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又是过年
“父亲，辛苦了，该吃饭了。” 康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Ha-i- 嗨。” 後藤院长答应着，眼睛没有离开电脑，鼠标一点，打印机一亮，“唰唰” 吐出一张纸。他这才抬起头来，惊觉四周一片空寂，脑子里模模糊糊好似有酒井护士长跟他道别的印象，一瞥墙上的时钟：都八点了。他不由得微微一笑，站起来正想和康树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攥住了呼吸，脸涨得通红。康树急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心疼地说：
“父亲，您还是检查一下，如果没事那不更好嘛。即使您不同意检查，也要休息几天。”
後藤院长止住咳嗽，直起腰看着一脸忧虑的康树，笑着说：“没事，感冒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
“父亲，检查一下没事更好哦——” 前几天院长拍片检查时发现肺上有一块小阴影，大家都建议他做胸腔镜进一步检查，但他执意先吃药观察。
“哈哈，针尖大的小黑点，放心吧，工作就是休息，我就这点爱好，不能剥夺了吧？” 他拍了拍康树的肩膀，转身拿起打印出来的纸，“放心康树，走，吃饭去。”
门诊大厅，康树急忙按上电梯按钮，後藤院长却挥了挥手，“走楼梯吧，血透三班病人现在正上下机，用电梯的人多。”
“父亲，您看，电梯来了。”
後藤院长指了指楼梯，“就当是锻炼身体，走吧。”
爷俩在楼梯左侧一前一后相跟地走着，偶尔有人从右侧下来，後藤院长亲切地和他们打招呼 “辛苦了。”“晚上好。”“走楼梯小心。” 康树看着父亲的大脚拾阶而上，不由想起孩童时代，那个时候他很喜欢看这双大脚，父亲上楼梯时，“嗒、嗒、嗒” 像踩着鼓点，稳健有力。每次跟着父亲上楼，他就会在后面紧跟这双大脚。有时跟不上，焦急得手脚并用，父亲总会在楼梯拐弯处等他，笑眯眯地说：“加油！加油康树！看，马上就到了！” 此刻他跟着父亲，心头别有一番滋味。父亲七十一岁，虽然他从未服老，但确实是老了，脑出血、心脏搭桥手术、胃癌切除手术、疝气手术，这几年大大小小的病折磨着他，使魁梧的身躯变得消瘦单薄。应当让父亲少操心——他心里默默地想。
到了二楼，转过楼梯，後藤院长探头朝血透治疗室瞥了一眼，沼崎迎出来弯腰问候：“辛苦了院长先生。”“辛苦了，第三班病人治疗快结束了？”“Ha-i- 嗨，快结束了，这里一切都很好。” 透过光洁明净的玻璃门，後藤院长看到几个病人在和他打招呼，急忙推门走进去。躺在床上的病人看到後藤院长进来，欠身向他行礼，後藤院长一一回礼。
“浅田夫人，辛苦了，今天还好吗？” 後藤院长来到浅田夫人透析床前。
“托您的福，我很好。院长先生您辛苦了。” 浅田夫人点了点头，像一朵花在微风中抖了抖。
“院长先生，院长先生。” 铃木老人侧着身子，使劲地抬起光秃秃的脑袋，朝他挥手。
“嘿，铃木，您可好？” 後藤院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当然，当然，我很好。辛苦了院长先生！” 铃木老人嘿嘿地笑着，露出一嘴残牙。
“院长先生，您还没吃饭吧？” 旁边不知谁问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院长先生。” 铃木笑着的脸变得尴尬起来，声音也有些歉意。
“没关系没关系。” 後藤院长赶紧说，“中午吃得太饱，现在肚子没有空地方，哈哈。”
“院长先生快吃饭吧。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浅田夫人也抬起头。
“好好，大家保重。”
“您也保重院长先生。”
父子俩走进三楼办公室，桌子上已经摆上饭菜。康树倒了一杯热茶，放在父亲桌前说：“父亲，饭菜凉了，要热一下么？”
“不要麻烦，我喜欢吃凉的，温乎乎的饭菜吃起来不舒服。” 後藤院长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小碗米饭，上面撒着黑芝麻，一盘青菜，两条巴掌长的烧鱼，一碗酱汤和几片西瓜、苹果片。一会儿他一抬头，发现康树已经快吃完，而他才吃进去三分之一。康树发觉父亲在看他，连忙笑着说：“父亲，您慢慢吃，我一会儿要去病房看一下。”
“哈哈，我以前吃饭也和你一样，把胃糟蹋坏了，你也要注意。”
“好的父亲，放心，我会注意。” 康树起身给父亲杯子里添满茶水，又给自己的杯子加水，然后举起杯子慢慢地喝起来。这时後藤院长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康树。
“康树，我收到金沙滩医院的邀请信。”
“哦。” 康树放下茶杯，接过父亲递过的纸。良久他抬头：“父亲，您准备去吗？”
“是啊，刚刚过完新年，我想这段时间还可以抽出几天，想去看看。” 後藤院长头也不抬，嘴里嚼着饭。
“这时间太紧张了，我们没有做提前安排，而且您的身体我也不放心。” 康树有点焦急。
