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辨证论治
1.辨证要点
哮喘辨证首当分别已发未发,然后辨其寒热、虚实。
(1)辨寒热:哮喘一病,寒热为其主要转化,故有“哮分寒热,喘分虚实”之说。而辨寒热首先当看痰,痰稠黄胶黏、咳吐不利为热,痰白或稀薄多沫为寒;其次,发病诱因可作为参考,伤暑热而发多为热,遇寒而发多为寒,也有寒包火者;还当看兼症,兼恶寒、发热、无汗、头痛表寒者多为冷哮,夹头痛、咽痛、发热、微恶风者多为热哮。
(2)辨虚实:从病程看,新病多实,久病多虚,已发多实,未发以正虚为主。从病证看,痰阻气壅,喉中响鸣,痰声辘辘,以咳出痰为舒,苔厚腻,脉弦滑,为实;气机壅滞,胸憋满闷,胁肋胀痛,以呼出气为快,哮鸣音细尖调高,舌红苔薄,脉弦,也为实;自汗恶风,易于感冒,因气候变化而发哮鸣,或面白神疲,食少脘痞,动则息促,腰酸肢软,为虚。以上可供临床辨证参考。
(3)辨风、痰、气、血:风邪作乱之哮病,诱发哮喘之因明确、起病骤急,多与体质禀赋有关。肝肾阴虚之体,风易内生;肺气不足、卫外不固之体,外风易入。
痰浊内伏之哮病,因有寒痰、热痰之别,进而发为寒哮、热哮。辨寒热部分已述其内容,可参照。
哮喘以气滞为主,多为外风或内风诱发之哮,可见胸憋满闷,喉中鸣响,干哮无痰,胸胁胀痛,呼出为快,怒郁后易发病,脉弦。
哮喘以血瘀为主,多哮病久发,缠绵难愈,面色晦暗,唇甲青紫,舌暗红或有瘀斑,胸胁疼痛。
2.鉴别诊断
哮病与喘证同为呼吸急促,临床上凭哮病的特点不难与喘证区分。
(1)哮病喘息,喉中哮鸣。《杂病源流犀烛》曰:“喘者,促促气急,噏噏痰声,张口抬肩,摇身撷肚。哮者与喘相类,但不似喘开口出气之多,而有呀呷之音。呷者口开,呀者口闭,开口闭口,俱有声音,呀呷二音,合成哮字。”《医学正传》 曰:“喘促而喉中如水鸡声者谓之哮,气促而连续不能以息者谓之喘。”“哮以声响言,喘以气息言。”这说明喘是气道奔迫,主要在于气急;哮是气道挛急或气为痰阻,主要在于有声。
(2)哮病“夙根”可找,诱因可寻;而喘无“夙根”,实喘有邪,邪去喘安,虚喘多为久病,有脏虚特点。《杂病源流犀烛》云:“哮之一证……大都感于幼稚之时,客犯盐醋。”客犯盐醋,伤脾生痰,即留下“夙根”。
(3)哮病具有发作性、反复性、顽固性的特点,而喘证则无此明显特征。《临证指南医案》言哮“ 频发频止,淹缠岁月”,而言实喘为“ 邪散则喘亦止,后不复发”。虚喘多呈持续性,遇外邪易加重。
(4)哮病是一种独立疾病,喘证可并发于多种急慢性疾病过程中,鉴于哮必兼喘,喘未必兼哮,哮病久延,可发展为经常性的痰鸣气喘,此又可列为喘证范围。
3.治则要点
哮病已发,以祛邪豁痰利气为主,随其病性寒热而施治。冷哮宜温化寒痰宣肺,热哮宜清化热痰肃肺,风邪诱发者重在祛风,瘀血阻络者重在活血。如久延兼虚者,又应适当兼顾。哮病未发,以扶正固本为主,区别脏腑之所属,了解肺、脾、肾所伤之主次,分别治以益肺、健脾、补肾。观其阴阳之偏虚,阳虚者应予温补,阴虚者则予滋补,以冀减轻、减少和控制哮喘发作。如寒热虚实错杂者,当兼治之。张景岳所言“扶正气者,须辨阴阳……攻邪气者,须分微甚……眷眷以元气为念”,堪为治哮准则。
4.分型论治
(1)已发。
①寒哮。
主症:喘息哮鸣,痰白而黏,或稀薄多沫,胸膈满闷如塞,面色晦滞带青,口不渴或喜热饮。
