿一笑就是打招呼。他人很沉默，惜字如金，不管发生什么事，脸上的表情都难得变化。
出了车站，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行李箱碾过溅起碎小水花。天是阴沉的灰色，空气中充满着凉爽的水汽并夹杂着樱花的香味。穿过马路来到对面的停车场，大家忙着将行李装车，苏杭趁此机会站在路肩石上环顾四周。她对这个城市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沿着这条路往前不远是岩手县府，那里有一棵四百年的樱花树，当地人取名 “石割樱”，那粗壮的树干从巨大的花岗岩石头缝里长出来，稀世罕见，现在一定正在盛开。她又想起盛岗手工村，她曾多次在那里做木马竹筐；还有八幡平安比高原滑雪场，那纯净的粉雪以 “阿司匹林” 著称，还有雪中温泉，雪地走廊……
“小苏，走了，小苏！” 秦东在叫她。
“来了。” 她快步跑上车，看到大家都已在车上等她，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准备把你丢在这里。” 刘洋笑嘻嘻地说。
“好啊，那我就不走了，看你这个院长回去怎么交代。” 苏杭坐在秦东后面，系上安全带。
“是啊是啊，别的无所谓，大不了我院长不干了，对你老公我可真的没法交代，他非杀了我不可。” 刘洋又一句玩笑话引起车内的人嘻嘻哈哈。
苏杭哂笑，想起当今的流行语：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要真丢了会怎么样？人性经不住考验，她想起了许若。
青木不知他们说笑的是什么，他转过脸，面无表情地往后看了一眼，慢慢倒车。沼崎也转过脸来：“大家辛苦了，我们到宫古大约要有三个小时的行程，中途会休息。” 他说完递给秦东一个蓝色文件盒，低声嘀咕了些什么。
车子离开盛岗市区，不大一会儿就驶入通往宫古的106 国道。天空逐渐明亮起来，阳光不期而至。路两旁是苍茫的红松林，太阳的光线透过挺拔的树干和浓绿的枝叶在公路上留下斑驳光影。从前挡风玻璃看去，两旁的红松林飞速出现又飞速后退，像是一条如梦似幻的时光隧道。车内刚才还是嘻嘻哈哈的欢笑声，此刻已经沉寂下来。刘洋斜靠在车窗睡着了，廉家文在后面也闭上了眼睛，秦东正翻阅沼崎给他的文件盒，沼崎的大脑袋耷拉着，来回晃动。从后视镜中瞥见戴着墨镜的青木，眉头紧锁，两眉中间有一道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月牙，嘴巴紧闭，活脱脱的一张黑包公脸。苏杭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青木似乎也看到她，他朝着后视镜嘴角一咧，露出洁白的牙齿。苏杭放下手抿嘴一笑，赶紧移开视线。
“小苏，这个给你。” 秦东从座位上半起，递过一张封了膜的纸，苏杭一看是日程表。
平成20 年（2008 年）4 月 中国滨海市金沙滩医院访问日程表
七天时间，两天路程，五天参观学习，辛妮子要买口红，李文要买眼霜，秦绍林要买相机……看样子都要泡汤了。
刘洋睁开眼，他直了直腰，又全身放松堆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窗外。秦东伸手拍了拍他，递给他一份日程表，刘洋没有说话，低头翻阅。
车飞速前行，穿过隧道，眼前是一片宽阔地带。茂密的灌木丛和郁郁葱葱的森林像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在阳光下泛着黄绿、浅绿、深绿、墨绿等各色波浪。远处烟云缭绕的早池峰呈现出一片灰绿色。哗哗啦啦的流水声随着汽车的移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这是闭伊河，贯穿岩手山，直接流入三陆海岸。宫古到了。
早上，一缕刺眼的阳光把苏杭唤醒。她眯眼看着窗，猛然想起什么，从被窝里窜出来，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又没看到日出，可惜这房间了。每次来日本，後藤院长总是提前预定净土之滨酒店最方便看日出的房间，而她只看到过一次，那一次要不是陆语叫醒她，也许什么都看不到。她沮丧地倚在窗边往外眺望，突然来了精神头。天空彩霞飞扬，一轮红日已从遥远的海平面腾起，平静的海面像是被泼上一桶熔化的金水，自上而下贯穿一束金色的光柱。不远处凸起的岩石奇峰兀立，像驼峰和鲨鱼鳍，岩脊上覆盖着浓绿的松林。阳光、松林、岩石、沙滩、海水，构成了在日本东部相当有名的 “净土之滨” 美景。
苏杭收拾好下楼吃饭，在电梯口看到刘洋他们三人，廉家文笑嘻嘻地问：“护士长，看到亚洲最早的日出了？太震撼了，感觉心脏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 真会形容，哪壶不开提哪壶。苏杭咧嘴一笑，算是回答。
青木已经在宾馆等候，四个人吃完饭上了车，秦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手舞足蹈不知和青木说什么，青木只是嘿嘿地笑，车子启动。净土之滨宾馆离市区有二十分钟的行程。
四月的宫古冬意未消，当九州的樱花满天飞雪时，宫古的樱花还没开放。车窗外的树木已经萌发绿芽，远处山坡朝阳背风处，有几株樱花树性急，枝头上已见点点红晕。宫古是一个以渔业和港口为主的城市，少见高楼大厦，街道干净整洁，马路两旁的商铺还没开始营业，整个城市显得寂静祥和。
“刘院长，我们昨晚就在这里吃饭的。” 秦东指着窗外说。
刘洋歪着头透过车窗往外看，路边 “一郎寿司店” 蓝色布招牌被风刮得呼呼啦啦地响。他喃喃地说：“昨晚後藤院长喝了不少酒，这个老人这么晚专门在这里等我们，真有点过意不去啊。”
“是啊。” 秦东应了一声。苏杭不觉得奇怪，每次来宫古，无论多晚，後藤院长都会在酒店等候。记得有一次是冬天，因暴风雪的缘故飞机晚点3 个多小时，他们十二点到宫古，後藤院长也是在酒店等到午夜，和大家一起用完餐才放心回去。
车子快速从市政府门前的过街天桥驶过，转了个弯，“前面就是後藤医院”，青木说。车上的人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外看。後藤医院重建后，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只见不远处并排两栋楼房，青色的瓦，米黄色的贴砖外墙，棕色的玻璃门窗，在这个小城市内显得格外瞩目。两栋楼的格调不尽相同，北侧四层，楼顶前脸是青瓦铺设，像是鸭舌帽。南侧五层，四四方方，是规矩的火柴盒。两栋楼的楼顶形成一个错层，平台都是白色栏杆围绕，隐约看到几个银色柜子巍然耸立在平台上。天空蓝得让人心醉，几朵白云像是被阳光融化一样在天上漫过。汽车渐近，楼顶蓝天消失，几个醒目的银白色大字跃入眼帘：後藤泌尿器科皮肤科医院。
後藤院长站在医院大门砖红色台阶上，看到车子过来，连忙从台阶上下来。
“後藤院长，早上好。” 车一停，刘洋拉开车门一个箭步跳下车。苏杭诧异，刘洋说的是日语。她听说过刘洋在大学选修的是日语，但是年久荒废，现在竟然脱口而出，而且自然流畅。
“早上好，刘院长。” 後藤院长笑着握住刘洋伸过来的手，似乎对刘洋的日语也感到惊奇，他停顿一下又转身对后面的人说：“大家早上好，昨晚睡好了？”
“睡得非常好，小苏睡得忘记看日出。” 秦东笑嘻嘻地说。
後藤院长嘿嘿地笑，“以后还有机会，好好休息，今天努力工作。” 他走到大门处，手扶着自动感应大门，等大家进去后转身从鞋架上取出拖鞋发给大家，“谢谢後藤院长，我们自己来。” 刘洋接过後藤院长递过来的拖鞋，连声谢谢，廉家文和苏杭连忙自己取拖鞋换上。
候诊厅里已经坐满候诊的病人，他们见到後藤院长都站了起来，“院长先生早。”“院长先生好。” 後藤院长弯腰回礼，然后指着刘洋他们说：“这是中国的刘院长和他们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昨晚到的。” 那语气是自豪而且带有一点炫耀。有几个病人转向刘洋弯腰问候，“早上好。”“欢迎来日本。” 刘洋很自然流利地吐出日语：“早上好，谢谢。” 秦东正想翻译，张了张嘴又闭上。
故地重游，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苏杭急切地环视着新楼候诊厅，比以前宽敞，软座椅换成淡粉色，对面是病人登记、医保结算的柜台，柜台上方悬挂着一个大的平板电视，正在播放樱花战线盛开的捷报。墙面是温和的米色，大厅正中间悬挂一幅红色剪纸五牛图，紧挨着是牡丹图。对面墙上张贴一幅运动员在打棒球的图片，图片上的人白衣白帽，两手紧握球棒，紧闭双唇，嘴角使劲地歪到一边，大概是一位有名气的棒球手。