“是啊，时间有些紧张，不过我已经想好了。” 後藤院长抬起头，“2 月2 号是周六，我周五出发，周六参加他们的活动，周日回来，三天时间，不耽误周一的病人。” 後藤院长喝了一口茶水，“只是担心周五的病人。”
“父亲，周五的病人我能解决，找叔叔来帮忙一天，我也可以找我的同学，有的病人非要等你，可以安排到下周一或者提前到周四，这些都不是问题。” 康树有些激动，语速加快了一倍。他本来是想说服父亲放弃这次访问计划，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不要担心医院了。“真蠢！” 他暗暗懊悔，缓和了一下情绪又说，“即使您不做检查，我希望您能休息几天，这样的活动很累的，我看最近的电视报道，中国的春节马上就要到了，路上很拥挤，您匆匆忙忙来回几天，我担心您的身体。”
“哈哈，我身体好着呢，放心。你爷爷和你曾爷爷都是六十岁去世的，我六十岁那年突发的脑溢血，差一点也跟着他们去，可是我又回来了，这几年又经历这些手术，看我不是都挺过来了吗？” 後藤院长端起水杯吹着热气，胸腔一阵发紧，又想要咳嗽，他急忙喝了一大口茶水把咳嗽压了回去；抬起头盯着墙上的荒了宽和尚的字画，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长缓缓地说：
“六十岁以后我就想，每一天都是我赢得的时光，是我赚的时光，我要好好珍惜，活在当下，努力工作，挑战每一天。” 他说完哈哈笑了起来，端起饭碗。
康树咧了咧嘴巴，没笑出来。他抬头看着父亲，又低头看着茶杯，端起来又放下，随便捡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眼睛游离在封面上，心里焦急得像一团火。
後藤院长把碗底的一口饭扒到嘴里，不紧不慢地咀嚼着。他的眼睛盯着桌子一角，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起身，拍了拍康树的头，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康树整理桌上的餐具，快速洗净碗筷，擦干手回到沙发坐下，脑子里还在揣摩如何说服父亲。他佯装看书眼睛却瞟向办公桌：电脑显示屏的淡光照着父亲的脸，花白的头发，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紧锁的眉头，几条刀刻一样的皱纹深深地嵌在其中，紧闭的嘴唇微微地噘起，这张脸像是火山岩一样冷峻坚毅，又像熔岩那样充满着热情和能量。他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什么，起身给父亲添了茶水，离开办公室，往病房走去。
过了小年不用算，还有六天半过大年。後藤院长在中国农历小年的前一天抵达上海浦东机场。“春运” 是中国特有的名词，身临其境，其气势宏伟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机场人流涌动，学生、商人、干部、工人，带着小孩，抱着娃娃，搀着老人，大包小提，行李箱咕噜咕噜转着，行李车来回穿梭。中国春运是一场世界性的人口大迁徙！他想起一本书上是这样描述的。
秦东接机，亲热寒暄后，他抱歉地说：“院长先生，现在我们要去虹桥机场，路上堵车，地铁比较方便。您看？”
“没关系，乘地铁吧。” 後藤院长轻松地说。
地铁2 号线，列车缓缓地驶入车站，门一开，他们突然被后面的人流稀里糊涂地推了进去，一进车厢五个人就被挤散。秦东慌忙瞪大眼睛搜索，左推右搡，身体像卡住了，纹丝不动。车厢里不时传来找人的、抱怨的、孩童哭叫的声音，不知谁的脚被踩了，“喂喂，侬踏到我了！（你踩到我了）”“哦，不好意思。” 又是谁：“别挤了，挤出油来了。”“侬看，车嘎轧（车这么挤），我也莫办法，要舒服去乘差斗（出租车）。” 靠门的几个女孩旁若无人地咯咯笑，脸上一片红晕，与车厢内拥挤不堪、愤愤的人群格格不入。
列车启动，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秦东踮着脚，伸长脖子，他看到沼崎和青木被挤在车厢的中间位置，伸出胳膊向他们招了招手，又转头环视周围，脑袋就像是孩童玩的手摇鼓，眼睛都不够用。後藤院长和他女儿玛丽呢？不会没上车吧？青木在向他招手，指着车厢前方：後藤院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向他微笑，玛丽在他身边。他擦了一把汗。
