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生态美学关怀人类的可持续存在与发展，关怀生态危机时代遏制审美暴力的途径，所以，它强烈批判上述审美观及其促动的审美活动，倡导人们养成一种有利于节约资源、保护环境、尊重其他物种生存权利的新型审美观，这就是“生态审美观”。

“生态审美”是“生态的审美欣赏”（ecological aesthetic appreciation）的简称，这种新型审美观的核心要点是：当我们开展审美活动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无所顾忌，更不应该忘乎所以，而是应该带着一定的“生态关怀”（ecological care）。这就是说，生态关怀应该是审美欣赏的前提和起点：我们应该想一想，我们的审美活动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生态后果？我们的审美活动，是否有利于地球生态系统的健康与稳定？我们应该以此作为标准，来衡量一下自己所作所为的是非对错。简言之，我们的审美活动要想超越此前的层次而进入“生态审美”的境界，我们就应该考虑这里所说的一系列的“应该”——借鉴国际上的相关表述就是“审美应该”（aesthetic ought）^[8]。

最严格、最理想的“审美应该”包括如下三方面：科学上正确，道德上正当，审美上适当。

“科学上正确”（to be right scientifically）是指当我们审美地欣赏一个事物的时候，我们需要借助相关的科学知识，来正确地认识该物的性质，特别是该物在生态系统中的功能和特性，从而加深我们对于该物的理解，激发我们的“科学好奇心”（scientific curiosity）。正是这种好奇心引导着我们的注意力，塑造着我们的审美体验——那种认为科学知识与审美无关的看法是错误的，离开了相关知识，我们的审美体验甚至无法形成。知识是审美体验的重要成分。

“道德上正当”（to be right morally）是指我们应该尊重所欣赏的对象，承认其内在目的、内在价值、客观属性和本然状态，不应该单单以人类这个物种的尺度作为尺度，去衡量或裁定天地万物，甚至去改造万物、“人化”万物，更不用说去“征服自然”了。

“审美上适当”（to be appropriate aesthetically）是指在适当的审美范畴的引领下，采取适当的审美方式，以便最大限度地按照事物自身的本然状态，将其欣赏为该物自身，而不是将之野蛮地“人化”为“皆著我之色彩”^[9]的主观“意象”。(https://www.daowen.com)

正因为要求这么严格，我们可以化用柏拉图的“美是难的”那句话说：生态审美是难的——它与随心所欲式的“自由”无关，它是一项严肃的事情。中国当代美学的一大弊端就是滥用“自由”一词，在缺乏对之进行明确界定的情况下，就让这个词语担负了过多、过重的学术任务甚至思想使命，比如，有时让它来“象征”“美”，有时又用它来界定“审美”的“本质”，有时又用它来说明人的存在的本质。本书坚决摒弃这种做法——多讲“关怀”，少讲“自由”，这就是生态美学与其他美学的一个重要区别。

正是有了上述这些标准，我们不难发现，“审美”并不总是“好的”“对的”“光彩的”；恰恰相反，由于缺乏生态意识，很多人在很多时候的所谓“审美”经常是错的，往往是大错特错的，甚至是罪恶累累的。比如，在通常的审美观看来，貂皮大衣往往代表着雍容华贵、典雅大方；但是，当我们今天理解了动物伦理（它是生态伦理的一部分），按照它来改变我们的心态、约束我们的行为时，貂皮大衣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好看”了，因为在它的雍容华贵背后，隐藏着对于水貂那无辜生命的残害——道德上是不正当的，是罪恶的，审美因而也是不适当的。我的一个朋友亲口告诉我一个真实的生活故事：她几年前曾经花费数万元购买过一件貂皮大衣，但两年前偶然看到的一段视频彻底改变了她的审美观，以至于她将那件大衣束之高阁，再也不愿穿它了。那段视频如下：一只水貂被活剥之后尚未死去，它扭过头来，用痛苦、惊异、无辜的眼神，紧盯着自己血淋淋的躯体。

这就是说，生态美学是为了回应全球性生态危机而产生的一种新型审美观和美学形态，它以生态关怀、生态应该为理论前提，在此基础上考察生态危机时代人们应该秉持的三种适当性，一是审美观的适当性，二是审美态度的适当性，三是审美方式的适当性，三者合称“审美适当性”（aesthetic appropriateness）。这样的新型审美就是“生态审美”——关怀生态危机之拯救、以生态伦理为基础、借助一定的生态知识、反思和批判人类传统审美偏好、强调审美适当性、追求生态友好的新型审美。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说生态美学实际上是一种“关怀美学”，某种程度上是对于当代“关怀伦理学”（ethics of care）的呼应，其深层结构是一种“伦理—审美范式”（ethical-aesthetic paradigm）：首先考虑人对世间万物的“适当态度”（appropriate attitude），然后再考察人对事物的审美欣赏。也就是说，本书认为，从审美原理的角度来说，适当态度是一切审美活动的起点。从生态美学的角度来说，这里所说的“适当态度”就是一种“关怀的态度”（attitude of care）——关怀地球生态圈的健康和稳定，这无疑是一种人文主义精神。因此，生态美学的思想原则就是“强调生物圈生态整体的人文主义”，简称“生态人文主义”（ecohumanism）。^[10]

简言之，生态美学为地球生态系统的健康操心，从美学角度关怀人类的可持续性发展，关怀人类的生活质量和审美品位。它所倡导的生态审美观属于生态文明建设的一部分，必将为生态文明建设发挥积极力量。它坚信，是否放弃传统审美观而接纳生态审美观，应该成为衡量一个地球公民文明素质的重要尺度。本书愿意为此摇旗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