“这是医院的平面图。” 後藤院长站在一块指示牌跟前，苏杭赶紧走过去，“医院由北楼、东楼和南楼三部分组成。北楼和东楼是连体的老楼重建，基本没有改变，南楼是新建的大楼。”
後藤院长摘下眼镜，指着红色的位置，“我们刚从医院正大门进来，现在的位置是北楼候诊厅，这是我的诊室，对面是康树的诊室。”
一条东西走廊把父子诊室分为两部分，右为後藤院长诊室和处置室，左为康树诊室和处置室。後藤院长推开康树诊室的门，康树连忙起身走出来，他看了大家一眼弯下腰，“早上好，对不起，没出来迎接，请谅解。”
康树瘦了许多，高高的个子显得有些单薄，脸颊没了以前的红苹果色，有点苍白，不过精神蛮好。
“早上好，康树医生，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刘洋也弯下腰。
康树又弯了下腰：“谢谢，对不起，有病人，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抱歉地看了大家一眼退回诊室。
“自从康树来医院，病人急剧增加，所以候诊厅也扩大了。” 後藤院长自豪地说。
“松田夫人，松田夫人在吗？” 一个年轻的护士从对面诊室里探出身来，轻声地呼唤病人的名字，她看到後藤院长，立刻微笑弯腰：“辛苦了，院长先生。”
“辛苦了。” 後藤院长笑着回答，又转过头说，“今天我是请外来的医生坐诊。” 小护士看到後藤院长身后的一群人，立刻弯腰闪到一边。她直腰时眼睛一亮看到苏杭，高兴地捂着嘴笑，急忙上前一步，拉着苏杭的手轻声说：“小苏，好久没见，您可好？” 这个护士叫中村，曾经和沼崎、小成护士长一同来金沙滩医院讲过课。
“托您的福，我很好，你也好吗？很忙吗？”
“一切都好，院长的病人很多。” 中村说着话眼睛不时地往后看，苏杭回头，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笑盈盈站在她身后，她连忙闪到一旁并弯腰：“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小苏。” 中村轻轻地弯腰又走到老人身边，“对不起，松田夫人，您请。”
中村扶着松田夫人推开了诊室的门，在门口处她转过头莞尔一笑，“小苏，再见。” 苏杭笑着向她摆摆手，一眼瞥见诊室正对门墙上大红的中国结，心里特别高兴，这个中国结是她上次来日本时送给後藤院长的礼物。
候诊大厅四通八达，往南通向南楼的是药房、等候室、心电图、B 超室和静脉点滴室。
往东走廊直通东楼，一字排开是机械室、卫生间、化验室、导管室、CT 室、操作间和X 光拍片室。北楼与东楼衔接拐角处是南侧门，也是工作人员进出通道，通道外是南停车场。
後藤院长从南侧门信步走到室外停车场，天气极好，阳光灿烂，刚从室内出来的人一时不适应，眯起了眼睛。“好大的罐体，做什么用？” 廉家文盯着停车场侧面的银白色巨大罐体疑惑地问。
“这是储水罐。” 苏杭脱口而出。
“储水罐，什么意思？他们经常停水吗？” 刘洋问。
“不，不是，是预防地震后断水，这个储水罐是抗压的。我第一次来日本进修时就有。”
“哦，想得真周到。” 刘洋点了点头。
後藤院长转过头看着他们，听着他们对话，一脸茫然，秦东又急忙翻译，後藤院长看了苏杭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朝她做了个 “OK” 手势。接着走过去打开了东面墙上的大铁门，里面静卧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不锈钢罐体。
“重油六千四百升。” 廉家文看着柜体上的字读出声来。
“重油就是燃料油。” 秦东解释说。
“这也是为了防止地震或其他灾难发生造成停电时备用的。” 苏杭又像主人一样介绍说。
“回答正确，加一百分。” 秦东模仿电视抢答比赛主持人的语气。後藤院长咳嗽了一声转过头来，秦东嘿嘿笑着赶紧解释。後藤院长也笑了，他围着罐体边走边说：“灾害发生时如果停水停电，医院没有办法实施抢救和治疗，特别是血液透析，没有水和电是不可能的。”
刘洋赞叹地点了点头。
“我在四楼和五楼平台也安装了同样的设备，如果地面破坏了，楼顶平台上的也可以用，上面还有发电设备。” 走出油罐房，大家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往上看去，只可见白色的围栏和银色柜体的边缘，後藤院长笑着说：“一会儿上去大家会看到。”
二楼血透中心，沼崎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等候，“早上好。”
“早上好。” 一串问候声迭起。一行人跟着後藤院长进了透析治疗室，躺在床上的病人们看到後藤院长，忙着和院长打招呼，後藤院长转身指着刘洋说：“这是中国滨海市的刘院长，如果你们想去中国游玩可以到刘院长那里透析。” 他又指着廉家文和苏杭，“那是透析室的医生和护士，他们都非常优秀。” 苏杭连忙弯腰说：“早上好，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多关照。”
“欢迎来宫古。我认识你。” 一个病人看着苏杭。沼崎忙着走到病人身边。“是的，小苏早先来我们医院很多次了。” 苏杭弯腰，“给您添麻烦了。” 房间里另一个病人不知和後藤院长说什么，引起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秦东转过脸，“这里的人常说方言，听不太明白。就像你们胶东人说当地话，真不好懂。” 他说完摇着头像一个拨浪鼓似的。
透析治疗室和以前差不多，护士台挪到进门的位置，透析机靠墙两排，乳白色墙面挂着几幅图画，地面是浅蓝色塑胶地板，光滑整洁。一个高挑的护士朝苏杭弯腰点头微笑，苏杭记得她叫内藤，上次来日本时一直是她陪同。内藤护士又弯腰和身边的病人说什么，那个病人抬起头来，朝苏杭微笑点头。浅田夫人！苏杭急忙走了过去。
“浅田夫人您好，好久不见了，您可好？”
浅田夫人握住苏杭的手，“托您的福，我很好。谢谢。” 她笑嘻嘻地看着苏杭，眼睛像一弯月牙，眼角皱纹像干枯的菊花瓣。她明显老了，虽经过精细化妆，但仍旧掩饰不了粉黛下的老态。苏杭心里突然一阵忧伤袭来。
廉家文翻着病历和透析记录单，後藤院长在他身边指点着说什么，秦东脑袋夹在他们中间嘴巴一刻不停，中文日文，日文中文。刘洋走到透析床头，看着黄色的急救包，沼崎连忙走过来，“这是病人急救所用。” 他打开给刘洋展示，“如果灾害发生，比如说地震、海啸、火灾、水灾，等等，病人可以自己脱离透析机，逃到安全的地方。”
“他们想得真周到，了不起！” 刘洋看着急救包发出感叹。
“是啊，是啊，他们经常给病人培训防灾知识和如何急救，灾害发生时如何逃离。” 秦东附和着，接着把刘洋的话翻译给後藤院长。
二楼的两个血透中心和以前一样，分布在北楼和东楼，南楼新增加一个透析室，十台血透机。沼崎解释说：“北楼大透析室里是能够自理的透析病人，东楼里是基本能自理的病人，南楼新建的透析室里是不能自理的透析病人，不能自理的患者所在的透析治疗室备有抢救设备，而且护士的人数相对多。”
“这种分区的确不错，轻、中、重，集中管理。” 廉家文对苏杭说，眼睛却盯着前面，“那是什么，护士长？”
“什么？” 苏杭反问。
“那个黄色的吊牌。” 廉家文用手一指。
苏杭看到了，低声说：“那是传染病病人透析时悬挂的标识。”
“哦，就是说传染病病人透析时要带标牌透析？” 廉家文好奇地问。
“是啊，乙肝、丙肝、梅毒，等等，这一类病人要带标识透析，引起大家注意。” 苏杭说完皱了皱眉头，“唉，廉主任，上次你来日本进修时没来血透室？怎么这么多问题？”
“嗯，上次主要是进修泌尿外科，在岩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时间多。後藤院长说医科大学能够学到东西，就把我安排到那里去了。”
三楼主要是病房、手术室和多功能洽谈室，手术室比以前大了一倍，洗手间、准备室、休息室和库房连成一排。後藤院长指着手术室对面的一排房间说：“这是术后病房，这里的抢救设施比较完善，手术后的病人先是在这边观察，稳定后再转到北楼的病房。”
刘洋点了点头，他转身对秦东私语：“这个私人小医院设备设施都能这么完备，而且想到了手术后苏醒期。”
“是啊，这个老头什么事情都考虑得特别周全。” 秦东有时候喜欢背后称後藤院长 “老头”，听起来蛮亲切。“我听说日本有很多诊所关门停业了，因为人口负增长，特别是宫古这个地方，老人多，年轻人喜欢大都市。但後藤医院却有这么多病人，这与老头有很大关系。他认真，细心，善良，在当地名气不亚于市长，你看几任市长都是医生出身，都是受他的影响。” 秦东低着头边走边说。