到了虹桥机场，更加宏伟壮观的场景迎面袭来。虹桥机场多为国内航班，过年回家的人山人海，机场广播不停地传出航班正点、晚点、起飞、抵达的信息，时而又传来找人的信息。他们把几大箱沉重的行李托运，松了一口气，行礼箱里大部分是医学书籍、日本血液透析最新杂志和资料、一箱麻醉贴及几盒穿刺用的套管针。秦东看了一下腕表，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好不容易在候机大厅找到一个位置，安排後藤院长坐下，自己去买矿泉水，刚走到机场超市，广播又传来 “各位旅客，我们抱歉地通知你，上海飞往滨海市的飞机已推迟，请您耐心等待。” 一片唏嘘，掺杂着骂娘声。秦东顾不上买水，立即跑到问讯处，机场工作人员告诉他：飞机不知什么时候起飞。“真他妈的窝火。” 他脱口而出，急匆匆地往回走，老远看到後藤院长和玛丽坐在座位上。急忙跑了过去；後藤院长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玛丽正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秦东见状急忙蹲下问：“院长先生，您怎么了？院长先生！” 後藤院长睁开眼朝他摆了摆手，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个药盒，玛丽急忙打开取出两片药，他轻声说：“没什么，一会儿就好了。” 这时候沼崎和青木两人拎着几瓶矿泉水回来，秦东看到矿泉水才又想起自己的使命，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看我，怎么忘了。” 连忙对後藤院长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 沼崎打开一瓶水，後藤院长接过来把药片灌了下去，闭眼休息一会儿，脸色好了许多，笑着对秦东说：“没关系。没关系。看我不是很好嘛。”
“院长先生，飞机晚点，到现在还不知什么时候起飞，要不我们在上海住一晚上？您也休息一下？” 秦东说。
“不用了，不要耽误明天的日程安排。” 後藤院长的眼睛盯着候机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也是归心似箭。
刘洋带领新上任领导班子成员按照航班时间提前到达机场，飞机应当是五点三十分到达，但是机场的信息却是未知数。刘洋反复咨询工作人员，答案都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
“什么原因导致飞机晚点？要给个理由！” 刘洋急得瞪眼。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挑了刘洋眼，慢条斯理地说：“先生，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也是接到上级的指令。”
“我找你们领导，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刘洋指着对方气愤地说。廉家文拉住了他：“刘院，算了算了，再等等。” 刘洋无奈，焦急地在机场等候大厅来回踱着步子。九点三十分，整整晚点三个小时，後藤院长一行终于出现在滨海机场。刘洋松了口气，疾步上前握住後藤院长的手。“辛苦了，後藤院长。”
“您也辛苦了，这么晚特意来迎接，非常感谢。” 後藤院长弯腰笑着说。
汽车飞快地驶入滨海市区，马路上车如长龙，後藤院长不顾旅途疲劳，饶有兴趣地盯着窗外。一盏盏大红灯笼串起来横跨马路照红了天空，光晕把路上的车辆及行走的人们映照得红彤彤一片。路边的建筑物霓虹灯五彩缤纷，商店、超市、酒店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不时有鞭炮声传来。他转过身坐正了身子，从车前方挡风玻璃看去，夜空中串串红灯笼像是飘逝而来的朵朵祥云，迎面扑过来又从头顶飞逝流过，沼崎已经从随身带的背包里取出照相机，咔嚓、咔嚓、不停地咔嚓，把眼前所有的一切收入镜头内。
清晨，一轮红日从渤海湾冉冉升起，霞光越过东夹河桥，又越过槐树林光秃秃的树梢，扑洒在金沙滩医院病房大楼红色琉璃瓦屋顶上。天是灰蓝色，一抹淡淡的白云像轻纱一样被风扯成一缕一块。医院西侧门坊额下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金黄的穗子在风中快活地飘荡。
今天後藤院长一行访问的日程安排是：上午八点医院办公室，九点半血透中心，十二点午餐；下午两点血透肾友会，五点半晚餐，七点参加金沙滩医院迎春晚会和後藤医学奖颁奖仪式。明天一早後藤院长又要踏上回程。
血透中心已在一片忙碌中做迎接後藤院长到来的最后准备工作。今天大家来得早，八点钟病人已经全部上机透析，廉主任和林大夫正在把每一个透析病人病情汇总，等後藤院长查房时请教。苏杭在做上机后的检查工作，护士们各忙各的，保洁常师傅整理医用垃圾，准备送到后面的垃圾储藏间。
刘洋引领後藤院长一行从小三层办公楼出来。刚才在会议室里，他们开心地畅谈十八年来日中两院友好发展历程，刘洋赞叹後藤院长为此付出的努力，又把金沙滩医院未来的宏伟蓝图向後藤院长描述一番，後藤院长听着频频点头称赞。“後藤院长，金沙滩医院新大楼已经完工，马上要内部装修，原计划今年四月份是我们医院回访，我有一个请求，想趁这次访日的机会参观学习日本医院室内的设置布局等先进的理念。不知——” 没等刘洋说完，後藤院长爽快地说：“没问题，我回去就联系东京的几家大医院，希望对您有帮助。” 刘洋高兴地说：“谢谢後藤院长，谢谢！”