兼症:天冷或受寒易发,头痛,发热,恶寒,无汗,或形寒肢冷。
舌脉:苔白腻或白滑,脉浮紧。
证候分析:寒痰留伏于肺,为诱因所触发,痰升气阻,痰气搏击而喘促哮鸣。肺气郁闭,不得宣畅,痰出不利,而胸膈满闷如塞,咳痰白黏或稀薄多沫。阴盛于内,阳气不能宣达,故面色晦滞带青,形寒怕冷。阴寒内盛,尚未化热,故口不渴而喜热饮。舌脉皆为内有寒痰之象。外寒易引动内饮,故天冷或受寒则发。头痛、发热、恶寒、无汗为表寒表现。
治法:温肺散寒,化痰利气。
方药:射干麻黄汤加减。药用射干、麻黄宣肺平喘,豁痰利咽;干姜、细辛、半夏温肺蠲饮降逆;款冬花、紫菀、甘草化痰止咳;五味子收敛肺气;大枣和中。
加减:痰涌喘逆不得卧,可合三子养亲汤,也可加葶苈子泻肺降气涤痰。表寒里饮、寒象较甚者,可用小青龙汤配杏仁、苏子、白芥子、橘皮等化痰利气。哮病剧甚,确属有沉寒痼冷顽痰不化者,可考虑在密切观察下服用砒制剂(如紫金丹)以劫痰定喘,但砒易引起中毒,服用要非常小心,服量要小。若寒哮发作频繁,病久虚实并见,上盛下虚,发时喉中痰鸣如鼾声低,气短痰清,面色苍白,汗出肢冷,舌胖淡苔白,脉沉细,当温阳补虚、降气化痰,用苏子降气汤配党参、胡桃肉、紫石英、沉香、诃子之类,肾阳虚明显者伍以附子、补骨脂、钟乳石等。
方药:射干10 g,炙麻黄5 g,杏仁10 g,苏子10 g,橘皮10 g,半夏10 g,细辛3 g,葶苈子10 g,紫菀10 g,款冬花10 g,甘草5 g。
②热哮。
主症:喘促哮鸣如吼,胸高气粗,咳呛阵作,痰稠黄黏,咳吐不利,烦闷不安。
兼症:汗出面赤,口苦,口渴喜饮,头痛,发热,微恶风。
舌脉:舌苔黄腻,质红,脉滑数或弦滑。
证候分析:肺内素有郁热痰伏,外邪侵犯,肺失清肃,痰热壅肺,肺气上逆,痰气搏击,故喘促哮鸣如吼、胸高气粗、咳呛阵作。痰热交结,故咳痰黏浊稠厚、咳吐不利。痰火郁蒸,则烦闷、自汗、面赤、口苦。病因于热,热灼津液,故不恶寒而口渴喜饮。舌苔黄腻,脉滑数,均是痰热内盛之征。痰热内蕴,外邪易从阳化热,故多兼风热表证。
治法:清热宣肺,化痰降逆。
方药:定喘汤加减。药用麻黄宣肺定喘,黄芩、桑白皮清热肃肺,橘红、半夏、款冬花、苏子化痰降逆,白果敛肺气,甘草和中。
加减:若寒邪外束,肺热内盛,可去白果,加生石膏,以解肌清里。表寒重者,酌配桂枝、生姜,或以大青龙汤加减。肺气壅实,痰鸣息涌不得卧,加葶苈子、广地龙。热痰壅实,阻塞气道,气急欲死,加吞猴枣粉。内热蕴盛,痰火熏蒸,舌苔燥黄,可加大黄、芒硝,或用宣白承气汤加礞石滚痰丸通腑以利肺。痰黄黏稠难咳出,酌配知母、海蛤粉、射干、鱼腥草、竹沥水等,或合入千金苇茎汤、小陷胸汤以清化痰热。若病久热盛伤阴,虚中夹实,气急难续,呛咳盗汗,痰少质黏,形瘦咽干,烦热颧红,舌红少苔,脉细数,当用麦门冬汤加沙参、五味子、贝母养阴清热、润肺化痰。若肾虚气逆,可配熟地黄、当归、山茱萸、紫石英、诃子等益肾纳气。
方药:炙麻黄5 g,杏仁10 g,黄芩10 g,半夏6 g,瓜蒌15 g,甘草5 g,葶苈子10 g,广地龙10 g,川贝母10 g,生石膏(先煎)30 g。
③风哮。
主症:哮喘骤然发作,干哮无痰,或痰少难咳出,胸膈满闷,诱因明确,或为情志不遂,或嗅特殊气味而发病。
兼症:咽干口燥,面色潮红,或萎黄不华,大便不爽。
舌脉:舌红瘦少津,苔少或无苔,脉弦细。