“人品很重要。” 刘洋不假思考地说。
“对，人品。”
後藤院长推开四楼走廊尽头的门，一阵风吹过来撩起他的白大褂前襟，他背过身咳嗽了几声。
“先生感冒了？没问题吧？” 秦东关切地问。
“哦，没问题，没问题。” 後藤院长笑着拍了拍秦东的肩膀。
空气中掺着寒气，右侧晾衣杆上有晾晒的衣服，迎着风哗啦啦地舞动。“这是洗衣房。” 後藤院长转身走进去。刘洋正盯着平台左侧不锈钢栅栏内银色的铁皮房发呆，廉家文拽拽他。
洗衣房就是来的时候在车上看到的像顶鸭舌帽的房间，屋顶是斜面，房间里洗衣机、烘干机、消毒机、熨烫操作台应有尽有。走马观花一圈，又回到平台，正对着银色的铁皮房，铁皮房顶上一颗金星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六个一排的银色柜子紧挨着藏在铁皮房内，每一个都对着一扇门，在一片空旷中显得庄严肃穆。大家随着後藤院长走近，院长指着这几个装置说：“这是发电设备，240kW 的发电设备。而且有两个发电系统，一旦一个坏了，另一个会马上启用。” 他说完抬起头指着南楼的五楼平台，“那上边也有一个储水罐。” 南楼五层平台，几根厚实的不锈钢支架凌空架起大小形状和地面上一样的银色储水罐，像是火箭发射台，阳光给储水罐体镀上了一层金边。“日本是一个地震多发国家，宫古又是三陆沿海城市。印尼海啸，日本阪神、关东大地震，给了我们很多的教训，这些设备不仅是为了预防地震引发的断电和断水，而且也为了预防海啸引发的灾害，如果真的发生了海啸，在地面上准备的设备是不够的，所以我也在楼顶准备了相同的设施。同时还备有透析耗材、医用品及药物。” 後藤院长停顿一下，接着说，“防灾措施主要是这几个方面。” 他伸出一个指头，“水、耐震型大型储水罐，水保证。” 又伸出一个手指头，“电、空冷式发电设备，油料保证。” 接着第三个手指，“物，药品、医用设备和材料保证。” 第四个，“建筑物，抗震型。” 第五，“灾难对策手册，应急预案演练。” 他说完手指收拢紧握拳头，转过脸盯着那一排发电设备。
“嗯——” 刘洋点点头。
後藤院长拿出电话，“喂喂”，不知给谁打电话。“喂喂——” 他转过身去。
刘洋转过头低声和身旁的秦东说：“日本人真行，要不然都说日本人是拼命三郎呢，他们做事认真的态度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是啊，你看这个老头，七十多岁了，一身病，又有那么多钱，要叫我早休息不干了，刘院长你知道他的门诊量是多少吗？早先是每天150 人左右，现在只多不少，中国的医生吃得消？佩服。” 秦东摇着头。
沼崎拿着钥匙小跑步来到平台，“大家奥（好），辛古（苦）了。” 在场的人半天才反应过来，沼崎说的是中文，刘洋反应快，“你好，谢谢你。” 沼崎眯着笑眼，打开发电设备栏杆的门，“请。” 这个字发音很准确。
後藤院长津津乐道地讲着，什么空冷式发电，什么电磁感应，什么能量转换等等。苏杭大脑听着，小脑就开了小差，她悄悄地转过身凭栏俯视，视野中是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民居，红瓦，灰瓦，白色平台。不远处，一家房顶挂起了鲤鱼旗，红的、黄的、蓝的，三条鲤鱼迎风飞展，是这一家有三个男孩？还是代表一家三口？鲤鱼旗本来应是庆祝五月男孩节挂起，想必这家人为了祝福孩子早日成才。
青木事务长出现在平台上，他站着没有说话，直到後藤院长看到他时，才悄然地退到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那里。
“时间到了。” 後藤院长说。
四楼多功能室兼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见到後藤院长连忙站了起来。“早上好，山田君；早上好，长泽君。今天要麻烦你们了，请多关照，谢谢。” 後藤院长见到他们弯腰笑说。
“早上好，院长先生。请多关照。” 山田五十岁左右，高个清瘦，戴眼镜。
“早上好。院长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我是长泽，请多关照。” 长泽略胖，圆脸。
後藤院长直起身子对刘洋说：“这是大岛建筑的山田设计师和他的同伴长泽君，他们从东京到盛岗办事，我把他们请过来，希望对金沙滩医院新大楼内部设计有所帮助。”
他又笑着转身，“这是我和你们提到的中国金沙滩医院刘院长，刘院长年轻有为，非常有才干。”
“早上好，我是刘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刘洋上前一步，递过名片。两个日本人一怔，接过名片，其中高个子说道：“刘院长，了不起，会说日语。”
“不不，我只会这一点点。” 刘洋脸红了，一直红到鼻尖，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我只会一点点。
“这是廉大夫和护士长小苏，他们来过多次，特别是小苏，早先就是她第一个来这里学习进修的。”
廉家文交换了名片，苏杭连忙低头弯腰：“我是小苏，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谈论的内容是刘洋事先提出来的，所以很快进入主题。刘洋把金沙滩医院设计图平铺在桌子上，像一个战场指挥官似的指着图纸，“这是金沙滩医院的门诊大楼设计图纸，建筑面积两万平方米，一楼设急诊抢救室、药房、结算处、化验室和影像中心，二楼是……” 几个人头凑在图纸上，秦东的嘴巴一刻不停地吧啦着。
苏杭坐在桌子一角，她只能看到背影和几个人头，露出的缝隙偶见手指，指指点点，耳朵不时地传来钢筋、混凝土、水泥等无聊词汇。她听着听着，倦意袭来，眼皮直打架，使劲地晃了一下脑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抬头环视这间房子：长方形，足有一百平米，四周墙边堆放各种盆栽植物花卉，进门右侧正中间似乎是个雕塑。她的眼睛直了，心里一阵狂跳。这个雕塑是她和总务科林主任一起找人设计制作的，林主任和她岁数差不多，刚上任，她们俩很合得来。上个月货运寄过来，没想到後藤院长已经收到。雕塑是古铜色，四方形的底座，上面是两只粗壮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底座上写着：友好医院十八周年纪念——中国金沙滩医院赠。
视线再往里移动，一个巨大的木板，有一人多高，木纹清晰可见，表面涂的清漆光洁如镜。木板正中央刻着一个模糊的头像，是後藤院长，椭圆脸，平头，眼镜后面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挑。她看着不禁咧嘴笑了。然后是一排窗户，左侧墙上挂着 “精力善用” 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字画右侧竖写着一行小字，看不清楚，但能猜到一定是人名。然后一组照片，一排溜占据三分之二墙间距，照片下都有文字注释。虽然看不清楚文字的内容，但照片都是似曾相识的面孔，从左到右是後藤院长每次来中国的照片。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到别处。靠墙的桌子上凌乱地堆着书籍、相框和医用人体脏器模型等，墙角有几个纸箱，显然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
“血透中心在八楼，廉主任、苏护士长，你们有什么需要请教的？” 苏杭突然听到刘洋提到她的名字，赶紧转过头来。她看着廉家文，两个人面面相觑，看样子廉家文刚才也走神了。廉家文向她使眼色，那表情是，护士长你说吧。
“血透中心，嗯——血透中心上个月已经把图纸发给尼普乐公司，他们已经在做设计方案了。” 情急之下苏杭脱口而出，说完她懊恼地想吞回去，感到脸火辣辣的热，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家吗？
後藤院长连忙对山田设计师说：“尼普乐公司是专门做血液透析设备及医用品的公司，在中国有一个分公司，对血液透析室内设计很精通。”
山田扶了扶眼镜，点点头，“那是最好的，血液透析室内设计我们还没做过，由专业的公司来设计是最好的。”
谢天谢地。
下午两点，宫古市医疗保险处的小林部长和他的助手岗村君准时来到後藤医院。小林部长五十岁左右，花白的头发从一侧分开，整齐地倒向两边。岗村君估计二十五六的样子，头发很短，国字脸。
见面自然要互相介绍，寒暄几句，然后小林部长对刘洋提出的问题一一回答，一问一答的模式颇像电视节目 “名人访谈”：
问：日本是什么时候开始实行全民医疗保险的？
答：日本从一九六一年起实行全民医保。