此刻他们出了小三层楼的大门走进后院。虽然是朗朗晴天，但寒风阵阵，空气被淡淡的雾霾笼罩，太阳光也变得迟钝。後藤院长站在院子中，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他深吸了一口气，忽感胸腔发紧，他屏住呼吸，在嗓子里闷咳两声。身旁的玛丽急忙从包里拿出什么，他放到嘴里又喝了口水，若无其事地眯起眼睛环视四周。此刻正是一天忙碌的开始，看病的，拿药的，输液的，急诊的，病房的，探视的，熙熙攘攘。一辆小车找不到停车位，直接把车停到病房大楼门口，保安正在耐心地解释，小车司机显得很气愤，竟然和保安推搡起来，又有几个人过来，不知说什么，小车司机骂骂咧咧开车离开。病房楼大门口，两侧圆柱子上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日本著名医学教授後藤院长一行访问我院。
自从门诊楼推倒重建、南大门关闭，门诊就暂时搬到病房大楼一、二层。门诊和病房共用此院，每天都是这样拥挤不堪。
刘洋和後藤院长一行穿梭在人流和车行中，边说边指点，院子里有人驻步观看，以为是哪位领导来医院检查工作。有的人看到横幅，辨认哪位是日本人。他们走走看看，不大一会儿走进玫瑰园，站在半人高的黑色花岗岩纪念碑前，刘洋说：“後藤院长，我们在这里拍照做纪念吧？” 後藤院长正专注地看着在建门诊大楼，秦东拉了他一把，他回过头来听着秦东的翻译，连忙应答：“ha-i 嗨，ha-i 嗨。” 後藤院长站在纪念碑右侧，刘洋站在另一侧。沼崎和办公室唐主任举起相机，“1，2，3，OK。”“再来一张。”“好了。”
刘洋兴致勃勃指着在建的门诊大楼，对後藤院长介绍说：“这座大楼总面积是两万平方米，共八层，每天可以容纳五千左右病人就诊。一楼是急诊，影像科，药房，医保结算，挂号，二楼是外科门诊，三楼是内科门诊，四楼是……血透中心在八楼，占据整整一层，可以容纳五十台透析床单位。”
早有人通知苏杭刘洋带着後藤院长往血透中心走了，她已经做好迎接准备，但迟迟不见进来，便打开一扇大门往外看去。玫瑰园里一排人背对着比肩而立，刘洋指着前面在建的门诊大楼比比画画说什么，中间的後藤院长背着手，稀疏的银发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中闪着光，肩膀微微前倾，身着一件黑色半大衣，肩上搭着米黄色方格长围巾，一阵风吹起围巾一角，滑落在后背。後藤院长转过身，突然看见正在往外观望的苏杭，立刻咧嘴笑了，快步往血透中心走来，刘洋见状招呼其他人紧跟着过来。人群中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杭认得是尼普乐公司接替杉本的松下总经理。松下总经理三十多岁，长得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眼睛不大，双眼皮，圆头鼻子，翘下巴，貌似典型的 “奶油小生”。他是北京外国语大学留学生，妻子是北京人，他说京片子腔调绝对正宗。松下总经理是昨天晚上从北京赶来。
後藤院长笑容满面：“苏护士长，早上好，又麻烦你了。”
“早上好，後藤院长，您辛苦了。” 苏杭笑着边发放鞋套边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後藤院长一进门就被等候大厅墙上的白色磁力板吸引，那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红黄蓝磁力扣，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这是透析病人一览表。刘洋也来到他身边，一行人围着，指着，看着。後藤院长发现有几个换上的新名字，王建国的名字呢？他心里一沉，表情肃穆默默地站着。
王建国最后一次被儿子接走后再也没回来透析，弥留之日他回到了故乡，实现了他的夙愿，按照渔民的风俗——海葬，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鱼。
阳光从血透大门斜照在他们身后，白色的磁力板上留下高低不平的影子。後藤院长对沼崎说：“每一个棋子都证明了她们的辛苦。”
刘洋随声附和道：“血透中心发展很快，目前已经有68 名透析病人，再多了，这个棋盘就容纳不下了。”
後藤院长点了点头。此时廉家文走了过来：“您好，後藤院长，欢迎您参观指导。”
“您好，廉大夫，辛苦了。” 後藤院长微笑着弯腰点头，一行人相跟着走进透析治疗室。
血透中心的医生、护士向走过来的後藤院长问候，“後藤院长好。”“後藤院长早。” 後藤院长亲切地和她们握手，并赠送日本的小礼品。几个病人侧头观看，又有几个家属看到这一群人，连忙从他们的身后往外走。
廉家文引导後藤院长查看病人，走到邹大姨床前，後藤院长俯身亲切地说：“我记得您，您可好？” 去年他来中国时，邹大姨心脏病复发住院治疗，他参观病房大楼时见过邹大姨。
邹大姨一愣，接着嘿嘿地笑着，伸出了手。“後藤院长，谢谢，我很好。您也好吗？” 她没想到後藤院长竟然还记得她。
“我很好，谢谢。很高兴看到您，看您的脸色不错。” 後藤院长握着邹大姨的手说。
“谢谢，谢谢。” 邹大姨一连几个谢谢，又嘿嘿地笑着。廉家文拿起透析记录单，向後藤院长介绍邹大姨的透析状况。
