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汶川地震
“护士长，地震了。” 许若进门没头没脑一句。
“什么地震了？莫名其妙。” 苏杭有些气恼，瞪着许若，“我问你，今天是5·12护士节，晚上廉主任请大家聚餐，找好饭店没有？”
“找好了啊……哦，忘记通知了。” 许若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廉主任打电话问，你赶快告诉他，时间地点都说清楚，人家廉主任每年都想着我们。” 苏杭穿上崭新的工作服站在更衣室镜子前。衣服有几道明显压褶，像是出土文物，她使劲地拽了拽衣服下摆。廉家文确实心细，自从他兼任血透主任，每年三八妇女节他都记得给中心每一个女同胞买一朵康乃馨，每年5·12 护士节都是他掏钱聚餐。“这样的好男人世界上真是难找了”，这是王岩的原话。
许若不吱声，只是看着苏杭。
“哎，怎么了？赶紧打电话通知廉主任。”
“好的。”
“等等，文艺演出大家都准备好了？叫辛妮子过来。” 苏杭带上两道蓝杠帽子，帽子角向外飞展，像风干的馄饨皮。平时习惯穿分体服，突然这身装束，怎么看都别扭。哎，过节就过节，弄个授帽仪式还要上台亮相，她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
“护士长，地震了。” 辛妮子进门又是一句。
“你们俩神经啊，地皮都没动，怎么地震了？大白天做梦吧？”
“不是我们，是四川省的汶川，7.6 级地震。”
“啊？” 苏杭一惊，急忙走进透析治疗室。她走到靠门最近的透析床之间，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是四川地图，震级线以汶川为中心像无线电波似的不断往外映射，波及成都、重庆等地，屏幕下方滚动着：“突发事件——四川汶川发生7.6 级地震。”
一会儿主持人出现：“北京时间今天下午14 点28 分，在四川省汶川县发生7.6级地震，震中位于北纬31.0 度，东经103.4 度，目前国家地震局应急救援预案已经紧急启动，人员和物资装备正在积极地准备中……” 伤亡不详，画面又切到成都，大楼在摇晃，人们在街上奔跑。
“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天灾人祸啊。” 苏杭低头看见自己靠在邹大姨床边，邹大姨正在和她说话。
“是啊，是天灾人祸，大姨甭操心了啊。” 苏杭想安慰邹大姨几句，但是眼睛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经过地震局反复核实，四川汶川地震为7.8 级……”
唐山大地震也是7.8 级，地震局报的都是压缩的数据，也许不止7.8 级。透析治疗室很安静，几乎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电视屏幕。主持人一脸焦虑，不停地翻阅手下的纸，估计是新传来的消息。屏幕一闪主持人隐身，一会儿又出现其他新闻，看来她们也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弄得手足无措。
苏杭看了一眼手表，对辛妮子说：“下午轮到我们的节目，我会提前电话通知你们，等我回来你们再走，估计你们的合唱十分钟就结束，快唱快回。”“大家不要光看电视，注意病人安全。” 走到门口她又加了一句。
小三层会议室距离血透中心只有200 米，苏杭百米冲刺般地赶到，会议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主席台上方挂着巨大而醒目的横幅——“热烈庆祝5·12 国际护士节”。台上的护士长们白晃晃站了一溜。
“苏杭，真够磨叽，我们都彩排一遍了。” 王岩朝苏杭喊道，白色燕尾帽三条蓝杠很扎眼。
“不好意思王岩，四……” 苏杭正想告诉她地震的事，却被王岩顶了回去，“抓紧时间，领导马上到。”
领导？这些年头什么事情都要张扬一下，做给别人看的。苏杭心里不悦，看到王岩瞪了她一眼，没作声，心跳得厉害，刚才的速度可以参加田径比赛。
“来，来，人都到齐了，这次是正规彩排，大家认真一点，就一遍。” 王岩说着扫了大家一眼，“开始。” 背景音乐响起，是班得瑞的钢琴曲 “雪之梦”，护士长们袅袅地走上主席台。平日总是板着面孔的护士长今天都化了淡妆，面带微笑，一改一本正经的样子。苏杭走在最后，看着前面迈着舞台步伐的护士长忍俊不禁，她强压住要溜出嘴边的笑声，跟在后面。上台后护士长们分两排站在主席台两侧成八字形，中间长桌是领导座位，苏杭跟着王岩站在桌前，新入职的护士捧着点燃的蜡烛上台。授帽仪式开始，背景音乐突然蹦出男女解说，让人一个激灵。
男：1912 年，国际护士理事会为了纪念现代护理学科的创始人——弗劳伦斯·南丁格尔，于5 月12 日设立了国际护士节，倡导、继承和弘扬南丁格尔不畏艰险、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勇于献身的人道主义精神。
女：是的，有这么一些人，他们的笑容像春风，动作优雅得体，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他们就是护士，是可爱的白衣天使……
苏杭的任务是把护士帽递给王岩，王岩再给每一个护士戴上，没有台词，只需要面带微笑。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王岩，她化了妆，眼线有点重，像熊猫。苏杭身后半蹲着一个捧着一摞帽子的小护士，她每次转身都看到主席台人名桌签，从左到右是王岩、林副院长、章副院长，中间位置是卫生局杨局长和——哎呀，王岩把高新区负责文教卫生的杜国鑫主任请到了。杜主任长得很像电影演员朱时茂，後藤院长来的时候他设宴招待，苏杭见过几次，印象很深。然后是刘洋，最右边的名字没看到，她猜想是廉家文。
眼前十几个新入职的护士就像刚出水的芙蓉，新鲜可爱。王岩郑重其事地把帽子戴到她们的头上，护士们抬起头就像向日葵迎着朝阳。台下有人进来，是电视台的记者，他们肩上扛着摄像机，脖子上吊着照相机，全副武装盯着台上。
“我宣誓！” 一阵朗朗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我宣誓：以救死扶伤、防病治病，实行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宗旨，履行护士的天职；我宣誓：以自己的真心、爱心、责任心对待我所护理的每一位病人；我宣誓：我将牢记今天的决心和誓言，接过前辈手中的蜡烛，把毕生精力奉献给护理事业。”
庆祝活动开始不久苏杭就匆忙离开。已经是下午三点多，病房大楼前院依旧有不少像她这样行色匆匆的人。小三层会议室传出欢快的歌声，引得行人驻足侧听。庆祝5·12 国际护士节就是为了提升护士的地位，苏杭不止一次这样想。社会上对护士越来越有偏见，医院重创收，当然要重医疗，只有收病人才有收入啊。病人也是，痊愈了对医生是千恩万谢，治不好对护士横眉以对。
走到血透中心前面的水泥路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四川汶川，地震了。” 她顺声音看到玫瑰园的排椅上坐着两个老头，一个是宋大爷，戴着灰色的棒球帽，另一个不认识，估计有七十多岁，花白头发，微微驼背。
“汶川地震，汶川离咱们老远。” 驼背老头说。
“7.8 级，估摸着不止这个数，唐山大地震那会儿我正在部队，我们一个军连夜赶到唐山救援，不能用工具的地方，我们用手挖，手指甲都掉了。” 宋大爷说。
“哎，你这个老哥，好汉不提当年勇。别想了，现在我们顾好自己，别给儿孙添麻烦就行。”
“哈哈，我想也没用，不过政府很快就会号召捐款赈灾，我们现在别的力出不上，这点力还能出上。” 宋大爷说完咳嗽了两声。
“是啊，是啊，到时候捐点款，表表心意吧。要说起来，咱们胶东真是个风水宝地，从来没有大的灾害。”
“是啊，老辈也没听说过什么灾害……”
几天没下雨，空气中夹杂着尘土的味道。太阳还在打盹，金沙滩医院笼罩在灰蒙蒙的晨曦中。刘洋和廉家文边说边从小三层楼房走进医院后院，司机小马从丰田商务车驾驶座跳下来，“刘院长，廉副院长。” 医院很多人还是习惯称廉家文为廉副院长。刘洋揉着发红的眼睛对司机说：“小马，你抓紧时间去小商店买一箱饼干、一些喜旺肠和瓶装水放在车上，七点半准时出发。”
昨天晚上医院紧急召开党委扩大会议，刘洋传达了省卫生厅、市政府、市卫生局和高新区管理委员会有关汶川地震救灾工作的文件，号召党员要起模范带头作用，成立医疗救援队，随时待命出发。开完会已经是深夜两点，他和廉家文没有回家，早上五点接到市卫生局和市政府抗震救援办公室电话，汶川医疗救援队上午八点在机场集合。
手机响，刘洋打开手机盖：“哦，张主任，是我，刘洋，对，刚才是我的电话，您昨晚手术还没回家？辛苦了，这次汶川地震医疗救援队您是队长，您老参加过唐山和斐济地震救援，有救援经验，好好，对，马上出发。”
刘洋关上手机，盯着地面。“张主任做了一晚上的手术。” 他摇头又抬头，“小马，抓紧时间到食堂准备几个人的饭菜，8 个人吧，张主任如果没时间吃饭，就带上车，路上吃。”
“廉主任，你去药品库和设备库看看，设备药品尽快装上车，让救护车司机到食堂吃饭，准时出发，我去病房看谭主任的老母亲。” 说完他急急忙忙走进病房大楼。早上才知道骨科谭主任的母亲因心脏病发作住在心内科病房，谭主任接到去汶川救援的通知，二话没说，坚持要去。