问：医疗保险是怎样缴纳费用？
答：对有正式工作的人，保险费用是自己和公司各付一半，和本人收入相关。没有工作的人加入的是国民健康保险，保险费更加便宜些，甚至可以申请减免。
问：日本医疗保险属于什么部门管辖？
答：日本的健康保险中的医疗行为完全由政府掌管的，没有一点市场行为。
问：住院治疗要先交钱吗？
答：医院不收押金，先看病。
问：住院报销比例是多少？
答：一般情况下本人负担百分之三十，其余百分之七十由全民健康保险负担。
“哦，这和中国职工医疗保险差不多啊。” 刘洋朝廉家文和苏杭看了一眼。“人家是全民医保。” 廉家文低声说。刘洋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问：大病和慢性病怎么办？如果自己支付百分之三十也是不小数目。
答：全民保险制度有一条 “高额医疗费用制度” 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个需要细讲，是这样的……（山田一一讲解）。
“哦，日本的大病和慢性病几乎不用自己支付费用。” 刘洋点点头。廉家文低声说：“我们也有大病保险，职工医保的透析病人自己负担很少，对吧护士长？” 苏杭默默地点点头。
问：没有缴纳医保费用的人怎么办？
答：没有医疗保险的人，也就是无法收缴的医疗费，最后都是由各地方政府买单。
问：一张医疗保险卡全国通用吗？民营医院也可以报销？
答：全国通用，无论你在大阪还是东京，你在札幌还是在盛岗都是通用的，国立医院和民营医院也是如此。
……
“对不起，刘院长，我想问，那么中国是怎么样的情形？” 轮换当主持人，小林部长问刘洋。
“中国也实行了医疗保险，嗯——” 他想了一下接着说，“中国的医疗保险分了很多类型，职工医疗保险、城镇居民医疗保险和农村新农合医疗保险，报销比例各不相同……” 侃侃而谈的刘洋停住了，他不知该怎么解释中国医疗保险对病人进行的繁复分级。“中国现在也有大病保险，类似血透这样的大病自己支付的费用很少。” 刘洋急中生智结束了话题。後藤院长笑着说：“中国的医疗保险制度发展得很快，会越来越完善，日本的医疗保险制度也是逐步完善的，嗯。” 他充满信心地看着刘洋。
小林部长点了点头。
送走小林部长和岗村君，沼崎进来在桌子上放上一个投影仪。後藤院长说：“大家辛苦了，但是时间很紧张，我们还要努力。”
屏幕一闪，蓝色的背景上写的是《日本血液透析现况》。
日本血液透析治疗是从1954 年开始，当时的透析器是平板式。後藤医院开展血液透析是1977 年，已经用真空纤维型透析器。
都是中文，大家盯着屏幕。
“2007 年末厚生省统计日本有透析病人是275242 人，死亡数是25235 人。在日本100 万人中有透析病人2154.2 人，全国共有透析设备是108583 台。2007 年新导入的透析病人是36934 人，其中原发病糖尿病肾病占43.4%，慢性肾小球肾炎占23.8%，肾动脉硬化占10%……” 後藤院长轻咳了几声，屏幕又切换了一张，他抬头说：
“从这张‘透析和诱导透析患者主要原发病和平均年龄的推移’的表格看，诱导透析患者逐年高龄化——诱导透析中75 岁到80 岁的患者最多……”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时间流逝得很快。後藤院长讲完课，摘下老花镜看着大家，等待提问题。
“不好意思後藤院长，您刚才讲到日本透析龄最长的是四十多年，请问，日本透析龄在四十年以上的有多少位病人？” 刘洋问道。
“嗯——据统计目前日本透析四十年以上的透析病人大约有450 人。”
“後藤院长，我还有个问题，请问，日本血液透析病人生存率这么高，除了充分透析，合理饮食，预防并发症，还需要注意什么？” 廉家文问道。
“血液透析院内感染的控制非常重要，特别是对透析液和透析用水的管理。日本厚生省对透析液和透析用水的标准高于欧美。透析液分为标准透析液、超纯透析液和在线补充液，其中标准透析液的细菌数不超过……”
“我们国家是多少？” 刘洋低声问。
“我们国家没有分类，透析液和透析用水细菌和内毒素要求标准是……” 苏杭低声说着，声音吞进一半，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差距这么大？” 刘洋像是自言自语。
“早先我们没有标准，有标准也是模糊的概念，进透析器的透析液和出透析器的透析液细菌数是两个标准，弄不懂。” 廉家文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後藤院长看着他们七嘴八舌低声交谈，咧着嘴等待他们再提问，秦东刚想翻译，後藤院长猛然捂着嘴咳嗽起来，他压住咳嗽，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说了一句：“对不起。” 起身走进洗手间。
“後藤院长没事吧？” 刘洋目送後藤院长背影问秦东。秦东把目光移向沼崎。
沼崎先一愣，接着忙不迭地说：“大丈夫（与日语发音daijyoubu 近似，意为没问题，放心）！大丈夫！”
刘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侧过脸，“中国现在也有医疗保险了，但是究竟有多少透析病人？”
“看到一本书上说中国的透析病人是三十万，具体是多少不太清楚。日本这么大个国家到2007 年就有二十七万多透析病人，中国那个数据准确吗？中国发病率也不太清楚，每年的死亡数和生存率都是模糊的。原发病是慢性肾小球肾炎最高，不过这个数据也不知是否准确。” 廉家文低着头两只手搓着笔。
“如果按照日本的发病率对应，中国应当有多少病人啊？那样的话新大楼五十台透析机都不够。” 苏杭低声说着。刘洋朝她眨了眨眼，那意思：可以了。(https://www.daowen.com)
刘洋直起身子，抬头环视四周，突然眼睛不动了：他看到了那座古铜色雕塑像。後藤院长正好走了过来，他笑着说：“上周收到的，我非常喜欢，谢谢刘院长，来，我们大家合个影吧！”
照完相，後藤院长兴致勃勃指着墙边的盆栽植物说：“这些都是康树给我买的，我每天给它们浇水，看着他们长出新芽，开花，心里特别高兴。” 墙边是三色堇、石竹、矮牵牛、四季秋海棠、君子兰、瓜叶菊、长寿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卉。大家随意地跟着後藤院长在房间里走着，走到一块大木板跟前；大木板是一个树桩纵切面，木板的正面是後藤院长头像，反面是一老渔翁背着鱼篓。後藤院长指着老渔翁说：“这个老渔翁累得腰都弯了，但很快乐。”
刘洋点点头，低声说：“老渔翁就是後藤院长。” 说着转头看到对面墙上的照片，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疾步走过去。
“这不仅是两院友好历程发展史，而且还是金沙滩医院发展史。後藤院长都保存了？” 刘洋盯着照片惊讶地说。
墙上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1990 年金沙滩医院血透开业，金沙滩医院和後藤医院友好医院成立，同年金沙滩医院授予後藤院长名誉院长，1992 年血透中心医护人员合影，1993 年宫古市和滨海市成立友好城市，1994 年金沙滩医院五层门诊楼，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查房，1996 年高新区海边风帆雕塑、东巡宫和蓬莱阁……
後藤院长笑着指着第一张照片说：“血透中心开业时我和宫古市市长、议长去参加开业仪式，那个时候金沙滩医院只有这三层小楼，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滩和槐树林。” 他沉浸在回忆中，“你们看，发展得很快啊——”
“啪！” 大家回头，地上散落一本书和一些资料，廉家文红着脸，“对不起，我碰掉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放得太乱，别人想帮我整理，我不让，因为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很明白。” 後藤院长赶紧说。
刘洋对这段历史不是很清楚，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照片追问後藤院长：“这个人我好像认识，是滨海市的市长吧？”
“是啊，杨市长，那天市政府和区政府很多要人都参加了，学生的军乐队……”