“这个病人，透析末期经常会掉血压，心脏有时也会出问题，常常要提前下机。” 廉家文说。
後藤院长拿起听诊器仔细地听诊，又转到床尾，掀起被子一角，用手按压脚踝。抬起头来说：
“如果换成含糖透析液会怎么样？注意电解质的浓度，还有要注意老年人钙磷平衡，继发性甲旁亢等。” 後藤院长轻声地对廉家文说。他总是这样，谦虚地对医生们提建议，让他们自己去思考。还有一点，他深知国情不一样，稍不注意就会给中国的医生造成麻烦。廉家文点了点头，後藤院长又说：“我给你们带来最新版日本血液透析医学书籍，医学杂志，日文版的看不懂，我带的英文版的，我知道你们的英语都很好。”
廉家文的脸瞬间红到脖颈，他低下头说：“谢谢後藤院长。”
“图书馆一排柜子全都是後藤院长送的书，满了没地方放，有的没拆箱还放在地上。我看要开一个日文图书馆了，可惜啊我看不懂，我要学日语。” 李文对秦绍林窃窃私语。苏杭瞥了她一眼，示意小声点，她吐吐舌头，转到后面。李文说的没错，後藤院长每年都会把日本最新版医学书籍和有关血液透析杂志、汇编、光盘等等寄过来，有时托尼普乐公司的人带过来，如果自己来，他的行李箱里大部分是书籍。苏杭的桌子上有一本是後藤院长送给她的《透析疗法手册》，是日本信乐园病院的平沢由平院长编写的，书的扉页有平沢由平先生亲自签名，这本书对她帮助很大。
陈为林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视机，不知什么节目让他咧开了嘴。一转头看到後藤院长和廉家文等一群人立在他的透析床边，赶紧取下耳机，收住笑容。别看陈为林平日里欢歌笑语，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一到关键场面紧张得脸皮就像是绣花绷子上的布绷得紧紧的。
“陈为林，这是日本後藤院长。” 廉家文介绍说。
“後藤院长，您好。” 陈为林用右胳膊肘撑在床上想坐起，也许是紧张，或许是胖的缘故，胳膊肘撑在床上的同时两只脚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身体像一个V 型跷跷板。後藤院长连忙扶着他的腰，李文乘势按住了他翘起的双脚。
“嘿嘿，对不起。” 陈为林坐起，整理凌乱的衣服，两条腿半弯曲盘在床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您透析几年了？” 後藤院长第一次见到陈为林。
“不到一年，2007 年5 月2 号开始透析，正好九个月。” 他歪着脑袋想了会说。
“这个病人透析情况比较好，就是饮食控制不住，体重长得也快，血压有时忽高忽低。” 廉家文说。
後藤院长点点头。“是啊，透析后改善了体内的内环境，食欲增加，不过一定要控制，我看你需要减肥了。” 苏杭此刻才仔细打量陈为林，长得挺有特点的，前额宽广，圆头鼻子，下巴丰厚呈两层，脖子已经没了。是平时没注意还是这几天刚吹起来的？
“减肥太难，看到好吃的就想吃，想吃到脖子。” 陈为林嘿嘿笑着，又转过头一脸认真地问：“请问後藤院长，日本透析寿命最长的是多少年？”
“如果没记错的话最长的透析寿命是四十三年多。”
“如果那样，我也不用换肾了，透析挺好，什么也不耽误，一周到血透上三天班，和医生护士聊聊天挺自在。” 陈为林说完又嘿嘿地笑出声来，这会他的神经完全放松，又恢复原生态。
“後藤院长，後藤院长。” 是李德才，他斜靠在透析床上，向这边挥手。(https://www.daowen.com)
“你好，後藤院长，我是李德才，老相识了。” 李德才真有一副厚脸皮。
後藤院长对陈为林说：“多保重。” 然后朝李德才走了过去，“您好，我认识您。没记错的话，您又换肾了？” 後藤院长伸出了手，李德才有些迟疑，在床单上擦了擦手，也伸了过去。
“对啊，对啊，换的腰子又坏了，这不，又开始透析。” 李德才抽回手，撩开胸前的被子，坐起来。“後藤院长，我还是想去日本换肾，你也看了，中国的换肾技术不行，我都换了两个腰子都没好几年，日本的技术好，您看能否介绍我去日本换肾？” 李德才讨好地看着後藤院长，後藤院长仔细听着秦东翻译。
过了一会儿，後藤院长说：“中国的肾移植技术很成熟，这里的医生也很出色，肾移植术后失活是有很多原因的。比如……”
“後藤院长，这些我都懂，我只是问你能不能介绍我去日本换肾？日本不是没有肾源吗？我可以带一个。” 李德才不耐烦地继续追问，眼睛盯着後藤院长，一会儿又转向秦东。没等秦东翻译，刘洋插嘴说：
“李德才，这个问题你应当问一下大使馆，允不允许你带人体器官？而且出国还要办理签证手续，大使馆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刘洋语气快而生硬，言语中已经表达了不满，不过道理也是如此。
“他以为是中国呢，後藤院长会给他走后门，找一个医生，专门给他换肾。” 秦绍林和李文在一旁嘀咕。
李德才耷拉着脸不说话。大家转身离去，秦东没有来得及翻译，後藤院长已经猜出大概，便弯腰对李德才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您多保重。” 他犹豫地还想说什么，看到一行人已经离去，便跟着走到另一个透析床前。