两辆救护车停在血透中心后面的药品和设备库房边，几个人正在忙着搬东西，“轻点轻点。” 李超和司机小姜两人抬着一箱药品，李超满脸通红，只穿了件短袖T 恤，“一起放下，听口令，一、二、三、好！” 他放下沉重的物品，转身看到廉家文。
“廉主任，设备、药品和医用耗材差不多都已装上车。”
廉家文看到救护车的车座已经撤下，里面满满的药品，另一辆车内是设备和医用耗材。李超把出库单递给廉家文，“这是药品，按照医疗队给的品种和数目准备的，这是医用耗材，这是医用设备，只是抢救设备库存不够，差一两件。”
“血透中心有备用的，我给护士长打电话。” 廉家文说完掏出手机，电话打通却没人接。
“苏护士长在那儿。” 李超指着前面。廉家文抬头，看到苏杭从车内出来，正低着头从包里取手机。他关上手机叫道：“护士长，苏护士长！”
苏杭闻声走来。
“廉主任，这是干什么？” 她一眼看到救护车前挡风玻璃上的红色标牌——“汶川救援”，“去汶川？现在就走？”
“是啊，马上出发，我记得血透有备用的抢救设备，都有什么的？”
“嗯，为血透搬迁新大楼准备的。有心电监护仪、除颤器、简易呼吸器、负压吸引器。去汶川都谁去？”
“我和张林飞两个开车去，其他人坐飞机。” 小姜把肩上的物品放到救护车上，转过身拍了拍手。
“那个，有没有心电图机、血糖仪？” 廉家文又问。
“有啊，还有微量注射泵、定量输液泵，需要的话都可以带着。其他人是谁啊？” 苏杭关心小姜的后一句。
李超往小三层努努嘴。苏杭转过身来，小三层楼前一群人围着商务车，有人在往车里搬东西。
廉家文把出库单递给李超：“一会儿到血透，拉上那几台抢救设备。” 说完低头拉着苏杭往血透走，边走边说：“护士长，救援队有急诊科张主任、骨科谭主任、胸外科黄主任、普外科梁主任和急诊科护士陆宁。”
“这么急？汶川的情况知道吗？”
“很严重，地震是八级，昨天晚上召开党委紧急会议，临时成立救援队，随时待命，今天早上接到通知，救援队上午八点在机场集合。哎，张主任昨晚手术，还没回家呢，谭主任的老母亲心脏病发作，住在心内科。刘院长刚知道，本来不想让他去，但谭主任坚持要去，其他人员都是在上班路上接到命令的，救援专机已经在机场等候，估计我省救援队是奔赴地震灾区最早的医疗救援队。”
“血透人员什么时候去？”
“血透？地震后主要是外伤，需要骨科、胸外科和急诊科人员，血透人员以后会分批去。”
“护士长——” 身后传来声音，他们同时停住脚步转过身，病房大楼东侧门迎着阳光走过来一个人，用手遮着眼，边走边往这边看，是刘洋。
“护士长，我听说我们离开盛岗当天後藤院长就做手术了？肺癌？” 刘洋面色憔悴，眼皮有点水肿。
“是啊，因为回来后联系不上後藤院长，电话和邮件都不回复，所以我打电话到後藤医院，是中村护士接的，她说後藤院长做了手术，我问她做什么手术，她支支吾吾不想说，最后还是告诉了我，是肺癌，二月份检查出来的，四月份我们走后做的手术。”
“二月份？也就是他春节前从我们这里回去就查出来了？”
“嗯。” 苏杭低头应答。
“这个老人，一直等到我们四月份访问日本结束后才做手术，怨不得我们去的时候他老是咳嗽，唉——现在怎么样了？”
“前几天我给沼崎打电话询问後藤院长的病情，沼崎说，後藤院长术后两周就开始上班了。”
“啧啧，了不起！这种工作精神不得不佩服，护士长你写一封信，代表医院向他表示关心和问候。” 他又转身对廉家文说：“廉主任，食堂已经准备好饭菜，通知没吃饭的救援队员抓紧吃饭。八点我要去卫生局开会，估计还是汶川地震救援的事情。”
三个人一会儿就走到血透中心门口，廉家文对苏杭说：“护士长，我不进去了，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对了，今天办公室会有通知，有关地震捐款捐物和救援的人员报名等事项，你先和大家打个招呼，有个准备。”
“嗯，好的廉主任。刘院长再见。” 苏杭摆了摆手转头往血透中心走去。
连续几天，血透中心十台电视几乎都在同一个频道，大家谈论的都是与汶川地震有关的事情。电视屏幕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救人的场面让人动容。又有很多激动人心的场面，总理当天赶到汶川，站在地震倒塌的废墟上指挥抢险：“房子裂了、塌了，我们还可以再修。只要人在，我们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战胜这场重大自然灾害。” 主持人声音悲壮，几次哽咽着说不下去。
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各方的救援队伍进驻汶川，有日本救援队、韩国救援队、英国、德国……
“真惨啊，这些上学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李伟良躺在透析床上，红着眼睛盯着电视说。
“学校的楼房是豆腐渣工程。你看倒塌的图像就知道很少见钢筋，真该毙了那些包工头。” 旁边透析床上的陈为林愤愤不平地说。
“什么包工头，根儿还是那些不作为的贪官。” 李伟良一转身面朝着陈为林，透析机 “吱吱吱” 地叫了起来。
“哎哎，看着血路管，别压着！” 李文喊。李伟良躺平抬起扎着针的胳膊，李文拿起止血钳固定体外血路管。
“都一样，老鸦子，一样黑。” 陈为林咬牙切齿。
“国家领导就在灾区，让领导毙了那些王八蛋。” 不知谁又说了一句。
李文测完血压，把听诊器往兜里一塞，拿起桌子上的透析记录单，“今天都老实点，别整事，我也没心情。”
“能不能关上电视？自个都顾不过来，还要顾别人，关了，我要睡觉。” 李德才不耐烦地大声吼。李文瞪了他一眼，李伟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辛妮子和秦绍林把血透中心捐赠的棉服装上平车，“护士长，车子先放在库房？” 辛妮子走过来问。苏杭把捐的钱装在红色纸袋里，她看了一眼堆放整齐的物品，大多是八成新的棉服，有几条毛毯和棉被是血透中心集体出资去商场买的。
“好啊，先放到库房。一会儿推到会议室。”
今天医院举行捐款捐物仪式，有电视台记者到场。最近电视台频繁来医院，刘洋很会利用这种公益活动作宣传，既不用花广告费，又宣传到位，不显山不露水，一举几得的好事。苏杭走进护士长办公室，站在窗前拨廉家文电话，刚拨通就看到廉家文从小三层楼出来急匆匆地往血透中心走来，于是她扣上了手机。
“咚咚” 两下，门开了，“护士长，邹大姨和李伟良问他们是否也可以捐款？” 许若露出一个脑袋。
“他们也要捐款？”
“是的，陈为林说他随他老婆已经在单位捐款，邹大姨和李伟良不能回原单位，问能否随血透工作人员一同捐款？”
苏杭心里一阵热流涌动。“这个我要问问，因为我们是以单位捐款。” 她看见廉家文低着头从窗外急急走过，没换鞋就径直走进医生办公室，“你先回去，我问下廉主任。”
苏杭走进更衣室，正想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听到廉家文和林大夫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折身回来。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廉家文表情严肃、脸色憔悴，好似一连值了几个通宵班。一会儿林大夫被一个患者家属叫了出去，苏杭刚想推门，廉家文手机又响了，电话足有三分钟，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团浓墨逐渐融化，越来越淡，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廉家文关上手机往白大褂口袋里一塞，就像是把心脏塞回胸腔，嘴角微微一笑，走进透析治疗室。苏杭刚回护士办公室，廉家文就从透析治疗室推门进来。
“护士长，找我有事？”
“廉主任，” 苏杭神秘地看着他，“怎么一个电话就让你满面春风了？”
“嗯？” 廉家文莫名其妙。
“我火眼金睛，什么能逃脱我的慧眼？你刚进来时脸拉得老长，像是谁欠你似的，一个电话就变了，你的表情变化太快了吧？老戏骨也不会这么快。”
“哈哈，是啊，真像是演戏，你知道吗护士长？” 廉家文压低声音，“张主任他们昨天失联了，能不焦急吗？昨晚刘院长急得都要疯掉，一夜都没睡觉，我在医院陪他。”
“失联？”
“对啊，刚刚是刘院长给我电话，终于联系上了。” 廉家文孩子气地咧开了嘴，又轻轻地舒了口气。
“张主任他们还好吧？” 苏杭问。
“还好，他们已经到达四川的坪坭县，坪坭县是重灾区，通讯已经中断，联系不上。”
“哦，他们走了三天，感觉三年。”
“是啊，他们当天到了绵阳，因为下大雨，道路泥泞，只能停在绵阳郊区，参与武警官兵救援工作，吃住在车上，停电停水，吃的是方便面、饼干，喝的瓶装水，谭主任胃病犯了，走得急，大家都没带衣服，四川的晚上湿冷，在车上根本没法睡觉。”
廉家文停顿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昨天等到天晴，他们奔赴重灾区，路上就失联了，以至于卫生部差点发出‘寻找通告’。刘院长急得嘴上都鼓疱。”
“是啊是啊，谁能不急，他们家人知道了更急。的确太不容易，这几个主任加起来有二百多岁，小陆年轻，但是独生子，哪受得了这等苦啊。”
廉家文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像是在沉思。
