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计划体制
从某种意义上说,高度集中的计划体制出现之前,人类的经济制度基本上是源于“自然”的结果,无论是帝国时期的小农经济、封建时期的庄园经济抑或资本主义时期的市场经济。所不同的是,伴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主导经济和社会的力量从暴力转向了资本,从不公平转向了相对公平。而计划体制则完全出于人类的理性,是对“自然”立法。因此,可以说这是人类的一次伟大探索,尽管这种探索遭遇了挫折。
简单地说,这种体制试图把人类的经济活动——事实上也包括人类所有活动完全纳入计划管理之中,经济活动再也不是个体的活动的累加,而是成为大机器的一个部件。物资生产和分配全由国家来调控。当时的年度计划会议要开几个月,担任过国家计划委员会的一位领导回忆说:“那时候搞计划可以说像骡马大会,非常的厉害。你比如说一个煤矿,我采掘多少煤,需要多少坑木要报上来,坑木怎么办呢?我又要去林业部门看它有多少木材,采集这个可以分给煤炭行业多少,然后再到铁路部门跑运输,就这样做计划。”很显然,这是一整套非常严密的计划生态链,它在一个高度集中、全面封闭的体系内运行,全国的企业就像一个个车间,国务院总理相当于厂长,计划委员会则是一个调度室,计划点菜,财政拨款,银行数钱,看上去一切是那么的井井有条。
要建立这种计划体制,必须对整个社会进行大刀阔斧式的改造,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把民间资本改造成公有资本,归为国营和集体两种体制。不难理解,要使各个经济组织完全服从计划指导,私营企业是不能存在的,这不仅是出于意识形态的需要,也是计划体制的需要,因此纯而又纯的公有制是这个体制的本质要求。(https://www.daowen.com)
第二是农村的社会主义改造,即人民公社化。这一改造除了消灭农村私人资本外,也切断了农村人口向城市的自由流动,这也就避免了大量非体制内人员可能对体制的冲击。它的一个延伸功能是方便了实行城乡“剪刀差”政策,为农村资本向城市资本流动提供有序渠道,而这对于一个农业国向工业国迈进过程是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正如我们在早期现代化所看到的,早期这种功能的实现是通过农村士绅不断商人化来实现的。
第三就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就是意识形态化。要把社会纳入计划体制,以便“一切行动听指挥”,首先要把人们思想统一到官方的意识形态上。如果说前两者可以通过公权力来实现的话,思想的改造则难上加难,因此尽管大张旗鼓地进行了“大公无私”“锣丝钉精神”“狠批私字一闪念”等教育,但结果似乎不尽如人意。社会主义改造在1956年前后基本完成,唯有意识形态教育似乎还远未成功,而统一的意识形态又是关乎着这一体制正常运行的基本保证。
第四就是把以家庭为中心转向以单位为中心的社会改造。自有阶级社会以来,家庭都是人类社会的最基本细胞,而家庭却是任何政权最难以涉足的领域,因此,家庭的“去功能化”改造也是计划体制的必然要求。如果说家庭是人类社会的“细胞”的话,“单位”则是计划体制的“细胞”,所不同的是,这个“细胞”是高度可控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计划体制要使社会“单位化”的原因。
很显然,社会的改造并不比意识形态的改造来得容易。但无论怎样,“单位化”在中国取得了重要进展,改革前的中国社会已明显地成为“单位化”社会,几乎个人的利益——不仅包括经济利益也包括政治利益基本上取决于单位的利益。进好单位成为那个时期个人最根本的追求,除了当兵上大学当干部,国营单位是首选,不行大集体,再不行就是小集体,干个体成为社会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