下午两点的肾友会是在透析治疗室举行的，因为这段时间是两班病人最集中的时间，上午的下机，下午的上机，次日透析的病人能来的办公室已派车接到。此刻透析中心济济一堂，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大家彼此相见。虽然苏杭反复叮嘱安静，但大家仍然抑制不住沸腾的心情，指指点点打着哑语，拍拍打打，三五成群，低声咬耳朵，透析治疗室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有的病人坐在床上，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春节到来，大家穿着新锃锃的衣服，剪了头，烫了发，个个容光焕发，有几个女病人化了妆。一台小巧的投影仪放在护士台上，对面墙挂上白色屏幕。
会议开始，首先是刘洋讲话，不外乎介绍了一下医院的发展，然后切入主题：“下面请後藤院长先生给大家讲课，在讲课之前，我想你们都熟悉後藤院长，他是日本著名的医学教授，他为我们医院血透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你们用的透析设备是他无偿捐送的，你们大家都是受益者，我们用掌声向他表示欢迎！” 刘洋的话尾被掌声淹没。後藤院长图文并茂地讲解透析病人血管内瘘的维护、饮食管理和透析病人的运动。肾友会结束后，尼普乐公司松下总经理给所有病人发放礼品：做工精致的黑色手提袋，手提袋外面印着金沙滩医院血透中心字样，里面有饭盒、带刻度的水杯、电子体温计、塑料药盒和握力球，还有一本透析病人手册。
晚上六点，金沙滩医院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和表彰大会同时举行，因为有後藤院长参加，高新区宋明源主任和几位领导也来到了会场，陆语也来了。陆语去年已经从日本回来，现在是高新区对外办事处处长。苏杭想起昨天晚上，陆语宴请後藤院长一行去了滨海特色餐馆吃咸鱼片鲅鱼饺子，晚饭后余兴未了，又去了卡拉OK嗨歌，十一点才结束。送後藤院长回宾馆后，陆语说她要回办公室加班，很多材料没看。谁知道她几点休息的？这陆语精神头真是够足的！
表彰结束后，演出紧接着开始。血透中心的节目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合着背后大屏幕上血透中心十八年变迁的幻灯片，全体医护人员和十多名透析病人一起登台唱：
有缘才能相聚，
有心才会珍惜。
何必让满天乌云遮住眼睛？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有福就该同享！
有难必然同当！
……
後藤院长前脚刚走，后脚春节就到了。这是一个举国欢庆、合家团聚的节日，但是对于血透中心，这个节日无疑是最忙最辛苦的节日。
凌晨三点半，苏杭悄悄地起床，她刚到洗漱间，手机嗡嗡地响起，急忙拿起一看，是许若的电话，赶忙捂着嘴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许若，我刚起床，四点钟一定到。”
“苏杭姐。” 电话那头传来抽抽搭搭的声音。
“许若，你怎么了？” 苏杭愕然。
一阵沉默。
“许若，你快说？”
“我今天不能上班。对不起。” 许若的声音低沉带着哭腔。
“有事？” 苏杭问。
“是的，苏杭姐，我，我，以后再告诉你。” 听得出许若很难过。
“哦，好吧。春节到我家来玩吧。” 电话挂断，苏杭捂着手机发呆。许若怎么了？应当去看看，但今天不行，过年找时间吧，这个王瑞看样子是心里长毛了。
春节排班本来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一个人而动全身，从早上4 点开始到下午6 点30 分结束，五个护士一个医生，三班46 个病人，病房还有一个做CRRT 治疗的，真是忙得连喝水和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紧张的工作让苏杭忘记了许若，当最后一个病人安全下机离开血透，大家在门口互相祝福过年好时，她关上大门，看到大门上红红的福字，心里没有喜庆，只有说不出的苦涩和疲惫。
回到家，建宁和丫丫已经准备好年夜饭，鱼、肉、饺子，满满一桌。胶东人喜欢在饺子里放上硬币、糖、红枣、栗子等喜庆物，苏杭低头吃饺子，一口吃了个硬币，接二连三又吃了几个硬币，建宁说：“丫丫，今年你妈要发财了。”“祝老妈发财！” 丫丫举杯，碰杯，一杯红酒下肚，苏杭就感到晕乎乎的。“我可不要发财，医院发财能证明什么，我希望顺利，希望明年顺利。”
吃完饭，苏杭简单地洗了洗，就瘫在沙发上。电视里春节晚会正好开始，朱军、董卿、李咏、周涛齐声说着老生常谈的开场白：中国中央电视台，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这里是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中文国际频道、英语国际频道，在这万家团聚、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向全国各族人民，向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同胞们，向澳门特别行政区的同胞们，向台湾同胞、海外侨胞，向全世界的中华儿女们道一声：春节好！