“对了，护士长，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廉家文转过头来。
“差点忘记了，十点有一个捐款捐物仪式，要上电视的，你是领导，你上去吧？东西我已经都准备好了。”
“这点事还是你去，护士长。”
“整个捐款仪式你都要参加，你是院领导又是血透中心主任，顺便上去走一趟。你看，我也没时间，秦绍林和辛妮子推着东西，你拿着红包。” 苏杭说着打开抽屉拿出红包，“你数数，一共是……”
“护士长，你这个人真倔。好吧。” 苏杭摸透了廉家文的脾性，能做的事情从来不难为人。
廉家文把红包装进口袋，正要往外走，苏杭又想起一件事，“廉主任，血透中心有病人想捐款，怎么办？”
“这个，他们最好到民政局和红十字会捐款，对了，国家不是公布了一个捐款账号吗？”
“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怎么捐，况且他们还有病……”
廉家文思考片刻，“这样护士长，如果捐的人多，你们可以搞一个活动，‘透析病人献爱心’。你想啊，这些人常年有病，生活也很困难，但仍旧想着为灾区捐款，不管他们捐多少，这是他们的爱心，有钱人并不一定能做到。”
“好吧。” 苏杭说着又想起什么事，“廉主任，今天我看电视，上面说日本给汶川灾区捐赠尼普乐公司生产的透析设备。还有，解放军总医院的陈院士也上汶川了。我想灾区急需血透护士，如需要我们随时可行。”
“护士长，谢谢！我看到血透医生护士报名参加救援队的名单，但我们现在要听市政府统一部署。” 他说完低头看看腕表，“我去病房，床上还有病人，有事电话联系。” 他回头一摆手，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雨不大不小下了一夜，早上变得淅淅沥沥，马路上流淌着污浊的水。苏杭把车停稳，老远就听到办公室电话急剧的铃响。她边掏钥匙边急奔过去打开门：“喂，血透，找哪位？”
“苏杭姐，我去汶川参加医疗救援，正往机场赶，就不去中心了。” 是许若。
“什么？谁通知你的？怎么我不知道？” 苏杭把包扔在地上紧紧地拽着电话。
“办公室早上通知的，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该死的手机，最近犯毛病，总是自动关机。
“许若，童童怎么办？还有你和谁去啊？东西准备了吗？现在走到哪里了？” 一连串的问号，一连串的担心，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苏杭听到廉家文在说话。
“我给我爸打电话了，也给童童留了短信，没事，我和廉主任在一起，还有麻醉科薛大夫、化验室丁主任、急诊科张护士，廉主任带队。” 汽车喇叭嘟嘟的声音，“苏杭姐你稍等一下，廉主任和你说话。”
“护士长，早上打不通你的电话，我们这次是和滨海市政府救援队一起，对口救援，放心吧，血透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刚才和林大夫通了电话，我们要去半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
“廉主任，应当我去而不是许若，你知道她家的情况。” 又是汽车喇叭声，“哎哎，先去推行李车。” 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话外音。
“护士长，我们到机场了，许若是她自己坚持要去的。对了，还有病房的工作，你多操心，有事和林大夫商量，辛苦了护士长，再见，我们要进去了。”
“你把电话给许若。” 苏杭仍旧抓紧电话，心里怦怦直跳，好像电话一断她的气息也断了似的。
“苏杭姐，是我自己要去的，你放心吧。”
“好吧，许若，你多保重，家里的事情有我呢，多联系哦。”
“没问题，再见苏杭姐。”
“再见。” 苏杭禁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她放下电话，抹掉眼角的泪珠，转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不紧不慢地下着，空气潮湿阴冷。她心里明白许若还没有从离婚的阴影走出，她需要出去换换空气。这样也好，人大彻大悟需要一个转折点。
许若一上飞机，心里就忐忑起来，她被动地跟着大家往前走。“许若，靠窗位置。” 廉家文转过身接过许若的手提包放到舱顶行李箱里，“靠窗亮堂，视野好。”
他没发现许若的脸已变了颜色，抬起头大声询问后面：“还有谁的行李？” 许若后退几步，把位置让给身后的张一宁护士。“让我靠窗坐？谢谢许若姐。” 张一宁欢快地挤了进去。张一宁个头有一米七，乌黑的马尾辫甩在肩上，整齐的刘海下一双精神的眸子。有人说她是护士长候选人，这话不假，张一宁就是按照护士长的标准要求自己的。许若坐在张一宁旁边，廉家文靠走廊。机舱内几乎都是汶川救援人员，有新闻记者、志愿者、司机、医疗救援队、应急救援队，还有几位是政府官员。滨海市医疗界大家多少都认识，就是不认识一打听熟人也就很快拉近关系。
“您是廉副院长？” 过道那边探出一个圆脑袋。
“廉家文，您是？”
“我是福莱医院的，骨科杜鸿达，呵呵，我听说过你。”
这位姓杜的医生和廉家文差不多年纪，一脸兴奋，看样子不是去救援，像是去观看足球甲级联赛。廉家文是一个不愿意冷场的人，看到杜医生眉飞色舞说着，他也吱吱哈哈地应答着。飞机马上就要起飞，机舱内女播音员一遍又一遍播送如何逃生，如何穿救生衣。许若闭上了眼睛，她突然感觉身体腾空，眼睛耳朵都要鼓出来似的，急忙鼓腮吞咽—吞咽鼓腮，动作不停，不知是谁告诉她这样预防眩晕，一直到张一宁推搡她，许若才停止嘴巴活动。“许若姐，你看我们在云彩上面。” 她不想睁眼，但张一宁一个劲地推，许若勉强睁开眼往窗外一瞥，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肚子一阵绞痛。此刻飞机正穿过云层颠簸了几下，她的胃也跟着翻江倒海，她想站起来到洗漱间，扶着前面的靠背刚站起来又颓然倒下，急忙打开椅背后的纸袋，哇哇地吐了起来。“许若姐，怎么了？”“快拿纸巾来，有水吗？” 廉家文突然想起许若有恐高症，血透中心还在五楼时，他曾和许若开玩笑，把她推到窗前，许若当时面色苍白倒在地上，后来好多了。
“小姐，服务员，拿水来。” 廉家文喊道，机舱内有几个人转头往这边看。一个空姐端着水壶赶来。
“不好意思廉主任。” 许若擦了嘴巴。她喝了口水，拉开小桌趴在桌上。“我没事，只要下飞机就好了。”
“许若姐，你这是晕飞机啊？真不好意思，你趴着好好休息。” 张一宁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许若感觉每拍一下胸腔都是空洞感，连忙低声说：“没事，没事。” 她制止张一宁的动作，一动不动地趴着。
“马上到了，坚持一下。” 廉家文说。
飞机在成都上空转了半个小时才落下。成都下着小雨，雨蒙蒙的双流机场机满为患，停机坪停满了各个国家不同标识的飞机。机场跑道上，正待起飞的飞机一架接一架排起长龙，就像是公共汽车站一辆接一辆待出站的汽车。不远处一片绿色映入眼帘，红色的 “八一” 字样在雨中非常醒目。“刚才是为了军用飞机降落才在空中等了半个小时。” 廉家文说。
“许若姐，坐军用飞机试试？没准恐高症就好了。嘻嘻。” 麻醉薛大夫开玩笑。薛大夫三十出头，看起来很憨厚但是鬼机灵，平日喜欢开玩笑。
许若面色苍白，不过已经恢复常态，脚一踏上地面，她就感到踏实，只是仍然头晕。张一宁挽着许若的胳膊往机舱外走，抬起头瞪了薛大夫一眼，没搭理他。
出了机场，更壮观的场面映入眼帘。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到处都晃着接机的牌子，有的拉起了横幅，有的穿梭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廉家文背着许若的包站在人流中，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打电话，那边有一个人朝他们挥手，是司机小姜，小姜高兴地挤过人群往这里走过来，“廉副院长，辛苦了。哇，许若姐也来了，张护士——”
“哦，小姜，没想到你来接我们，怎么样，挺好的？张林飞怎么样？” 廉家文盯着变得又黑又瘦的小姜。
“挺好，挺好的，我接到分配的工作，今天来机场接你们真高兴。小张挺好的，我们属于同一个运输队，他今天去其他地方送物资，让我代问你们好。这几天我们天天都在路上送人送物资运伤员。” 平日不爱言语的小姜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不住嘴地说着。
“廉副院长，再见。” 那个杜医生笑着朝他招手。
“再见，回头见。” 廉家文也向他挥挥手，看着杜医生一行人往另一辆车走去。
“廉副院长，天气不好，我们也要抓紧时间往灾区走，要不天黑到不了，路上还不知有什么情况。”
“飞机托运的物品都装上车了？”
“都已装上车，在前面的那辆卡车上。” 小姜指着前面的卡车，那边的一个小伙子从车窗里伸出头，“那个小伙子是当地人，姓房，大家都叫他房子，人特别好，不喜欢说话，我和他搭档好几天，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不过灾区的地形他很熟悉，我们跟着他走。”
“好，大家带好东西上车。” 廉家文看了一眼许若，“许若坐在驾驶座后面，那个位置比较平稳。”
