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青春躁动
对于1992年之后的中国商人，这既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更是一个逐步成长的年代，是一个从幼稚不断走向成熟的年代，也是一个个性张扬、恣意横行的时代。几乎每个成功的企业都打上了企业主深深的烙印，这种现象在早期美国工业化时期出现过，也在日本战后经济复苏期出现过，而在成熟的经济体中却很难看到。因此，这也是中国经济的青春躁动期。
这一时期的中国企业，既没有承接近代商人厚重的传统文化底蕴，更缺乏发展了数百年的西方企业的现代企业制度，企业的发展完全建立在企业家的聪明才智上，更多的企业则企图凭借小聪明一口吃成胖子，整个商人群体充斥着浮躁。
1995年11月8日，一年一度的央视黄金时段广告招标会在北京梅地亚宾馆举行。在黄金时段的标王竞标中，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来自山东临朐县的秦池酒厂以6666万元的天价竞得，震撼了全国，秦池酒厂一举成名。全国各地的经销商发疯似地争夺秦池酒的经销权，1996年，秦池酒厂实现销售收入9.8亿元，利税2.2亿元，比中标前增长了5倍以上，秦池成为中国最畅销的白酒。秦池现象彻底颠覆了人们的商业观念，奇迹是可以创造的，关键在你敢不敢赌，“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以一种新的方式出现在中国商业界。
第二年，春风得意的秦池厂长姬长孔在众人的簇拥下再次来到梅地亚宾馆，他以贵宾的身份在大会上发言，他说，“1995年，我们每天向中央电视台开进一辆桑塔纳，开出的是一辆豪华奥迪，今年，我们每天要开进一辆豪华奔驰，争取开出一辆加长林肯。”这番话引来了现场雷鸣般的掌声，人们脸红耳赤，兴奋不已。最后，秦池酒厂以令人瞠目的3.2121188亿元蝉联”标王”，而这个数字竟然是秦池厂的电话号码。
这种吹泡泡式的企业发展注定不会长久的，好运并没有再次伴随秦池厂。一年后，媒体揭露秦池并没有自酿的白酒，而是通过调进四川酒进行勾兑生产的。从此，秦池酒一落千丈，最后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与秦池这类赌一把的企业不同，三株则是利用消费者喜欢跟风的特性，通过密集的广告轰炸和无限夸大药品功能的方式，成就了当时令人目眩的成功。三株仅仅是一家注册资本三十万元的小公司，他们从上海某家高校弄来了一个配方，制成名叫三株口服液的产品，对外宣称是高科技生物产品，其主要成分为双歧杆菌，长期服用对肠胃有保健作用。三株的策略一是“地毯式广告轰炸”。尤其首创了在“非黄金时段”投放超长广告的方式，这一做法至今还在采用。当时，电视广告业还不是非常发达，每天早间以及晚间10点之后的非黄金时段广告价格非常便宜，三株在各地电视台大量收购这些“非黄金时段”，投放充满诱惑的三株系列广告。策略二是“农村包围城市”。三株构建了四级营销体系，即地级子公司、县级办事处、乡镇级宣传员站、村级宣传员，层层渗透。为此，三株聘用了数以十万计的大学生充实到县级、乡镇级的办事处和宣传站。并创造性地在过去只有政治口号的墙上刷上广告。策略三是首创了“让专家说话，请患者见证”方法，这一方法同样至今仍在医药界广泛采用。每到周末，三株就会聘请一些医院的医生或貌似医生的人，穿上“白大褂”走上街头开展“义诊活动”，其主旨则是推销三株口服液。三株的营销活动，在很多方面开了先河，并且这些招数在市场上屡试不爽。三株成立的当年，销售额就超过1亿元，第二年竟冲到了20亿元。信心满满的三株当家人吴炳新宣称，要做“中国第一纳税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当时几乎是巨无霸的企业，却因为一个诱因而轰然倒下。像三株这样建立在沙滩上的企业在当时为数不少，在它之前有沈阳飞龙、之后有505神功元气袋、爱多等。这类企业的特点是产品功能看不见摸不着，因此可以无限扩大，再就是广告连篇累牍，充分利用消费者不成熟的国情，短期获得巨大利益，也成为当时最受瞩目的企业。(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要为那个狂躁时代找一个典型样本的话，巨人集团无疑是最佳选择。20世纪80年代末，史玉柱辞去公职只身来到深圳，创办了后来的巨人集团。巨人集团开始是做电脑汉卡的，后来随着电脑行业的变化，汉卡销售开始下滑，这时，巨人集团开始二次创业，瞄准了当时红火的生物保健品行业。
史玉柱的操作手法与当时流行的手法并无二致，只是手法更为极端。他亲自挂帅，成立三大战役总指挥部，下设华东、华中、华南、华北、东北、西南、西北和海外八大方面军，其中三十多家独立分公司改为军、师，各级总经理都改为“方面军司令员”或“师长”。在动员令中，他写道：“三大战役将投入数亿元，直接和间接参加的人数有几十万人，战役将采取集团军作战方式，战役的直接目的要达到每月利润以亿元为单位。组建1万人的营销队伍，长远的目标则是用战役锤炼出一支干部队伍，使年轻人在两三个月内成长为军长、师长，能领导几万人打仗。”这种完全与基本商业规则不相符的操作手法今天看起来很可笑，但当时却在短期内取得很大效果。导致巨人集团倒闭的直接原因是建“全国第一高楼”巨人大厦。当时巨人集团信心日益膨胀，巨人大厦的设计图也一改再改，楼层越来越高，史玉柱还领国内房地产先河，去香港卖楼花。巨人集团在国内的影响力巨大，头上布满光环，因此巨人大厦的楼花在香港卖得十分火，每平方米居然被炒卖到了1万多港币，史玉柱因此一下子圈进了1.2亿元。为了盖巨人大厦，史玉柱不断把保健品的资金转到大厦，终于导致资金链断裂，巨人集团轰然倒下。
可以想见，即便没有巨人大厦，巨人集团也难逃倒闭的命运，没有哪个企业能通过这种虚假广告走得很远，真正优秀的企业都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
尽管在那个激情飞扬的年代，聚焦在镁光灯下的有这些善于忽悠的企业，但真正能代表中国的优秀企业也是在这个阶段成长起来——华为、联想、海尔、格力、TCL、万科等等。中国第一批能称之为企业家的商人群体也从中诞生——任正非、张瑞敏、柳传志、王石、李东生等，除此之外，更为大量的企业默默无闻地辛勤耕耘，在商业活动中学习商业，不断吸取西方几百年积淀下的商业经验，他们成为中国企业的坚强基石。
【注释】
[1]黄孟复：《中国民营经济发展报告（2007-2008）》，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版，第2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