苏杭蹲下帮廉家文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资料和一摞压膜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墙上照片的微型版。她捡起一张绿色的卡纸，上面写着：後藤康文会长经历。
“後藤康文：昭和12 年4 月20 日生（1937 年）。”
“4 月20 日，昨天是後藤院长的生日？” 廉家文凑过脑袋低声说，苏杭点点头，她们俩同时想起昨天晚上後藤院长在寿司店迎接他们的情景。抬头一瞧，刘洋、後藤院长和秦东背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墙上的照片，于是低头继续往下看。
後藤康文会长の经歴（简历）
後藤康文：昭和12 年（1937 年）4 月20 日生
宫古市後藤泌尿器科皮肤科院长
中国滨海市高新区金沙滩医院友好医院名誉院长
宫古市国际交流协会会长、宫古市日中友好协会会长
岩手县（省）空手道联盟会长、岩手县柔道联盟副会长、宫古市柔道协会会长
岩手县警察署嘱託医（法医）、健康管理嘱託医（保健）、宫古海上保安检案医
岩手县泌尿器科医学会会长
主な表彰歴（主要授奖经历）
平成5 年（1993 年）：绀授褒奖
平成9 年（1997 年）：日中国交正常化二十五周年特别贡献奖
平成11 年（1999 年）：宫古市市势功劳者（劳动奖章，保健医疗奖）
平成13 年（2001 年）：中国滨海市荣誉市民
平成17 年（2005 年）：中国中医科学院五十周年纪念感谢状
平成19 年（2007 年）：日本透析协会岩手支部长，岩手县泌尿器科医学会
会长
平成20 年（2008 年）：岩手县警察嘱托医东北管区警察局长表彰
主要功绩……
後藤院长还在社会上有这么多兼职！苏杭暗暗吃惊。
青木事务长走了进来，他看到苏杭微微一笑，然后就站在桌子旁边盯着後藤院长。後藤院长也看到了他，转身弯下腰，“今天大家辛苦了，晚上的宴会在你们住的宾馆，我们晚上见。”
净土之滨宾馆，落日的余晖从宽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大厅的一切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之中。此刻不少人已经聚集在大厅里，大家三五一群，满脸微笑在低声聊天，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五颜六色的正装。苏杭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心里有点怵：只有五分钟时间，根本没法换正装。青木走过来把他们引进大厅一旁的会议室，里面有几个人已在等候，後藤院长正和一个人说话，见到他们赶紧走过来，“刘院长辛苦了！大家辛苦了！”
“谢谢您後藤院长，您更辛苦。” 刘洋说。
後藤院长转过身，接过青木递上的一张纸，“不好意思，这次的日程没有安排好，大家没有时间休息。这样，日程表稍作改动，明天是周三，到盛岗后下午改为观光，你们可以到岩手山看看，周三下午的日程改到周四。还有把周六返程的机票改为周日，你们周六有一天可以在东京自由活动，给家里人买点礼物。”
“谢谢後藤院长，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到。” 刘洋连声感谢。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几天一直纠结出国一趟，老领导、老长辈、老朋友都需要打点，他这个院长空着手回去怎么也说不过去。
“院长先生，开始吧？” 一个穿灰色职业装的女人走过来，轻声问道。
“Ha-i- 嗨，Ha-i 嗨。” 後藤院长转过身，“大家今天辛苦了，不好意思，趁这个时间，我想请这位营养学家小野寺医生给你们讲一下透析病人的饮食管理。小野寺医生正好参加今晚的宴会。” 後藤院长低声咳了一声，转过身弯腰对小野寺医生说：“辛苦了小野寺医生，拜托您了，那么，开始吧。”
刘洋有些发愣，接着很快反应过来，低头轻声对秦东说：“我以为晚宴开始了，没想到是餐前点心。” 秦东朝他笑了笑，大家赶紧找位置坐好。
小野寺医生四十岁左右，短发，干净利落。“大家好，我是小野寺，今天应後藤院长先生邀请和大家一同分享——” 她手持荧光笔，屏幕上出现第一行字：欢迎中国金沙滩医院访问团，第二行《透析病人饮食管理》。完全是中文，想必後藤院长早就准备好这堂课，苏杭想。
小野寺医生图文并茂地讲解了食物的种类、营养成分、透析病人的饮食管理方法，比如一个鸡蛋含有多少克蛋白质，一把青菜含有多少钾，一啤酒瓶盖盐含有多少钠，一块鱼用尺子量，宽、高、长，含有多少蛋白，每天喝水多少，春夏秋冬，季节轮换，不同的饮食，一应俱全。
青木又出现在门口，像一座古铜色座钟静静地站着，现在大家都明白：时间到了。
宴会厅在一楼大厅的最里端，一行人跟随着後藤院长匆匆地走进去。苏杭扫了一眼，约莫二三百人，圆桌一圈又一圈，看着都有些眩晕，她低下头像一个木偶似的跟在后面，穿过一桌又一桌，来到自己的座位。他们的座位紧靠主席台中间位置，抬头看去，主席台背面是折叠状屏风，像扇子展开一样，柔和的灯光射在金色折面上，四周呈现朦朦胧胧的金黄色。主席台上空高高地挂着一道横幅——“欢迎中国滨海市高新区金沙滩医院访问团”，横幅的第二行写的是 “宫古市日中友好协会”。
“护士长，你看。” 廉家文推了她一下，把一张压膜的照片递给她：“金沙滩医院和後藤医院友好历程”，第一张就是苏杭和陆语第一次来日本学习的照片。那个青葱的年龄！苏杭盯着照片心里感叹，突然想起来陆语给後藤院长带的礼物还在箱子里，不能忘了。每次来日本陆语总是大包小包给後藤院长和医院的人带礼品，行李箱里有三分之一的东西是她的。
“每个桌子都有，可能每个人都有。” 廉家文说。
苏杭扫了一眼旁边的座位，不少人也在看照片，并排右边的那一桌是熊坂市长、三上敏议长、山根秘书长、健康保障中心坂本科长和几位看着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人；左边的桌子是後藤院长夫人、两个弟弟後藤尚和後藤英雄，後藤玛丽穿着和服，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漂亮的髻。康树在另外一桌，估计那桌都是他的医生朋友。还有一桌是後藤医院的人，沼崎、酒井护士长和已经退休的小成护士长，那边还有……
宴会厅里的声音瞬间小了，後藤院长走到主席台上。他站在立式话筒前，两手交叉自然下垂，环视四周后说：“大家好，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的心情很激动。”
他背过身咳嗽几声又转身继续说：“今天我们迎来了我们尊贵的客人——中国滨海市高新区金沙滩医院访问团。宫古市和滨海市在地球的同一纬度，我们两市很早就有港口贸易关系，滨海市总人口为651.69 万人，其中市区人口179.39 万人，是一个著名港城。宫古市和滨海市建立友好关系十七年了，後藤医院与金沙滩医院建立友好医院十八年，两市的友好往来与金沙滩医院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下面请金沙滩医院的刘院长上来讲话。”
後藤院长不是一个善于演讲的人，他的讲话不足五分钟。
刘洋整理一下西装走了上去，秦东跟在后面。“大家好，我是中国金沙滩医院的院长刘洋，很高兴来到美丽的海滨城市宫古市。正如刚才後藤院长所说，滨海市与宫古市是一衣带水相邻的两个城市，我们在地球同一纬度上，我们的气候、风土人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滨海市和宫古市友好城市成立十七年，金沙滩医院和後藤医院成立友好医院十八年，我们在医疗领域相互交流，相互学习。” 刘洋开始还拿着稿子读，这一会儿他完全放松，从话筒架上拿下话筒，“金沙滩医院最近几年发展迅速，去年全年门诊量40.5 万人次，同比增长了6.2 万人次，增长18%，完成各类手术9016 台，同比增长16%，出院病人19689 人次，平均住院日为8.09 天，全年收入是27756 万元，增长率是40.6%，能够开展的手术是……血液透析在後藤院长的帮助支持下，现有透析设备16 台，CRRT 机两台，病人总数是72 人，全年总收入是……” 刘洋完全脱稿，洋洋洒洒，既像是做总结，又像是做宣传。
等市长、议长都讲话完毕，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人跳上主席台，他笑着拿起话筒，“我们今天还忘记一件事，就是後藤院长的生日，准确地说是昨天，4 月20 号，但是昨天院长忙，所以我们今天一并祝他生日快乐。” 音乐声响起，在一片欢呼声中，後藤院长被请上主席台，他拿起话筒，等声音稍微平息，笑着说：“我不想过生日，我想忘记我的年龄，但是每年总有人能想起来，首先我非常感谢大家记得我的生日，谢谢。”