汽车飞快驶出成都，上了高速又转向省道，过了绵阳，越往前越强烈地感觉到窒息和紧张。廉家文坐在副驾驶位置，他摇下窗，毛毛小雨飘进来，带着阵阵凉气。路两旁到处都可见倒塌的树木和房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被雾气笼罩，滚落下的泥石流淹没了植被，公路旁的河水（通口河）泛着混浊的浪花。“嘀嘀嘀”，一阵汽车喇叭声响，他把眼睛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他们的车窗上有红色的标识 “汶川救援”。路上不少车辆和路人纷纷让行，有人摇下车窗向他们摆手，一个老人站在路边向他们鞠躬。廉家文心里热腾腾的，连忙伸出手朝他们致意，一种使命感从他心里油然而生。
路变得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随时有山石滚落的山坡，车不时地颠来晃去，真有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感觉。小姜两眼紧盯着前方，眨都不眨，嘴巴紧闭，两只晒得黝黑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不时地转动绕过石块。许若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头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晃动，有几次撞到窗的玻璃上，但都只是将头挺直，接着又睡得提溜耷拉。
前面的卡车突然减速，转过一个急弯，停了下来，司机跳下驾驶室，大家这才看清这个叫 “房子” 的司机是一个矮小精瘦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眼睛不大，相比嘴巴挺大，动作像猴子一样敏捷。他绕到车前，一块巨大的山石滚落在路旁，从山坡的泥土来看是刚刚滚下来的。“这能过去吗？” 廉家文小声说，车座后面的几个人也凑过头来。房子朝他们看一眼上了车，卡车启动，慢慢地绕着巨石行驶，那车轮离路边目测只有十几厘米，碾起的碎石翻滚坠下悬崖。好家伙，他开了过去。房子在前面停下车，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挥动着手指挥小姜往前开。廉家文的心又提起来，救护车身虽小，但是过这样的路也是胆战心惊，往右，往左，房子就站在他们的车跟前，他那不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路边。过来了！廉家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许若，这么折腾她还是睡，上车前许若吃了两片晕车药，有镇静催眠作用，这会儿药性正在发作。
汽车慢腾腾地爬到山顶，廉家文回头看去，公路蜿蜒曲折像一条蛇一样盘桓在山坡上，刚走过的路段已经被新滚落的泥石占据一大半，几辆车停在泥石路的不远处。“好险啊，刚才多亏我们过来了。” 廉家文心有余悸地说。
小姜瞅了一眼后视镜，“随时会遇见这样的情况，这么大的地震，山石都松动了，加上下雨，余震不断。前几天我们车队的一个司机被滚落的山石砸伤，现在还住在医院。” 他说完喘了口粗气。
“还是胶东好，那路四通八达，又宽又平坦。” 后面的丁主任说。
“谁说不是啊！” 小姜两手紧抓方向盘，“转过这个弯就到了。” 他盯着前方。
汽车走了 “Z” 字形，转过弯，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地带，入眼是断壁残垣，瓦砾满地，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
“这是县城？” 廉家文问。
“嗯，坪坭县，羌族自治县，当年红军走过的地方，这是我们队长告诉我的。县城的中学和医院全部倒塌了，很惨。” 小姜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着公路左前方，“那一排绿色帐篷就是我们医院的医疗救援安置点，当地人叫‘帐篷医院’。再往前还有武警和部队的救援帐篷，难民安置点也在前面不远处。” 车颠了一下，小姜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方向盘，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对后面的人说：“这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她老公是县医院的院长，埋在废墟下，到现在没有找到，孩子找到了但也没了，大家说话注意点。” 车速降了下来，路两边当地的民众围过来，用恐慌和求助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车辆。
“天哪，这是什么地方？” 许若睁开眼。昨天在电视看到的情景，今天身临其境，她惊愕地张大嘴巴。前面的卡车已经停在绿色帐篷前。一面红色旗帜随风飘动着，上面印着金色的字——“金沙滩医院医疗救援队”。
“到了。” 小姜紧跟着拉上手闸，打开车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哈哈，终于见到家里人了。” 老头胡子拉碴，消瘦疲倦，面色黝黑泛红。“是张主任，张主任！” 张一宁在车上惊奇地喊着，不愧是一个科室的，扒了皮也认得骨头，许若根本没认出来。廉家文打开车门，“张主任？真的没认出来。”
“哈哈，我成了透析脸了？”
突然车剧烈地摇动起来，把正在下车的廉家文甩了出去。已经站起准备下车的化验室丁主任头撞在车顶，“哎呀” 一声摔在过道上，嘴里喊着：“地震，快趴下！” 许若和张一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弄蒙了，她们抱着头，顶着座位后背。持续一瞬间，随即车子抖动两下，像是人打了个寒颤，终于停止晃动，不一会儿有人打开车门。“哈哈，你们来了，惊天动地啊，老天爷也欢迎你们到来。” 张主任似乎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车内的设备仪器还有药品搬下来吧？小姜他们要赶回车队。” 廉家文说。
“这么快就要回去？” 张主任转过头问小姜。
“车队人员紧张，我们必须赶回去，明天还要运送救援物资。” 小姜说。
张主任转过头，朝帐篷喊：“小吴，找人搬东西！”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朝这里望了一眼又退回帐篷，一会儿来了几个男人，上车开始搬东西。“小吴，你告诉他们，东西分类放置。” 张主任吩咐道。
“我去帮忙，我知道都是什么。” 许若转过头和张主任说。
“许若也来了啊！你们血透一下子来两个人，哈哈，好啊，如果有血透机就好了。”
“有血透机没有水和电也不行啊。” 许若一边往卡车走，一边听着身后廉家文和张主任的对话。张一宁也跟了过去。
“是啊，现在是自发电，电压也不稳，有电也不能用。当地的医疗资源几乎都没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挖出来却救不活，眼看着却束手无策——”
前面这个小吴也许就是小姜提到的护士，许若看了小姜一眼，小姜会意地朝她点了点头。吴护士一言不发，搬起箱子就往帐篷走，许若和张一宁见状，两人赶紧抬着一箱东西跟上去。
帐篷医院坐落在山坡下平坦的一块空地，分前后两排，前面三个是医疗救治点，后面两个是男女住宿帐篷，库房在女帐篷里。帐篷前面500 米左右是绵延起伏的山脉，一团团雾气围绕着山峰游荡，山顶若隐若现，左前方清晰可见从山上滚落的石头泥土，覆盖了眼前可见的半个山坡，一直到山底，掩埋了一大片农田。后面是公路，公路对面就是县城所在地，满目疮痍，然后又是绵延起伏的山脉。这座县城是被山脉包围着的，像一个大碗的碗底。
小吴扛着纸箱脚不沾地似的快速走着，许若和张一宁紧跟其后，一会儿就到了帐篷。里面潮湿闷热，右侧有五六个人的铺位，左侧一半隔成仓库。“我叫许若，她是张一宁。” 许若气喘吁吁地放下箱子伸出手。小吴抬起头，瞥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侧身快速离开。许若讪讪地收回手来，张一宁朝她吐了吐舌头，她们俩又跟了出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搬运着车上的物品，许若不时地打量着小吴：个头一米五六，皮肤黝黑，前额宽，微突，眼睛不大，小巧的鼻子两边散着几个雀斑。她虽然长得小，却很有劲，扛着蛇皮袋大包一挺腰，大包淹没了头，移动的步子却不见半点吃力的样子。
人多力量大，车载物品很快搬完。“许若，小张，你们找好自己的床铺休息下，也可四处走走，熟悉下环境，但不要走远了。” 张主任笑着朝女生宿舍挥了挥手。
“好的，张主任。” 张一宁抢着应答，她们俩转身进屋，看到小吴已经帮她们铺好两张床。“辛苦了，谢谢您帮忙。” 许若满怀感激地看着她说。
“谢谢，谢谢，辛苦了。” 张一宁也赶紧说。
小吴看着她们，嘴角蠕动一下，低下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她会不会失语啊？” 张一宁一只手搭在许若肩膀上，另一只手撩起帐篷帘子，看着远去的吴护士。