第一个节目是歌舞，苏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迷瞪瞪听到电话铃声，起初以为是谁家放鞭炮，一直等到建宁提醒她：“苏杭，你的电话。”
“我的？” 苏杭睡眼惺忪，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十点。真要命，最担心这个时候来电话，每年的春节都过不安生。她拿起电话，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很急促的声音：
“小苏，是小苏吗？”
“您是？” 她没听出是谁，示意建宁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是许若的爸，你许叔。”
“哦，许叔，我是小苏，提前给您拜年，我想明早再给您打电话拜年的。” 苏杭依旧躺在沙发上，她实在太累，一点也不想动。
“小苏，要出人命了，许若吃药了，现在正往医院赶。”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传来。
“什么？怎么回事？” 苏杭猛地从沙发坐起，倦意全无，声音提高八度。在楼上玩游戏的丫丫跑到楼梯口瞪着眼睛看着她，建宁关掉电视。
“她和王瑞吵架，喝了酒，一定还吃了安眠药，是不是还吃了其他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小苏啊，小苏你看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焦急的声音。
“许叔您别急，我马上到医院。” 苏杭从沙发上起来，踢踏着拖鞋，奔卧室，换衣服。
“我送你？” 建宁问。
“好，好。” 苏杭恨不得插翅飞。
“妈妈，许若阿姨怎么了？”
“没事，你在家看家。” 建宁发动车，楼下的比尔 “汪汪汪” 地叫。
急诊室走廊上，许若的父亲瘫坐在门口，苍老的手捂着一头灰白的头发。他抬头看到苏杭，起身一把拉住她：“小苏啊，许若，这个糊涂的孩子！”
“许叔，许叔，你别焦急，她今晚吃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话怪怪的，因为我知道最近她和王瑞吵得很凶，我不放心，吃完饭就去看她，多亏我有她家的钥匙，进门怎么也叫不醒她，她身体冰凉的，我就叫了救护车。哎，我这个闺女啊，糊涂啊。” 老人眼圈泛红。
“许叔，你冷静一下，你不是说她吃了安眠药了吗？”
老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是的，是的，因为前几天，许若睡不好觉，要我去药店帮她买安定片，药店老板说可以买一瓶，我想反正很便宜，就给她买了一瓶安定片。今晚我到她家时看到地上的药瓶是空的。” 老人痛苦地拍着脑袋，好像是他的错。
“好，许叔，你坐着，我进去看看。” 苏杭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着，匆匆进了急诊抢救室。
许若侧躺在诊断床上，脸色像白乳胶漆墙面，头发披散。一个护士正在给她洗胃，看到苏杭点了点头，房间里弥漫着酒精的气味。“许若，许若，听见我说话了吗？” 苏杭轻轻地摇动她，手搭在她的腕部，脉搏又细又弱。
“护士长，” 是廉家文叫她，苏杭看到廉家文心里宽松一些，她想起廉家文今天值二线班。“护士长，你先过来。”
苏杭走到廉家文身旁：“廉主任，许若没事吧？”
“不好说，许若的父亲也说不清她吃什么药，但是她一定喝了不少酒，洗完胃，做血液灌流，我正准备联系ICU。”
“不，廉主任，让她去血透。” 苏杭瞪着大眼睛。
“护士长，你要守一晚上的，明天还有病人。” 廉家文关切地说。
“廉主任，没问题，我必须看着她。” 苏杭说完又把廉家文拉到一边低声说，“廉主任，许若性格要强，你在病历上不要写单位名字，写家庭住址吧，还有诊断就是酒精中毒，其他不详，好吧？尽可能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要不——”
“好的，放心，我让急诊科的医生也不要说，他是我的哥们。”
“哎，这个许若。” 苏杭轻声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妮子，你抓紧时间到血透，有一个酒精中毒的病人，透析加灌流，快点准备。嗯，马上。” 辛妮子家住在医院家属楼，叫她最合适。
“许若在哪？我找许若。” 走廊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苏杭听出来，是许若的姐姐。她赶紧出门迎了上去，许若姐火暴脾气，别做出什么事来。“大姐，你别焦急，许若在里面正在洗胃。” 苏杭一把拉住了她。