掌声响起，不知谁喊了一声，这掌声变成欢快的节奏，叭- 叭叭- 叭- 叭叭，有人上去拿着话筒唱了一首歌，歌声完了又是一片掌声。又有人送上了一大捧鲜花，後藤院长的脑袋埋没在鲜花中。
紧张的时间过得飞快，又到了和後藤医院说再见的时候。早晨下着雨，不大不小的雨水织成了一张网，从云层一直垂到地面上。汽车在雨中行驶，车内寂静无声，只听到雨刷有节奏地拨开水帘的声音，“刷——刷，刷——刷”。刘洋闭着眼睛，头靠着椅背，脑里回顾着这几天的事情。早上後藤院长来到宾馆，他给每个人送了礼品，又送了一箱子书籍、一箱麻醉贴和一盒套管针。後藤院长只说了几句话，看上去很疲倦，这么多天够辛苦这位老人了。他又想起那天宴会上，後藤院长指着屏幕上的图片说的话：金沙滩医院十八年来发生的巨大变化，通过这些图片就知道，不久的将来中国将是世界强国。这个老人真的不可思议。他不经意地摇晃两下头，转头看到车内东倒西歪、累得七荤八素的人，嘴角微微一咧笑了，突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从包里拿出日程表。
“这是谁？” 刘洋捅了捅在他身旁的秦东。
“谁？” 秦东双眼迷离，他晃了一下脑袋扶正眼镜。
刘洋指着日程表4 月25 号一栏，“这个後藤英昭——”
“是後藤院长的小儿子，东京杏林医科大学急救中心的医生，很厉害。我们去东京就会见到他。” 秦东直了直身子说。
“嚯，院长家里的人都见到了，你看，他的两个弟弟後藤尚和後藤英雄；两个儿子，後藤康树和後藤英昭；後藤夫人和女儿後藤玛丽。好家伙，後藤院长发动全家啊！”
“是啊，是啊，不光他家人，还有他的朋友，你看那个大岛设计师、医疗保险处的小林部长，还有那个营养师，这老头人缘特好。唉——老头就这样，每次来就是担心照顾不全，刘院长你这次体会到了吧？你说这个老头——” 秦东赞叹地摇着头说。
“是啊是啊，真让人感动，没法说。” 刘洋的 “没法说” 是胶东人的口头禅，意思是没法用语言来表达。
“这个家族真的了不起，都是医生，在日本是医生就了不得，家族都是医生更是了不得！” 秦东又伸出大拇指。
苏杭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到前面座位的对话，微微睁开眼盯着窗外。昨天上午去市政府参观，市长的办公室和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里面的陈设都没动过。白色的沙发罩，布纹都磨得粗糙不平，仍在使用。又去了山田医院，山田医院的後藤尚院长留起胡子，一副沧桑豪迈的模样。下午去宫古市立医院，那医院一如既往的漂亮，一楼候诊大厅像是机场的航站楼，後藤英雄还是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喜欢用笑代替说话。後藤家族兄弟有三，老大後藤院长憨厚有责任心，老三後藤英雄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老二後藤尚很有个性。她想起後藤尚的山羊胡子修剪得像毛笔一样，心里偷笑。
窗外的雨没有停止的迹象。青灰色的公路，白色的路中线被雨水一冲，清晰得彷佛漂在路面上。两旁挺拔的红松林被雨水一浸，树皮更黑，树叶更绿，矗立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上，一直伸到雾霭中。
25 日星期五，雨终于停了。早上，一辆白色的凌志商务车驶入宾馆门口。青木和沼崎从车上下来，沼崎看到廉家文张着大嘴边打哈欠边走出宾馆感应门，微微一笑打开了车门，“早上好廉大夫！”
“早上好青木事务长。早上好沼崎。”
廉家文笑着用生硬的日语打招呼，现学现用，这几天他也学会了几句日语问候语。他转过身看到刘洋也出了大门，便一脚登上车。“啊，後藤院长！” 他惊讶地叫出声来，头碰到车门的上端，“哦呦——”，闭上眼睛捂着头，一副被电击的样子，马上又松开手，“後藤院长，早上好。”
“哦，早上好，廉大夫，没事吧？” 後藤院长问他。
廉家文红着脸，笑着摇摇头说明自己没事，赶紧找位置坐好。刘洋拿着宾馆大厅里的免费宣传小册子边走边看，看到青木赶紧把小册子握在手里。“早上好，青木事务长，沼崎早上好。” 他上车看到後藤院长，一时愣住了，“啊，後藤院长，没想到——”
“早上好，刘院长。” 後藤院长半起身子笑着和他打招呼。刘洋赶紧找到旁边的位置坐下，“早上好，後藤院长，这个，这个——” 他急于想说，“後藤院长，您这么辛苦，怎么也来了。” 舌头在嘴里打结，急得直搓手。
苏杭懒洋洋地走出宾馆感应门，老远看到青木像柱子一样站在车旁，赶紧回头喊：“秦东，车来了。” 秦东跑了出来，低头看着手表，“这么早，时间没到啊。” 一抬头看到白色的车，弓着腰跑了过来。“早上好！” 他朝青木和沼崎弯腰，又一个健步上了车，“啊，後藤院长。” 他张大了嘴，半天说：“後藤院长，早上好，不好意思，您这么辛苦怎么也来了，让您久等了。” 秦东把刘洋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唉唉，没关系，来得及，我们来早了。” 後藤院长笑着，转过头看大家都上了车。秦东坐在刘洋旁边，苏杭和廉家文坐在他们后面，隔着走道就是後藤院长，沼崎坐在最后面。
“磨叽什么？找你这张嘴找不到。” 刘洋低声笑说。
“撒尿去了，你看现在还差五分钟，不到时间啦。” 秦东歪着脖子。
“懒驴懒马屎尿多。” 廉家文从后面加了一句，苏杭和刘洋都笑了。後藤院长不知笑什么，他好奇地看着大家。秦东刚要张嘴翻译，廉家文抬起手从车座空隙用手捅了他一下，“秦老师，别翻译，太难听了。” 大家又笑了，後藤院长更加好奇地看着他们，沼崎也凑过脑袋。
这时驾驶座的青木转过头，“行きましょうか（开始走吧）？”
“Ha-i- 嗨，- 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好好，拜托了）。” 秦东看着后视镜说，接着又转过头，“大家系好安全带，现在开始走了。”
车子启动，秦东忍耐不住，他侧身对後藤院长说：“刚才他们说我忙得像头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话音刚落，青木嗤嗤地先笑了起来，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苏杭知道秦东演绎了廉家文的意思。
後藤院长摸了摸秦东的头，笑着说：“辛苦了。”
“是他们取笑我。” 秦东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孩似的。
车里的人看着秦东的样子，不管明白的还是不明白的都笑了。
车子拐了弯，驶入盛岗大街。太阳升起来，路上的汽车和行人披上绚丽的彩霞，灿烂的阳光从车后玻璃洒了进来，车厢内一片朦胧的橘色。
“昨天玩得怎么样？” 後藤院长转过头笑盈盈地问。
“小苏是个‘雨婆婆’。昨天是在雨中看岩手山。” 秦东一本正经地说。“雨婆婆” 是日本民间故事，说的是一个婆婆走哪哪下雨，是昨天青木开玩笑给苏杭起的外号。
“Ha-i，嗨——以后还有机会。” 後藤院长咧开嘴嘿嘿地笑。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车内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到了岩手医科大学。後藤院长毕业于这所学校，而且在岩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很长一段时间，对这里非常熟悉，他边走边介绍：“岩手医科大学有120 年的历史，现在有医学部、齿学部、药学部和护理学部4 个学部，在日本四个医学部在同一所大学里不多，岩手医科大学是首创。” 一行人跟着後藤院长转过一个弯，走进一条长廊，来到一栋楼前，上了电梯。