“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承受不了的。我刚才听张主任说，这里有很多残缺不全的家庭。我们说话注意点。”
又一阵摇动，张一宁正转身，抬起的脚没落地，摔在地上，“妈呀，这地球像果冻似的。” 许若抿嘴一笑拉她起来，“快收拾一下吧，一会儿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哈哈，都来了。”“谭主任，谭老头，来来，快放下。”“小陆，变成黑人了。嘻嘻。”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许若和张一宁撩开帐篷帘子，只见一个老头站在帐篷旁的树下，廉家文正帮他从背上取下一个塑料桶，在他身后立着一个小伙子，是小陆。谭主任如果没人称呼他，走在路上都认不出来；他的脸变成了古铜色，原本鼓鼓的肚子瘪了。
“谭主任下乡消毒去了？” 廉家文问。
“谭主任是大力士，逞能，每天背百十斤消毒液，你们看他的背上，消毒液留下的地图像小孩撒的尿。” 张主任揶揄道。
“老张，你不一样吗？老了还不服老，非和那几个武警士兵比搬石头，摔了一个狗吃屎，多亏那个武警搂住你，要不你的脸早开花了。”
张主任比谭主任年龄大七八岁，但是谭主任长得老成，看上去他们像同龄人，平时在医院两个人就是有名的杠子头，这会又杠上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大家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夜晚的坪坭县，空气就像是毛巾从冰水里捞起拧干一样，又湿又冷。四周笼罩在暮霭中，不远处的帐篷亮起了灯，没有亮灯的帐篷像一堆堆毫无生机的石头，空气中时而传来哭声，湿漉漉，沉甸甸。
“哎——留下值班的，吃饭吧。” 张主任低声说。
“张主任，我去值班。” 许若抢着说，“我不饿，在车上吃了也睡了，你们先吃。”
“这怎么能行啊，你们刚来。”
“张主任，就这样吧，我和许若值班，你们先吃，走吧许若。” 许若的确不饿，她的胃还没休息过来，廉家文是自己硬撑着。
“死要面子活受罪。” 许若看了廉家文一眼，低声嘟囔，快步往前面的帐篷走去。
晚饭已经摆在男帐篷的桌子上，里面十几个床铺凌乱不堪，谁也顾不上挑剔。
“来来，快吃饭，把帐篷的门帘撩起来，一旦有事这里能看见。” 张主任说完转过头用脚把洗手盆推到床下，笑着说：“这里环境就这个样子，停水停电，比不上在家，不要嫌弃。”
谭主任进来看着桌子上摆的吃食，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态，“昨天我们还是饼干方便面，今天晚上有盒饭吃，哈哈，蛮丰盛的欢迎仪式。” 他说完看到张主任脱下白大褂，裤裆处耷拉着白晃晃的带子。
“张主任，肠子掉了。” 谭主任不失时机调侃他。(https://www.daowen.com)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张主任赶紧把裤子紧了紧，掖上白腰带。
“你没有腰带？我这里有，等会儿给你一根。” 化验室丁主任看着他，边说边拿起一次性筷子，分给大家。
“来了就减肥，你们也一样，很快就用不上皮腰带，要用白绷带喽。” 张主任笑着说，他转过头看着谭主任，“那个，谭主任的萝卜呢？不拿出来吗？真是吝啬。”
“我怎么吝啬了，你说你这个老张头，是你自己不往外拿。” 谭主任有点吃不住劲，语气急促。
“哈哈哈——” 张主任一脸坏笑。
小陆从里面拖出一个筐子，捡起几根萝卜，用湿毛巾擦了一下，放在桌子上。“这萝卜是当地的一个老农送给谭主任的，绝对无公害，这几天我们身体维生素摄取全部来自这些萝卜。没有水，就这样，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来来，今天有啤酒，大家喝一点，算是我们的欢迎仪式，记住只喝一点，我们是医疗救援队，随时都有不可预见的情况发生。” 张主任端起杯子和大家碰了一下，“今天我们金沙滩医院的人聚集在这里，老中青都有，平日在医院都不常看到，哈哈，很不容易啊，在这里可不是享福，大家做好准备哦。来，喝一口。” 他的嘴刚触到杯子边沿，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
“张主任，张主任，快，快，快看看房子。” 公路那头摇摇晃晃跑过来一个人，身上像是背着一个面袋似的。张主任放下杯子冲了过去，大家也跟着跑了出去。
“小姜？怎么回事？担架车！” 张主任声音像炸雷。
“山石砸的，山石滚落下来砸的。砸在腿上。” 小姜带着哭腔。
许若推来担架车，廉家文跟在后面，“放下，轻点，放下。”
“推到处置室去，快。家文打开处置室。谭主任，谭老头！” 张主任叫道。
灯光下的男人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疼得鼻子嘴都拧到一起，呻吟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是今天的开车司机？” 张主任从门口的治疗车上抓起一次性手术衣，三下两下套上。许若赶紧把手术衣后面的带子系上，谭主任紧跟进来。
“是，是的。” 小姜站在门口，双手都是血，他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小姜，别焦急，有张主任呢，你快洗洗手去。” 许若说着把他拉起推出处置室，小姜的背后都是血迹。
“小吴和小陆在这里，家文你和许若、张一宁看着帐篷的病人，其他人出去。” 张主任吩咐道。
“房子，房子，能听到吗？” 躺在床上的房子睁开眼，点了点头。张主任扒开他的眼睛看了看，迅速地从头往下检查，他解开房子的腰带，看到大腿根处用皮带扎上了，取过剪刀剪开受伤侧的裤腿，灯光下这条腿的小腿部分血肉模糊，还好没有骨折。“对侧怎么样？” 谭主任急忙将靠他这边的裤管剪开，“小腿肿胀，大片皮肤淤青，足背动脉有搏动。”
“好，暂时不管它，先止血，薛麻，快点麻醉。” 薛麻是薛麻醉师的简称，医院的称呼尽可能地节省时间。
“快速补液！吸氧！抽血化验！” 张主任接二连三下命令。
“血压80/40 毫米汞柱，心率120 次每分钟。” 小吴麻利地收起血压计，又推过氧气筒。小陆拿过注射器和试管，撸起房子的胳膊。
“老张，我要解开大腿皮带？” 谭主任说。
“解开。” 张主任用手摸着足背动脉，皮带解开，小腿创面突然涌出鲜红的血，顺着担架车一角开始往下滴，他急忙用手局部压住创面，控制出血。“换止血带重新捆扎大腿根部。” 然后他转过脑袋。
“皮带扎了多长时间？” 他问道，又喊了一声，“小姜。” 声音像是要掀开帐篷。
小姜在门口听到喊声连忙站起，“快一个小时了。”
张主任和谭主任开始清创，两个老主任配合默契，他们仔细地探查，还好重要血管和神经没有损伤，俩人不约而同舒了口气。清创缝合，伤口缝合处放上引流条，只用了半个小时。
对侧小腿暴露出来。淤青扩散到脚踝，皮肤严重挫伤，肿胀的小腿像是充足气的轮胎，足背动脉微弱搏动。
两位主任对视片刻。谭主任开口说：“切开减压，防止挤压综合征。”
“好。” 张主任答道。
小吴递过来手术刀。
外面唰唰声渐渐响起来，雨点越来越密。许若看到蹲在地上的小姜，赶忙说：“快进来，别着凉了。”
“都是我，都是我。” 小姜跟着许若走进帐篷医院，坐在靠门口的板凳上。他两只手捧着脑袋，“我们车走到来时路的拐弯处，我的车前轮被石头卡住，房子在车后面看着我倒车，完全没料到山坡上的石头滚落下来，把他砸出好远，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开车快一点就好了……”
“别难过，房子会没事的，小姜你看，他们都看着你，要不你回男帐篷去？”
小姜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着帐篷里躺着的几个病人正侧着脑袋看着他，低着头哽咽地说：“我不去，在这里等着房子。” 他说完抱着头，呆坐在那里。
许若从一边开始查看躺在床上的病人，大部分是外伤。一个小姑娘嘤嘤地哭着，头上包着绷带，许若走了过去，蹲在她身边问道：“你不舒服吗？” 小姑娘有六岁左右的样子，旁边一位大妈说：“她是想妈妈了。” 许若心痛地看着小姑娘，这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妈凑到许若耳朵边：“她妈妈因地震走了，早些年她爸爸妈妈离了婚，现在要等他爸爸来接她，还没联系得上。” 许若看着小姑娘，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来，阿姨给你讲故事好吗？灰太狼的故事。” 许若坐在小女孩身边把当年给她儿子讲的故事重新复制了一遍，那女孩竟然乖乖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许若掖了掖她的被子。帐篷的那一端，小姜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两只眼紧紧地盯着处置室。
处置室在帐篷的尽头，用帘子隔出一个空间。这时张主任和谭主任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出来。“谢天谢地，希望他能熬过来。明天一定转到市医院。” 张主任脱下手术衣，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桶里，在洗手盆里洗手。
