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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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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美学正式出现的时间是1972年,距今不到五十年——这个时期基本上与全球环境运动(又叫生态运动)的兴起与壮大过程相吻合,我们完全可以说,生态美学研究正是全球环境运动的有机组成部分。

从表层来说,过去半个世纪是全球环境退化严重加剧的时期,诸如能源短缺、水土流失、物种灭绝、污染物遍布地球各个角落等等,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这些问题可以通过自然生态学(natural ecology)来分析解决;从中间层面来说,由于环境不公正导致的人与人之间、社区与社区之间甚至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冲突日渐增多并日趋加剧,学术界通常借助社会生态学(social ecology)来分析并解决这个层面的问题;从深层来说,与自然界中的荒漠化相对应,人的精神世界也日益变得荒芜,生命的价值、尊严与意义问题变得更加严峻,有学者尝试从精神生态学(spiritual ecology)的角度来分析解决。综合来看,影响地球生态系统(ecosystem)之健康的因素包含自然力量、社会力量和精神力量三大类,我们可以将“自然—社会—精神三重生态学”有机整合起来而形成一种“整合生态学”(integral ecology)[2],以此为背景去考察生态美学所关怀的各方面事情。

很多人看到了生态美学的这些“操心事”,也都认为这些事情的确应该操心;但是,他们往往感到疑惑,经常质疑生态美学的操心方式及其合理性:美学是一门人文学科,它能够为拯救生态危机作出什么贡献呢?研究美学是书斋学者的工作,这些书斋学者怎么要放弃自己的本职工作,走上街头捡垃圾、走向社会宣传环保呢?这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啊?

这种质疑不能说没有道理,比如说,让美学教授上街打扫垃圾,或许真的不如一般的清洁工能干。不过,我们都知道社会分工理论,每个人的分工是不同的。作为一名生态美学研究的从业者,其主要工作是把生态美学理论构建出来,通过讲道理的方式倡导生态审美观,引导人们发现传统审美观当中不恰当、甚至是错误的地方,用生态审美观引导人们的审美活动,从而为拯救生态危机作出一份贡献。

为了清晰地说明生态美学的“正业”,这里有必要介绍两个关键词:一是“审美”,二是“生态审美”(ecological appreciation)。

先说审美,这是“美学”作为“审美理论”的第一关键词,但是,其含义经常被汉语美学搞得面目全非——国内很多学者对此的最大误解就是,根据汉语的一系列动宾词组,诸如“审稿”“审案”等等,把“审美”也理解为一个动宾词组“审—美”,意思是“领会事物或艺术品的美”,这种解释甚至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最新版的《现代汉语词典》[3]。这不能说完全算错,因为我们的确可以像“赏月”“赏花”那样来“赏美”。但仔细推敲一下,问题就出来了:赏花、赏月的时候,我们有着明确的“欣赏对象”,也就是花朵或月亮;但如果追问,我们“赏美”的时候,我们的“欣赏对象”是什么呢?有人可能会说,欣赏对象就是“美”呀!但是,这样的答案根本无法令人满意,因为诸如花朵、月亮这样的对象,都是客观存在的具体事物,都客观地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花儿挂在枝头上,月亮挂在天空上,闻得到,摸得着,看得见;可是,“美”在哪里呢?有人争辩说,美就存在于花上。但是进一步追问就会发现这种思路根本不可靠:花既可以挂在野外的枝头上,也可以剪下来插在家里的花瓶里——如果暂时不考虑花的生境的话,这朵花大体上还是那朵花。那么,我们能否像剪花那样,把“花上的美”剪下来放在另外一个地方吗?我们最终会发现,无论我们的剪刀多么好、我们的双手多么巧,我们最终只能剪到“美的花”,永远无法剪到“花之美”——“美”毕竟不是“花”那样的实实在在的具体事物,它只不过是附着在像“花”这种具体事物上的某种属性,美学理论中把这种属性叫作“审美属性”(aesthetic properties)[4]。简言之,从理论上混淆“审美属性”与“美”,是汉语美学的一个根本缺陷——当然,也有不少美学研究者混淆“美”与“审美对象”,这里无暇详细讨论。