三楼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八十四岁高龄的大崛勉理事长已经在此等候。大崛勉先生穿着深蓝色西服、白色衬衣，一条蛋黄色的领带格外显眼。他看见後藤院长一行进来，笑容满面地从宽大的沙发里起身和大家一一握手，後藤院长弯下腰：“老师好，不好意思，让您专门在这等待，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 大崛勉先生微笑地说：“你也辛苦了，快坐。” 大崛勉先生头转向大家，微笑地说：“大家辛苦了，请坐！” 老人轻轻一弯腰表示问候，又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坐下，他随即也坐下，抱歉地说：“很想去看看你们医院，很遗憾，上次在北京病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去看看。” 後藤院长急忙把金沙滩医院十八年变化的图片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师生两人开始谈论起来。大崛勉先生指指点点，後藤院长耐心地讲解，刘洋走到他们身后，秦东跟了过去，廉家文和苏杭也走了过去，大崛勉先生听到解释频频点头，稍后他抬起头，慈祥地看着大家，缓缓地说：“中国发展很快，我常听後藤院长先生说起金沙滩医院的变化，我们一起努力。”
……
汽车行驶在铺满晚霞的路上，车内的人都疲倦地陷入沉寂中。
转了个U 形弯，落日的余晖从车窗的另一侧照进车内。
“苏护士长，” 廉家文偷偷地指了指坐在他们侧前的後藤院长，“老院长太辛苦了，我们都累得这样子，你看他——”
苏杭转过头看到後藤院长，五彩的霞光淹没了他整个身躯，他闭着眼睛瘫坐在座位上，高大的身子蜷曲着，好像是要陷进座位里似的，花白的头发跟着车的颠簸而晃动。她默默地点点头，心里叹息，没有说话，托着下巴把头转向窗外。
良久又听到廉家文说：“你说大崛勉先生有没有点像唐僧啊？” 廉家文又提了个新的话题。
苏杭转过脸，看到他煞有其事的样子，“嗯，有点，大脸，特别是两个大耳朵，慈眉善目的。”
“三爱病院的山内文俊院长那么魁梧，头发中分到耳边，感觉像是贝多芬那样的艺术家。矢巾医院的藤岛幹彦院长有一米九了吧，我都要仰着脸看他。都说日本人长得小，可是我看到的日本男人都挺高的。” 廉家文翻阅着手里的名片。
“廉主任，你要给他们看相算命吗？”
“不不不，只是说说。” 廉家文急了。
苏杭咧嘴一笑，“哎——每次来我都感悟很深，看到人家医院的应急预案，你说他们能做得这么详细，再看人家的院内感染控制措施，血液透析操作规范，人家都有标准，我们国家有吗？没有啊。我们临床工作又不能按照日本的标准执行，只能借鉴。” 苏杭说着说着，沮丧起来。
“是啊，是啊，国内血液透析没有规范标准，临床工作的确很困惑。咦，护士长你出手制定不就有了吗？” 廉家文先是一本正经，后又嬉皮笑脸。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说真的。” 苏杭嗔瞪了他一眼。
“我也说真的。” 廉家文认真起来。
车突然停了，车内的人同时往前看去，前面停了一排溜车，红屁股尾灯亮着。“到市区了。” 刘洋在前座说了一句。
“嗯。矢巾医院在郊外，到市区要两个多小时。唉，刘院长你说这日本人想得太周到，矢巾医院就是为了防灾设立的医院，医院不远处有盛岗最大的物流中心，一旦灾难发生，那个地方就成了大后方。”
敢情他们刚才都听到苏杭和廉家文的对话。
“是啊，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居安思危的思想。” 刘洋摇头。
汽车又启动了。後藤院长从座位上直了直身子，眼睛看着窗外，一会儿转过头问：“沼崎，わんこそば（碗子荞麦面）预订好了吗？”
“Ha-i 嗨，Ha-i 嗨，订好了。” 大家都回头，这一路竟然忘记后面的沼崎。
车子在街道转了几个弯停到路边，“到了。” 沼崎从车后座位走到前面，用手扶着车门顶部，“辛苦了，小心车门台阶！辛苦了，小心车门台阶！”
路边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挂着木头牌子，写着：わんこそば店（碗子荞麦面店）。大家进门被领进房间，疲倦地围坐在一张红色的长桌子边。刘洋用热毛巾边擦手边抬头环视周围，宽大的房间被纸拉门分隔成几个小房间，房间内的所有陈设都是木制的，估计整个楼也是木制结构。一进门的木墙上贴着很多纸条，也许是顾客留言，木桩的门框挂着藏青色的半截门帘，米黄色的榻榻米，红色的木桌。
“欢迎光临！” 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衣长裤，围着藏蓝色围裙的女人走过来，她跪下动作麻利地在每个人前面放上红木漆碗、茶杯和黑色的围裙，桌子中间放上红色方盘，里面有几样小菜。
後藤院长盘坐在长桌一角。刘洋见状连忙起身，“後藤院长请您坐到这个位置。” 刘洋指着中间的位置。後藤院长笑着拒绝：“我吃不多，就不参加比赛了。”
“比赛？” 刘洋纳闷。红衣女人看着围坐的人像是外地的游客，笑着介绍吃饭的流程：桌上红色带盖的木漆碗，只要空了她们就往碗里倒面条，每吃一碗用牙签做标记，直到你盖上空碗盖子，就是停止。然后数一数牙签就是你吃的数量，可以胜出冠军。
“大家听明白了吗？” 秦东翻译完抹了一下嘴问。
“明白了。” 这会儿明白了，这是比赛吃面条。
後藤院长笑着说：“明天你们要去东京，我就不去送你们，青木和沼崎陪同你们。这几天学习很辛苦，如果照顾不周请多原谅。” 他说完身体自然前倾低头。
“後藤院长，这次收获很大，受益匪浅，学到很多知识，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一路陪同辛苦了，真不知道如何感谢是好，谢谢您。” 刘洋似乎有点语无伦次。
“Ha-i，嗨——这是我应当做的，照顾不周请多原谅。” 後藤院长捂着嘴轻咳了一声，接着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起身晃了两下，站稳后蹒跚离去，青木随即也跟着离开。
大家疲倦地坐着，好久没人说话，刘洋把撑在榻榻米上的两手放在桌子上，侧头看着廉家文，“廉主任你今天一定要吃过沼崎，青木又干又瘦，不像能多吃，沼崎才是你的对手，我觉得没问题。”
“我吗？” 廉家文张大嘴巴反问，随即又嘿嘿地笑了起来。
“是啊，你看我们谁有战斗力？靠你的了。” 刘洋围上黑围裙，大家见状扑哧地笑，“刘院真像我们医院门口卖凉皮的大叔。” 苏杭一语道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三个红衣姑娘来到他们身后，她们每个人端着一个红色的大木盘，每一个木盘上面足有二十个红木漆碗，这就是有二十碗面条。苏杭回头看了一眼，乖乖，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三个姑娘笑而不语，就这么站了两分钟，等青木和後藤院长回来后，一个比较胖的姑娘说：“准备好了？开始吧？”
“好的，开始。” 青木拿起了碗嘿嘿一笑。
“开始！” 胖姑娘话音刚落，大家纷纷端起碗，刚把碗里一口荞麦面扒到嘴里，还没反应过来，空中划了一道红线，一团面条掉在碗里，谁都顾不上说话，听到的是出溜出溜吃面条的声音和后面 “虎视眈眈” 的红衣女人们嘴里喊得很押韵但又不知什么意思的句子。
“Hi dong dong，嘿咚咚！” 面条从空中掉下来。“Hi qiang qiang，嘿锵锵！” 面条又飞过来。“Hi yao xiao，嘿呦哮！”“Hi dou zhuo，嘿请！” 这节奏就像是古代战场上擂鼓呐喊，再看廉家文嘴巴像漏斗似的，一碗一碗胡乱吞进嘴里，如同几百辈子没吃饭了。
苏杭吃速明显下降，荞麦面的味道特别地道，肚饱眼没饱，后面的红衣女人“咚咚，锵锵” 的声音更加欢快，但是肚子有数。她想盖上碗，但每次吃完拿起盖子时，面条就飞过来，伴随着 “咚咚锵锵” 的声调告诉她不能停下来，眼睁睁地盯着碗里的面条，她叹了口气，抬头看身后的红衣女人。那女人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红木器碗，盯着她的碗，苏杭笑着拿起盖子，扣在有面条的碗上（按照规定要空碗扣盖子，才是真正停止），有点耍赖似的仰着脸一咧嘴，红衣女人笑着离开她，转身 “咚咚锵锵” 盯着刘洋。比赛还在继续，每个人面前堆起一摞红木器碗，廉家文面前的碗像一堵红墙遮住半个头，只看到鼻子上的头在晃动。沼崎弯着腰，低着头像是一头埋头吃草的牛。苏杭瞥了一眼後藤院长，後藤院长身子微微弯着，两手抱着膝盖，嘴巴微翘起成烧麦皮状，乐呵呵地看着大家的吃相。
比赛结束，廉家文110 碗获得冠军，沼崎108 碗获得亚军。青木把桌子上的牙签统统地放在刘洋那堆里，共是185 碗，苏杭自己数了数一共只有36 根牙签，她笑着把牙签藏了起来。碗子荞麦面店老板给冠军发了奖状，并盖了红印章。大家掌声祝贺，旁边刚来的一桌七八个年轻人也鼓起掌来。
又是早上，又下起了小雨，像雾一样飘落。盛岗车站，正当大家准备上车时，“稍等一下。” 青木手里握着电话叫停大家，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车站入口处，後藤院长和女儿玛丽还有一个男人急急地往这里走来。