“张主任，房子没事了？” 小姜从凳子上窜了起来，来到他们身后。
“小姜，房子叫什么名字？” 谭主任拿着手术记录单问道。
“房有根。谭主任，房子没事了？” 小姜看着谭主任又转过来盯着洗手的张主任，“两位主任，他没事了？” 小姜搓着手焦急地看着两位主任。
“房有根，好名字，希望这里的房子都有根。小姜，房子暂时没事，但不好说，天一亮就赶紧联系车转院。” 张主任直起身子，抽出纸巾擦手。
“哦，暂时没事，暂时没事。” 小姜踱着步，重复着张主任的话。
“别担心，房子会好的。进去看看吧。” 谭主任拍了拍小姜的肩膀。然后把手术记录单夹在病历夹中，交给廉家文，“抗感染，抗休克，严密观察尿量和生命体征。” 然后转头对着处置室，“小陆，别忘记注射破伤风针。”
夜色更浓，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弯弯的月牙穿过云层，像一把镰刀明晃晃地挂在天空，远处的山峦在依稀的月光中黑魆魆一片，蜿蜒起伏。近处的草丛中不时传来虫鸣和蛙叫声。公路对面黑沉沉的，倒塌的废墟兀然立着，在稀薄的月色中泛着凄凉。
张主任没有休息，他不放心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他坐在帐篷外压帐篷的石头上，点燃一支烟，使劲地抽了一口，又狠命地吐了出来，青色的烟雾瞬间淹没了整张脸。来的前一天刚刮的光头，此刻已经长出稀稀拉拉的黑茬，脸部明显消瘦，颧骨像礁石一样露了出来。
烟烧到尾巴，他又吸了一口，扔在湿漉漉的地上，用脚碾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廉家文撩开帐篷帘子，“病人有事？” 张主任警觉地问。
“还好，创口渗血不多，生命体征平稳。” 廉家文说着走出帐篷。
“家文，来坐会。” 张主任指了指压帐篷的石头，示意廉家文坐下。
“这个病人创伤太重了，我担心并发挤压综合征，如果那样就会引起急性肾功能衰竭，有血透机就好了。” 张主任把手放在腿上，搓了两下，又抬起手拍了一下膝盖，那样子似乎是有劲使不出。
“老张，你真是一天介二胡八道，括叫你伤了（一天到晚说话不经大脑，真无语了），没水没电就是有机器顶个球用！” 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背后，一焦急胶东话溜了出来。他说完蹲在张主任身旁，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土，叹了口气。
一阵沉默。
“是啊，是啊，唉——明天一定转院。” 张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里条件太差了，你们刚来时更差吧？” 廉家文歪着脑袋问。
“不是差，是恶劣，我觉得和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差不多，我们是来治病救人的，但是医疗资源缺乏，感觉自己的两只手没有用。”
“是啊，我也感受到了，在电视上看到和亲身经历完全不一样，张主任，谭主任，辛苦你们了，已经尽力，就这个条件。”
“张主任，房有根血压80/40 毫米汞柱，心率120 次每分钟，到现在尿量只有50 毫升，呈黑红色。” 许若急火火地掀开帐篷帘子。
张主任一个高蹦了起来，谭主任和廉家文也跟着三步并两步走进帐篷。“快速补液。” 他把听诊器搭在房有根心前区，随后又把听诊器递给谭主任。
“心律不齐。” 谭主任说着抬起头看着张主任，把听诊器又递给廉家文。“做心电图。”
张主任看着尿袋里的血尿，摇了摇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提示肾功能出了问题。
“房有根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房有根吃力地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又惶惶地闭上眼睛。
“明早一定转院，小姜呢？小姜哪里去了？” 张主任焦急地问。
“他出去了，说是去看看他的车。” 许若说。
“车？” 张主任透过帐篷窗户往外看去，又下起了雨。
天蒙蒙亮，公路那边开过来一辆车，小姜跳下车，朝公路边的人挥挥手，“谢谢！”
“怎么回事？你把车开回来了？” 张主任劈头盖脸地问进门的小姜。
“嗯，我担心晚上再发生什么意外，这辆车就报销了，还有，转院要用车子。当地的村民真好，他们看着我往外走，问我做什么，二话没说陪我走了十多里夜路，多亏他们才把石头移开，车才能开回来。” 小姜用手擦了一把脸，说得急，有些气喘。
“你啊，不要命了，前面路况如何？”
“路不通，张主任，前面完全堵的。” 小姜的声音有些颤抖，“张主任，房子怎么样？”
张主任不说话，他围着帐篷前的一块空地来回转着，一会儿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天空，东边已经放亮，不远处的山脉被一团团、一层层雾气笼罩着，帐篷后的公路上推土机和挖掘机又开始轰隆隆地响起。他转过身，“老谭，谭老头，这里交给你，家文帮忙盯着，小姜，走。”
“上哪？” 小姜迷茫地看着他。
“上车！” 张主任声音又似炸雷，听着心里一颤。
车子启动，张主任用手一指，顺着手指方向，小姜上了公路往前开去。约莫一个小时，车又回来了。
“老谭，家文，廉家文，快，抬着房有根赶快上车。” 张主任跳下车喊道。
“路通了？” 廉家文跑出帐篷。
“没有，没有，部队有直升飞机运送伤员，我已经联系好了，快，许若和小吴一起去。飞机上没有急救设备，也没有救护人员。”
“直升飞机？许若你——” 廉家文刚一张嘴就被许若打断。
“我没问题，我去。” 许若很坚决。
“许若懂得血液透析操作，没准能帮上忙，小吴是当地人，当地话很难懂的，带上急救药品，氧气袋，快！”
军用直升机停在一片宽阔的地方，许若和小吴分别坐在直升飞机的两侧，房有根的担架放在她们中间。两个军人上了飞机，分别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位置上。“你们好。” 副驾驶位置的军人转过头和她们打招呼，“系好安全带，戴上耳套，别怕，一眨眼就到了，就当是坐游乐园的飞机。”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磁性，这个男人看样子也就是三十多岁。
“怎么样？准备好了？” 军人又转过头。
“嗯，准备好了。” 许若低声答道，心里一阵发紧。
军人侧过身体检查一下她们的安全带。“准备完毕，出发。” 他转过身，戴上耳机。
发动机轰鸣声加大，螺旋桨飞快加速，机身稍微抖了几下就离开地面。许若紧紧地闭上眼睛，她感觉身体失控，每个细胞飘起来又落下去。飞机转了个弯，她的心陡然扭曲，十指紧扣在胸前，身体僵硬，血液在凝固，血浆和血细胞分离倒置，她紧张地咬着牙齿，腮帮子不经意地颤抖。突然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抚摸着她紧扣的双手，这只手绵软温暖。良久许若微微睁开眼，小吴正在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雀斑也变得生动起来。许若吊起的心逐渐松弛下来，也朝她笑了笑。两个人对视一会儿，没有说话，这次是许若不想说话，她感觉张开嘴，五脏六腑就要从喉咙倾倒出去。
“咳咳。” 房有根猛咳起来，脸涨得发紫，许若急忙伸出紧扣的手，抚摸着他的胸部。房有根平息了一会儿睁开眼，“谢谢。” 说完又闭上眼睛。“房子，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许若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拿着氧气枕转到小吴手里，小吴一只手搭在房有根手腕上，另一只手压着氧气枕，朝许若点点头。
一轮朝阳已经从东边山脉的顶峰升起，许若眯着眼，感觉自己离太阳越来越近，浑身被阳光照射得暖洋洋的。她弱弱地朝窗外看去，天蓝得透亮，白云像棉花一样朵朵盛开。她似乎从太阳的光芒中得到了能量，大胆地把头压低朝外看去，陆地板块尽收眼底，绵延起伏的山脉，盘旋的公路，绿葱葱的森林带……好一幅风景秀丽的画卷。但这幅画面渐渐地出现黄褐色泥沙喷流的痕迹，横七竖八倒塌的树木，坍塌的房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几栋建筑东倒西歪，面目狰狞，钢筋混泥土像破絮一样露在外面；地上人群涌动，汽车鸣着喇叭缓慢穿行。
飞机降落了，螺旋桨还在转，不远处两个人推着担架车往这里奔来，小吴赶紧把病历交给他们。“这个病人已经手术，去病房。” 来人匆匆说又匆匆推着担架车，许若回头朝开直升飞机的军人挥了挥手，顾不上说声谢谢，跟着跑了进去。
病房连空气都很紧张，正在走廊检查病人的一位医生接过病历。这位医生个头不高，瘦小，戴着眼镜，他看了看病历，又取出听诊器检查房有根，抬头说：“先化验，做B 超检查。” 说完又朝房间里头喊，“护士长，灾区来了新病人，放在哪里？”