如果我们明白了上面讲的那个道理,就会明白“审美”不应该望文生义地理解为动宾词组“审—美”——欣赏美。从英语表达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就会一目了然。英语美学中有一个非常常用的词语,即aesthetic,其形容词的意思通常有两个:一是“感性的”,二是“审美的”。英语美学在表达“审美”这个名词意义的时候,通常采用的办法就是按照英语语法,在aesthetic这个形容词前面加定冠词the,从而构成“the aesthetic”这样的表达方式,其意思就是“审美”。比如,《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专门设计了“审美这个概念”(The Concept of the Aesthetic)词条。该词条指出,“审美的”这个术语在18世纪引入哲学词典,它一直被用来指称一种对象,一种判断,一种态度,一种体验,以及一种价值。该词条承认,很难对“审美”进行明确界定,它在解释“审美这个概念”的时候,采取的办法是通过审美对象、审美判断、审美态度与审美体验等四个术语的相互阐释来进行;也就是说,只要明白了形容词“审美的”所修饰的这四个术语的意思,其自身的含义也就明白了。[5]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审美”的含义的话,就会非常容易地发现,动宾词组意义上的“审—美”是多么荒唐。[6](https://www.daowen.com)

与“审美”的含义最接近的汉语词语其实是“欣赏”,所以人们往往会说“审美欣赏”。笔者认为,美学理论中的“审美”一般是指如下一种活动:运用人的各种感官去感受世界万物的感性形态及其意义进而激发感情。[7]美学理论往往用“审美”(准确的表述应该是形容词“审美的”)来修饰另外一些词语,从而构成一系列美学理论术语,诸如审美态度、审美体验、审美活动、审美主体、审美对象、审美判断、审美价值、审美评价,等等,它们互相解释,互相规定,一起构成“审美术语家族”。因此,美学最恰当的名称应该是“审美学”或者“审美理论”。

一般的美学理论通常都认为,审美活动是人类极其常见而重要的一种活动,与其他活动诸如生产活动、政治活动、体育活动等有着根本不同。其实,在本书看来,上述习见需要认真推敲。我们认为,审美能力(aesthetic abilities)是人类最基本的能力,审美需要是人类最基本的需要,因此,人类的所有活动,无不包含着很明显的审美因素。与此同时,审美还是一种强大的驱动力,我们不妨将之称为“审美动力”(aesthetic motivation)。西方有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中国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其最初动因都是为了争夺美女,都无可否认地包含着很强的审美动因。

一个毋庸置辩的事实是,在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中,审美已然成为更加普遍而强大的动力。“审美经济”这一新兴的概念表明,审美因素明显地影响着人类的经济活动,决定着消费者的消费取向。比如,消费者挑选一款手机的时候,关心的绝不仅仅是通话的质量,更多的反倒是手机的造型、颜色与质地,也就是手机的“审美价值”这样的“附加值”。正因为这样,很多人定期或不定期地更换手机,而更换的原因根本不是手机“不好用”了,而是因为手机“不好看”了。这无疑表明,追求“好看”(也就是追求审美价值),已经成了人类日常消费的强大动力。

再比如,中秋佳节,品尝一块月饼,本来是一件正常的生活小事。但是,人们为了“好看”,往往动用艺术设计技巧将月饼过度包装;设计精美的包装盒,往往几倍、十几倍于月饼的体积。人们在打开这样精美包装的月饼时,与其说在消费月饼,不如说在消费包装;月饼尚未消化完,门外垃圾收集点的包装盒已经堆积如山。从传统的审美观来看,精美的月饼包装盒无疑是“美的”;但是,从浪费资源、污染环境这个角度来看,这种传统审美观难道是合理的吗?

这些例子表明,审美因素在人类活动中有着毋庸置疑的普遍性和重要性,审美动力会造成过度消费甚至畸形消费,不健康的审美观往往会造成不健康的消费观念和消费行为,导致对资源的浪费、环境的污染,加剧生态危机——这就是生态危机时代的“审美暴力”(aesthetic violence)。

这就意味着,审美观与生态危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关怀生态危机和人类健康生存的学者看到了这些现象,所以开始从美学角度对此进行严肃地批判反思,并尝试着按照生态学原理来重构美学,于是,生态美学正式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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