“哦，小苏，许若没有生命危险？” 她瞪着眼睛看着苏杭，那眼睛像聚光镜一样灼人，胸脯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大姐，你别进去，许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一会儿要到血透做血液灌流。” 苏杭使劲拉住她，把她按到椅子上靠着她父亲坐下。
许若姐姐看到她父亲，捂住老人的手哭了。“爸，多亏你去看看，要不还不知怎么样呢？” 一会儿她停住抽泣，断断续续和苏杭说：“小苏，你说这个许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离婚吗？那个王瑞，刀劈的东西。” 苏杭从许若姐絮絮叨叨不停的话语中，大体明白了什么原因。
经过一个小时血液灌流和血液透析，许若微微睁开了双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她挣扎地想坐起来，被苏杭按住。“许若。” 苏杭轻声叫她。许若无神地看着苏杭，又木然地环视四周，侧身看到身上两条红色的血路管，顺着血路管又看到透析器和灌流器，顿时明白了。“许若姐，你好些了？” 辛妮子俯下身来和她说话。许若看着她不语，转过头又看着苏杭，嘴一撇，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来。
“许若，想哭就哭吧。” 苏杭抽出纸巾擦着她的眼角，自己的眼圈也红了。过了一会儿，她问道：“许若，你都吃了什么，要说实话。”
许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流，她闭着眼睛不说话。一会儿：“就让我走呗。” 声音很小，有些嘶哑。
“许若，你太自私了，你要走真会选日子，童童和你爸怎么办？以后过年就是你的忌日？” 苏杭听到她刚才的话，心里莫名起火。“告诉我你都吃什么了？要不就送你去ICU。”
一阵痉挛似的哭泣，许若低声说：“一瓶65 度茅台，一瓶安定。”
“许若啊，你说你，真有能耐啊！离婚有什么了不起，离了王瑞你不能过？你和童童过不了？” 许若姐看到妹妹已醒，又心痛又生气。
许若摇了摇头，“童童，童童说他爸爸有钱。”
“童童这样说的？”
“嗯，这些日子，我一直没见到童童，他周六周日被他爷爷接走，今天我想接童童和我一起过年，他见我面说，爸爸有钱，可以送他出国上学。姐姐，没有童童我怎么过啊。” 许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该死的王瑞。” 姐姐抽出纸巾擦拭着许若的眼泪。
“护士长，还有半小时下机，准备下机吗？” 辛妮子轻声问。
苏杭看了心电监护仪，一切正常，她拿起电话拨通廉家文的电话。
“廉主任，许若醒了，刚才问了，一瓶白酒，一瓶安定。嗯，好的，下机在血透观察，嗯，好的。”
“护士长，我暂时过不去，刚有一个重症急性胰腺炎病人送ICU 做血液净化，这边又有个男孩放爆竹把手炸开了，正准备缝合，一会儿我再过去。” 廉家文急急挂上电话。
哎，这就是医院，春节就是鏖战，医院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年年如此。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对辛妮子说：“妮子，准备下机。”
门突然开了一个缝，是一张灰蓬蓬熟悉的脸：是王瑞？没等苏杭反应过来，许若姐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啪” 递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你干什么，大姐？”
“谁是你大姐，你这个王八蛋！”
“别，别，你疯了呀。” 走廊立即传来叫喊推搡的声音。许若姐姐像发疯一样揪住王瑞的头发，王瑞拧着许若姐的胳膊，苏杭急忙出去拉住。“大姐，你泄泄火就行了，少和他啰嗦，考虑一下许若下一步生活。”
许若的父亲也过来，“大嫚，别再打出人命来，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许若姐姐松开了手，她整理一下衣服，怒气未消，指着王瑞说：“我是看苏杭和我爸的面子放过你，告诉你，许若不会赖着你这条没良心的狗，但你休想打童童的主意，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又要上前。苏杭一把拦住她：“大姐，好了好了，你刚才说得很对，看他今后怎么做吧。” 她转过身看到墙角的王瑞，王瑞一只手抱着脸，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几条明显的划痕从额头到嘴角，渗出的点点血珠像省略号似的。他惊恐又愧疚地看着许若姐姐和苏杭，顺着墙慢慢蹲下，抱着头哭了起来。
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烟花、焰火、二踢脚、电光鞭，映红了窗户。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