“走廊满了，院子的帐篷也满了，要我咋个办？” 护士长是一个胖胖的女人，声音有气无力，她有五十岁左右，推着治疗车边抱怨边往这里走来，接过病历看着，“坪坭县的？” 一口浓郁的四川话，许若没有听明白，小吴点了点头。胖护士长撩起房有根胳膊，绑上血压计。“血压这么低啊？” 然后拿起止血带捆绑上肢胳膊，使劲地按压肘窝，拍打着胳膊，揉了揉眼睛，翻转胳膊，“这上哪里找血管啊？” 她无奈地说。
“护士长，我来试试？” 许若说。
“你是护士？”
“是的，我们都是护士。” 许若指着小吴。胖护士长这才发现他们两人都穿着白大褂。
“好吧，三四天没回屋头切了（没回家了），快熬不住喽。” 护士长把注射器交给许若。
许若凭借经验很快抽出血，她将采血试管交给护士长。“护士长，这个病人很危险，你看能不能——” 许若欲言又止。
“我这里的确没地方，走廊都满了，但明天会有一批转到外省市治疗的病人，会腾出地方。” 胖护士长摇了摇头。
“这个病人现在急需做血液透析治疗。” 许若焦急地说。
“你推去13 层楼做B 超，等回来了，化验结果也差不多出来了，再找医生，做血透需要医生联系。” 护士长带着她们转到拐角，顺手按了电梯，“从这儿坐电梯上去。”
“谢谢护士长。”
B 超显示左心衰，化验结果更糟糕，各项指标都提示肾功能衰竭。许若把化验单交给那个小个医生，“这个病人还能活着？需要赶紧血液透析。” 他拿起电话，电话那边不知说什么，小个医生又放下电话，“血透没有机器。”
“ICU 呢？” 许若紧紧地盯着小个医生。
小个医生倒是不愠不火，“ICU ？” 他反问，转过头，“爆满，像他这样也上不了ICU。” 说完就要离开。
“血透在哪里？” 许若上前一步问道。
“东面八楼，这个电梯上八楼，往右拐就到了。”
“谢谢。” 许若和小吴急忙推着担架车上了电梯。
八楼血透中心，从电梯口一溜排到血透门口，都是等待透析的病人，排队排得像菜市场一样。小吴用四川话喊着 “重病人！搞快让开！让开！” 也许是她们的白大褂起作用，或许是小吴嘶哑的声音震慑了大家，前面的人纷纷让开。担架车很快到了血透门口，许若在门口找到鞋套，火烧火燎地套在脚上。医生办公室空无一人，她顺着走廊往里走，透析一室，一进门就有一种窒息感，十几台透析机在运转，房间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味道。“干什么？” 后面一声炸雷，她赶紧退出来，看到一个医生边打电话边看着她。“我这里没有空机器，对，全满，而且已经排到后天，都是急的病人，好的，我尽力。” 他收起电话抬头问许若，“什么事？”
“我是从重灾区来的，急送一个病人，这个病人被石头砸伤腿部，已做手术，这是他的病历、化验检查单，需要马上透析。” 许若一口气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
“都说是急症重症，我这里既没有机器又没人，把病历放在这里，先回病房等着。”
“唐主任，您看，这个病人不能再耽搁。” 许若看到他的胸牌上写着 “血透主治医师唐维意”，特意把他的身份抬高一截。
“叫我唐院长也没用，你看这些病人刚上机，我把谁拖下来。” 唐维意火气上来。
“唐大夫，快来，那个CCRT 机上的病人出现抽搐。” 里面一个护士冲了过来。
唐维意跑了过去，许若失望地回到担架前，她用手摸了一下房有根的脉搏，低下头轻声说：“房子，坚持一下。”
“谢谢你许护士。” 房有根怯怯弱弱的声音。
“不谢，你怎么样？” 许若低声问道。
“我不晓得，感觉就要见我爸和我幺妹了，他们都走了，留下我和妈妈。”
“他们是地震走的？”
“是啊，幺妹上学，爸爸在家里，我妈去地里摘菜，我在城里打工。”
“放心，你一定会好的，你还要和妈妈一起生活。” 许若鼻子一酸，眼圈发红。
“许若？许护士？”
许若抬头，透过泪眼，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瘦高个，小伙子瞪着一双细长眼正疑惑地看着她。
“杨工！” 许若惊喜地叫道，“杨工，你好，你怎么在这里？” 上次後藤院长捐赠的透析机是杨工安装的，他叫杨义军。
“尼普乐公司给灾区捐赠的透析机，我来安装。你来这里干什么？”
许若简短地说明情况，又指着担架上的病人，“这个病人急需透析，但是医生说没有机器又没人。”
“是啊，是啊，这里真像战场，不光机器不够，血透人员也不够，医生护士一天能睡上个把小时就不错了。对了，我刚安装了一台CRRT 机，在旁边的透析房间里。别说是我说的。” 他诡秘地朝许若看一眼。
“透析二室？” 许若问，她刚才看到血透有两个房间，透析一室没见到，一定在透析二室。
“嗯。在透析二室，里面那间。”
唐维意匆匆地又回到医生办公室，他在打电话，看样子很焦急，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许若。
“你怎么又来了？告诉你，等着。” 他摘下挂在下巴的口罩，声音无精打采却很干脆，低下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唐大夫，你们刚安装一台CRRT 机器，我是血透护士，我能操作。” 唐维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在病历上写，一边叫着，“杨工，过来。安装好了？” 正要离开的杨义军听到叫他，耸了耸肩转身走过来。
“是啊，唐大夫，CRRT 机安装好了，现在可以使用，我正要和您汇报。” 杨工讪讪地笑着说。
唐维意没再说话，只是在记录单记着什么。
“哎哎，让开下，让开下。” 一辆平板推车出现在门口，层层叠叠的纸箱后闪出一个黑红脸膛、个头不高的小伙子。他停下脚步，拽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呼呼地喘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许若和小吴急忙推担架车靠墙。当平车从她身边擦过时，许若的眼睛亮了，惊讶地叫道：“洁瑞——威高集团医用高分子……威高药液。”
唐维意瞟了一眼许若，又把头低下。“你是胶东人？”
“我，是的，滨海市。” 许若看着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护士长，护士长，这些放在哪儿？” 走廊内传来红脸膛男人的声音。
“怎么又送来了？库房满咯。” 一个女人高八度的声音。
“没得办法，后院还停着好几卡车，你们用得快。”
“那堆在走廊上嘛，分类靠墙放。”
……
“胶东人，本性难移，好吧，推过去吧。我们没有人帮你，你看到了，累得眼睛都直了。” 唐维意指着透析治疗室靠在墙边的一名护士。那个护士的脸色和透析病人差不多，毫无血色。
他放下记录单，走进透析一室。“小邢，别睡着了，那个病人血压怎么样？” 靠在墙边的女护士头也不抬答道：“血压100/60 毫米汞柱，心率84 次每分钟，比我好着呢。”
许若转过身朝杨工挥了挥手，和小吴推着担架车，快步跟着唐维意。
唐维意进了走廊旁边的治疗室，“护士长，来了个帮手。” 许若从门口往里看去，一个四十多岁的护士正在配液体，帽边有蓝杠，头也不抬，甚至连眼皮都不抬：“唐大夫，你真是个大救星，谢谢你哟。”
唐维意打开柜子门取出一次性使用中心静脉穿刺包，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抬头说：“我说是真的，你别不信。”
房有根已经出现心衰，他半卧着，张着嘴拼命呼吸。“换上中心氧气，氧气管在治疗车里。” 唐维意边说边拿出听诊器。小吴急忙翻出氧气导管，拧开墙上的氧气装置，去掉氧气枕，湿化瓶瞬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唐维意收起听诊器对房有根说：“能躺下吗？坚持一下，置管才能治疗。” 房有根点了点头，许若把床慢慢摇平，房有根一阵呛咳。“好了，好了。” 唐维意边说边转到房有根头部，消毒，铺治疗巾，打麻药，穿刺，一眨眼就像是打静脉针一样，脖子上留下两个像弹弓一样的叉。“低分子肝素2500 单位。血流量200 毫升每分钟，置换液量2000 毫升每小时，时间12 个小时。” 他一口气说完，拿起针缝合导管翼部，“注意观察滤器，不要凝了，还要注意观察引流液。”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治疗。如果不用抗凝剂有可能发生体外循环凝血，导致治疗失败，但用了抗凝剂，又担心刚做完的手术部位出血。
“明白了。” 许若边应答边接血，开血泵调血流量，调置换液流量，检查一遍中心静脉导管和体外循环各个管路接口，按下CRRT 开始键。唐医生搬来一台心电监护仪，许若撩开房有根胸前衣服，连接各端口，心电监护仪眨眼间蹦出数据，心率120 次每分钟，血压50/30 毫米汞柱。
“交叉配血做了？血和化验单呢？” 唐维意边听诊边问。
“化验室说要你们去拿。”
“真见鬼，哪有人啊。”
“我去。” 站在一旁的吴护士说完转身走了。
“她也是血透护士？”
“不是，她是灾区的护士。” 许若说着又检查房有根做手术的腿，白色的绷带上渗出一块手掌大的血迹，已变成硬邦邦的黑红色。
“唐大夫，2 号机器。” 有人在喊。唐维意迅速看了一眼房有根的腿，“注意观察。”“唐大夫。” 那边的声音急了。他把手套一摘，扔到黄色垃圾桶里，按了手消液在手上，边搓手边说：“一会儿我再过来，需要什么东西找护士长，也可以自己找。” 说完跑了出去。