“大家早上好，还好赶上了。” 後藤院长气喘吁吁，他拿着手帕擦拭脸，不知是汗还是雨。
“早上好，後藤院长。” 刘洋代替大家问候。
“这是盛岗的特产‘海鸥蛋’点心，玛丽买来送给大家，回去让你们家人也品尝一下。” 他又从后面的男人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盒子，那个人高大魁伟，苏杭曾见过，但说不上名字。“这也是盛岗特产，手工制作的铁壶，真不知送什么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喜欢。” 他说完弯下腰。
“谢谢後藤院长。给您添麻烦。谢谢您，非常感谢。” 刘洋的话音有点嘶哑，他紧紧地握住了後藤院长的手，“欢迎您常去金沙滩医院。”
“Ha-i 嗨，Ha-i 嗨，一定会去的，代问你们家人好，出来这么长时间，家人一定会惦记。” 後藤院长站直了身子，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也是前倾的，两手交叉放在腹部，西服宽大松懈，风吹起两条裤腿像裙摆一样飘，整个人像微微弯曲的弓。沉默片刻，他转过身看着苏杭说：
“小苏，辛苦了，我看到血透中心的变化，很高兴，加油！需要什么及时告诉我。” 後藤院长又转向廉家文，“廉大夫，加油！”
“谢谢，谢谢後藤院长，谢谢。” 廉家文反复说着 “谢谢”。後藤院长转过头对苏杭说：“小苏，我最近挺忙，有事和沼崎联系，他会转达给我的。”
“嗯，先生保重！” 苏杭弯下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後藤院长辛苦了，欢迎您常去中国金沙滩医院。” 刘洋上前又握住後藤院长的手。
“Ha-i 嗨，你们都辛苦了，回去努力工作，我们一起加油。”
“嘟嘟- 咻咻” 站台上的哨子声一声紧似一声，列车要启动了。
“大家路上小心，祝一路平安！” 後藤院长弯下腰，玛丽弯下腰，身后的那个男人也弯下腰。
“後藤院长，保重！再见！”
“再见！”
东京，完全是春天的感觉，街上的女孩们穿着薄裙子，短的，及膝盖的，到脚踝的；男人有一身西装领带，有短袖领带，有T 恤休闲，熙来攘往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脚步匆匆，行色匆匆。青木带着大家在人流中穿梭，他们刚刚参观了三井纪念病院，刘洋已顾不上绅士，脱下西服搭在胳膊上，低着头跟着青木后面快速地移动着脚步，大脑不知在想什么。
“刘院，” 廉家文紧跟几步，跑到他身边，“三井纪念病院哪像是医院，像个五星级宾馆。” 廉家文有些气喘。
刘洋回头，看到苏杭跑了几步跟在他后面，转头对廉家文说：“五星级宾馆？我觉得比五星级宾馆还要严谨，每一栋病房必须按指纹进去，房间的设施应有尽有，还有私密性很好的阳台花园。”
“是啊，是啊，每个人都有营养师配餐，那厨房太干净了，送餐车是一个恒温柜。” 苏杭快步跟上插了一句。
“我最看重物流。” 刘洋说着停住了脚步，前面红灯，大家都停下脚步。
“物流？” 廉家文好奇地问。
“嗯，医生在电脑上开处方，电脑信息直接到药房，然后药品自动地通过传送带传到病房，省时省力。
“不光是药，我看到手术包、器械、医用材料等等都是这样传送到病房的，起先我不明白护士台后面的两个玻璃门是做什么的，当需要的物品运送过来时，护士打开玻璃门一件一件物品往外拿，真感觉像是读了《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里芝麻开门的咒语。” 苏杭停在他们身后。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医院看不到就诊的人，如果在中国这个时间早已人满为患了。” 廉家文看着刘洋。
“他们的病人是预约的，而且有分级制度，这样大的医院主要是疑难病、重病、大手术、科研教学等，头痛感冒不可能到这里来。” 刘洋说。
“你看我们国家的三甲医院，就说滨海市立医院吧，每天简直就是赶集，感冒也要挂专家号，医生们疲于奔命。” 廉家文摇头。
“中国的医生啊！” 刘洋的声音仿佛叹息。
秦东和青木低声说什么，沼崎不时地插上几句，杉本在旁边嘻嘻嘻地笑着。杉本是上午在东京站接到大家，安排好住宿，午饭后又跟着同行。大家上了出租车，又下了出租车，东京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个迷宫里转来转去，出租车司机就是这样左转右拐来到一片寂静的楼前停住，前面青灰色半高的墙壁上写着：杏林大学病院高度救命救急センター（杏林大学附属医院急救中心）。
刚刚下过雨，地面是潮湿的，墙上留下深一道浅一道被雨水洗刷的痕迹。四周安静得就像是舞台刚刚拉开帷幕那一瞬间。走过一扇落地玻璃窗，又走过一道清灰色大理石墙，再走过玻璃窗，又走过大理石墙，一扇一道不知走过多少，就像踩着钢琴的黑白琴键。青木在前面停下，他正和一个高个子穿白色分体式工作服的人说话。大家顾不上看风景，赶忙走近。“这是後藤英昭，是後藤院长的小儿子。他是医科大学急救中心的医生兼带教老师。” 青木介绍说。
这就是後藤院长的小儿子？苏杭愕然。从他的脸上怎么也搜索不到与後藤院长相似的地方，眼前的後藤英昭有一米八五，麦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细长眼，小内双，浓密的眉毛上扬，英挺的鼻梁架着一副金属边椭圆形眼镜，脸颊和下巴呈黛青色，显然是刮胡子留下的颜色，上嘴唇上是黑黝黝的两撇八字胡，像是小楔子一样活灵活现地向两旁翘着，整个脸型有点像电影《飘》中的艾希里，但那胡子又像是瑞德巴特勒。
“我叫後藤英昭，请多关照。” 远看他双肩耷拉有点驼背，走近却感到是一根直直的柱子，他轻微地点了点头，交换名片，满脸严肃倒是很像後藤院长。大家互相介绍后，後藤英昭迈开长腿，带着他们穿过一道道门往里走去，也许是职业的习惯吧，後藤英昭想慢都慢不了。几次看到他在拐弯处等候，苏杭更是小跑步跟着，尽量不露出气喘的样子。穿过长长的走廊，前面有一辆救护车和消防车，後藤英昭指着救护车，“车可以直接开进去，停在抢救室门口。” 然后左转进自动感应门，来到一间像是教室的房间，房间周围堆放着人体模型等教学器材。後藤英昭身体倚靠在前面的桌子上，两条长腿支撑着地面，脚下是一双白色旅游鞋。後藤院长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外完成学业，後藤英昭的一举一动好像更美式，随意豪爽。
“欢迎大家来到杏林医科大学急救中心，我先介绍一下急救中心，然后带大家参观，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出来，我很乐意解答。” 说话声音有些像後藤院长，再看那个眼神，少见直视，但余光具有穿透力。他穿着短袖工作服，胳膊裸露，清晰可见隆起的肱二头肌，这人大概和他父亲一样喜欢运动。
急救大厅，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与外面绝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四周都是单间抢救室，透过每一间玻璃门，看到里面的白大褂忙碌穿梭的身影，地上的脚步不停地移动，间或传来低声交谈和嘀嘀答答监护设备发出的声音。周围的肃穆使人产生一种敬畏，大家屏住呼吸，跟着後藤英昭，转了一圈，又回到急救大厅。後藤英昭停住脚步，他两手交叉于胸前，一只手托着下巴，良久放下胳膊抱歉地说：“急救室正在工作，不能带你们进去。” 说完低下头大步来到一间急救室，“这间暂时是空的，你们可以随意看看。” 一排七八个微量输液泵、多功能监护仪、呼吸机、心电图机……整个急救室除了感应门，其余空间全都布满了急救设备。
他又带着大家参观急救通道，分诊台、抢救室、诊查室、手术室、急诊病房、EICU、急诊化验、急诊药房、急诊B 超、急诊放射等多个区域，这些区域布局紧凑，流向合理，均有醒目的标志及引导指示标牌。离开急救大厅，又来到血透室，奇怪这么大的医院血透室竟然只有十台机器，而且是空的。秦东解释说：“血液透析不是什么疑难病，这样的医院不会设置大的血透中心，浪费财力、人力和物力。”
“嗯。” 苏杭点点头。
金沙滩医院访问团按照日程，周日登上了回国的飞机。谁也没想到的是，盛岗车站一别，後藤院长就住进了岩手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其实他在二月份已确诊为肺癌，这次手术，切除了一叶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