两个多小时过去，房有根由烦躁逐渐转为安静，歪着脑袋睡着了。许若抬头看着高高挂着的输血袋，鲜红的血液一滴又一滴地顺着输血管进入房有根的体内，房有根嘴角流出混浊的口水，许若用纸巾轻轻地擦掉。他微微睁开眼，想翻身，身体只是晃动一下没有翻成，许若使劲帮他把身子微微侧了过去，后背用枕头垫着，房有根又昏睡过去。
小吴实在熬不住，坐在床尾打盹，房有根一翻身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站了起来。“没事吧？” 这是她今天第三句话。许若记得很清楚，第一句，“急症，搞快让开。” 第二句，“我去拿。” 第三句就是她刚说的。许若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激动。
房间的灯亮了，她们俩这个时候才知道黑夜已经来临。许若打量着透析中心，透析室1 室和2 室中间有玻璃窗户隔断，走廊对面是水处理室、复用间、库房和办公室。她们在透析2 室，房间不是很大，满台的透析病人，十台透析机又加塞新安装的透析机，显得拥挤不堪。她认得新安装的机器是尼普乐公司最新的NCU-5 型透析机，後藤院长赠送的就是这种型号的透析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个键哪一个部位的作用。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护士正在忙碌着，头上的帽子歪到一边，脸上的疲倦堆了一层又一层。血透中心本来就有常规透析治疗的病人，加上外来急救的病人，十台机器一个护士，真够呛，许若心里想着。突然透析机的蜂鸣声响起，血透护士跑了过去。蜂鸣声像是传染似的，从一个开始继而接连不断地响起。许若对小吴说：“麻烦你——”“你” 字刚出口，就被她打断。“好的，放心。” 这是第四句话。许若笑在脸上，连忙跑了过去，挨个蜂鸣的机器按回血键，戴上手套，走到一个透析机前，准备返血。
“谢谢，你是志愿者？” 血透护士问她。
“嗯，算是，我是滨海市金沙滩医院救援队的，在灾区救援，这次来送病人。” 许若开始给病人返血。
躺在床上的病人听说许若是志愿者，“谢谢你们啊，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是啊，四川多亏全国人民支援，谢谢你们。” 又有人说，一时间血透室热闹起来，许若听着赞美的话，反而感觉不自在，只是笑而不语，所有的劳累、疲倦都消失了。她专心工作，下机，又上机，接着又下机。
夜深了，血透中心灯光依旧亮着，又来了一批病人，许若忙着帮她们上机。
唐维意给房有根做完手术的腿换了药，拖着疲劳的步子穿梭于各个透析间。这会儿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脚踩在椅子上腿横撑，两条长腿弯曲于胸前，一只手抱着小腿，头靠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拿着苹果，两眼发直，机械地啃着。
走廊里不停地有人走动：护士、病人家属、护工。许若去卫生间，看到唐维意像个猿猴一样蜷曲着身子啃苹果，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看他不想说话，就匆匆离开。等她回来时，却看到唐维意侧着身子躺在长条椅上睡着了，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嘴里不时地冒出哨鸣声，说不上是打鼾还是说梦话。许若再仔细一看，半个苹果卡在他上下唇齿间，哨鸣声就是从嘴唇和苹果夹缝里传出来的。她正犹豫是否把半个苹果取出来，一个护士从她身后快速走过，“甭理他。” 撂下一句，头也不回风风火火走了过去。许若看那护士走远，转过头来打量唐维意：四方大脸，因侧躺变形，脸颊挤得鼻子嘴巴都歪了，嘴里塞了半个苹果，使上下嘴唇半合不合。他眉头紧皱，皮肤说不上来什么颜色，灯光下苍白透着暗黄。走廊上不停地有白大褂、抢救车及担架车移动，好像谁都没发现这个人似的，来去匆匆。
房子的病床正好对着门口，许若走到房子床前，看到小吴也正看唐维意，相视一笑。“你去睡会吧？” 许若说。
小吴摇了摇头。
心电监护仪 “嘀、嘀、嘀” 的声音提示生命体征平稳，许若检查尿袋，尿液不多但已转清，心里松了口气。这时房有根睁开混沌沌的双眼，先是直视天花板，又迷茫地转头看着四周，恐慌的眼睛扫过小吴又定在许若脸上。
“房子，怎么样？” 许若轻声地问。
“我在哪里？” 声音微弱，有些嘶哑。
“血透中心，在做治疗。”
“噢。”
“怎么样房子？”
“好多了，谢谢你。” 房有根确实好多了，灯光下那张脸变得生动起来，脸颊有些红晕。
“不客气，好好治疗，等你好了，到我们滨海市看看。”
房有根点点头。
“我听那个医生叫你胶东人。” 小吴抬起头盯着许若问。
“是啊，我是胶东人，我家住在滨海市，是胶东半岛的一个城市，你们知道我的家乡有多美吗？那才是风水宝地，从来没有大的自然灾害，依山傍海，四季分明，听说过海市蜃楼吗？”
许若停住，故弄玄虚又有点炫耀。
“在书上看过。” 小吴说。
“我们那里就能看到，简直是人间奇观。八仙过海、徐福东渡、秦始皇东巡等等传说都是起源于我的家乡。吃的东西就更多了，苹果啦、梨啦、樱桃啦，这个季节正是大樱桃熟透的季节，咬一口甜到牙根，嘻嘻。” 许若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还有各种各样的海鲜，梭子蟹、爬虾、红虾、鲅鱼、带鱼、加吉鱼，我喜欢吃黑老婆鱼，那个鱼伪装得很丑，厚厚的黑皮……”
“嘀嘀，嘀嘀” 机器蜂鸣响起，许若赶紧站起按消音键，她瞅了一眼门口的唐维意，唐维意侧着身子晃动了一下，口中的半拉子苹果突然掉了出来，嘴巴流出口水，他似乎感到有些异常，伸出手擦了一把，转过身又呼噜噜睡去。
按照医嘱返血下机，血压120/80 毫米汞柱，心率80 次每分钟，置管手术口无渗血，尿量是……许若填写完透析记录单，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夜里两点半。现在去哪里？她记得病房护士长讲，今天有一批病人转到其他省市治疗，白天才有床位。她走到一个护士面前，问道：“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吗？白天病房才有床位。”
护士瞥了一眼，看是刚才帮忙的许若，疲倦地露出一丝微笑，“推到走廊上吧，这个机器马上会有病人。”
“谢谢。”
许若把房子推到唐维意排椅旁边，她看到走廊一侧整齐地堆满一箱箱医疗用品，像是刚垒的一层土黄色城墙。小吴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走到跟前，她朝许若笑了笑，递来一袋，里面是面包、一瓶水、一盒奶和一个苹果。许若接过来，昨天一天都吃这些东西，医院门口免费发放，看着就胃反酸。
“谢谢。” 许若说。
小吴没说话，指了指墙角，看到房有根又沉沉地睡去，两人便蹲在纸箱墙边，打开塑料袋。“这个威高是我们胶东的企业。” 许若看着纸箱，语气里流露出自豪的口吻。
“哦，是吗？我们也用。”
许若笑了笑，咬了口面包，“你叫什么名字？”
“吴小妹。”
“小妹？好名字，名副其实是我的小妹。” 许若说。
“你有孩子？” 吴小妹突然问这个问题，许若心里一惊，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又咬了一口面包，拿起盒装奶，吧嗒吧嗒吸了两口。
“有，上中学了，住校。” 许若索性把自己的家事告诉了她，“半年前我和他爸离婚，当时我一时想不开做了一件傻事，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想起来多愚蠢。” 她喃喃地说着，眼睛泛红，紧盯着吸管。
吴小妹的手伸了过来，握着许若的手，眼里涌起晶莹的泪花，那泪花在眼圈里打转，终于没有憋住，夺眶而出。许若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地擦着吴小妹无声流淌的泪水，“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许若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地说。吴小妹的头靠在许若的肩膀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唐维意睁开眼，一翻身掉了下去，头碰到排椅边缘，疼得他 “哎哟哎哟” 叫着，他站起身在地上找到眼镜，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下机了？” 他问道，边整理白大褂边走到房有根床边，拿出听诊器，一会儿收起听诊器，快速地挽了两下塞进口袋里。两只眼睛盯着心电监护仪，“哦，不错啊，恢复得不错。有多少尿？”
“500 毫升。”
“不错，今天不做了，明天改为常规透析，怎么样小老乡？” 唐维意没听见回音，他回头看到小吴一张向日葵似的笑脸，抬头透过玻璃隔断看到许若在透析治疗室里正忙着给新来的病人上机透析。
“唐大夫，来了个急诊病人，灾区转来的。” 门口闪进一个担架车，唐维意跑了过去，“什么情况？”
一周后，房有根病情好转，许若和吴小妹回到重灾区坪坭县。两周后，房有根转到胶东某医院进行康复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