证候分析:风善行而数变。外风始受于肺,内风始生于肝。或禀赋不足,卫外不固,外风易从肺入,致肺失宣肃。或素体阴虚血亏,肝风易从内动,或肝郁气滞,木郁化火化风,致使肝肺气机升降失调,肺失清肃。或外风,或内风,皆可致肺气不利,痰升气阻,痰气搏击而发哮鸣喘促,此即“风摇钟鸣”之意。气机不利,则胸膈满闷,甚则胸胁胀痛。阴血不足,故面色萎黄不华。虚热灼津,故咽干口燥,痰少难咳出。虚火上炎则面色潮红。舌脉均为阴虚血亏之象。
治法:柔肝祛风利肺。
方药:过敏煎加减。药用柴胡疏肝解郁,防风祛除内外之风,乌梅、 五味子、甘草酸甘化阴、养阴柔肝、息内风,杏仁宣肃肺气,苏梗、苏子理气降气平喘,地龙咸寒,通络熄风。
加减:肝郁气滞明显,加枳壳、赤芍,取四逆散之意以加强疏肝理气之力。诱因明确,起病骤急,证偏热者,加僵蚕、蝉蜕以解痉熄风,或合入杨栗山升降散(大黄、姜黄、蝉蜕、僵蚕)以升降气机、熄风通络。证偏寒者,可加全蝎、川芎以解痉熄风通络。哮喘胸憋明显,哮鸣息粗,可加炙麻黄、葶苈子,取三拗汤、葶苈大枣泻肺汤之意以宣降肺气平喘。外寒内热,俗称“寒包火”,可加麻黄、生石膏,取麻杏石甘汤之意以宣肺清热平喘。若有蛔虫内伏,也可先服乌梅丸汤驱虫安蛔,后再服此方。
方药:柴胡10 g,防风10 g,乌梅8 g,五味子6 g,生甘草5 g,杏仁10 g,苏梗子10 g,地龙10 g。
④瘀哮。
主症:哮喘久发,缠绵不愈,胸闷胁痛,爪甲青紫,面色晦暗。(https://www.daowen.com)
兼症:急发常夹有口苦、咽干、便干、腹胀,女子多伴有月经不调,或有轻度浮肿。
舌脉:舌紫暗或有瘀斑,脉沉涩。
证候分析:哮喘久发,肺气不利,肝肺气机不畅,气血失和,气滞则血瘀,瘀血内停,故爪甲青紫,面色晦暗,舌有瘀斑,脉涩,女子月经不调。瘀血内阻,少阳枢机不利,复感外邪,易成少阳、阳明实热夹瘀之证,故见咽干、口苦、便干、腹胀。
治法:活血化瘀,降逆平喘。
方药:血府逐瘀汤加减。此方以柴胡、枳壳、芍药、甘草疏理气机,桃红四物汤活血通络,桔梗、牛膝一升一降,通达气血。
加减:若肝血不足,脾湿内停,且痰浊瘀血互结,可用当归芍药散(当归、川芎、赤芍、茯苓、白术、泽泻)加苏梗、杏仁、地龙、麻黄等宣降肺气之品。若出现少阳、阳明实热夹瘀之象,可用大柴胡汤合桂枝茯苓丸(柴胡、枳实、半夏、黄芩、芍药、大黄、生姜、大枣、桂枝、茯苓、桃仁、牡丹皮)加减,以通达少阳、阳明气血,使肺气宣畅。
方药:当归10 g,川芎10 g,赤芍10 g,茯苓12 g,柴胡10 g,黄芩10 g,枳壳10 g,半夏10 g,熟大黄4 g,苏子10 g,杏仁10 g。
冷哮、热哮以痰分证;风哮虽为风邪诱发,实以阴虚气滞为主;瘀哮是瘀血内阻,气滞血瘀,肺络失和。临床上,四种哮喘各有主症,当细心审辨。因风邪、痰浊、气滞、血瘀易相合为病,故治疗上既应针对主症之邪浊以立法处方用药,又应适当配伍祛除其他邪浊之品,即应当注意各证型相兼的治疗。
(2)未发。
①肺虚。
主症:自汗,恶风,常易感冒。每因气候变化而诱发。发前打喷嚏,鼻塞,流清涕,面色苍白,咳痰清稀色白。
兼症:气短声低,或喉中常有轻度哮鸣。
舌脉:苔薄白,质淡,脉细弱或虚大。
证候分析:卫气虚弱,不能充实腠理,外邪易侵,故自汗、 恶风、常易感冒,每因气候变化而诱发,发前先见鼻塞、流涕、打喷嚏;肺虚不能主气,气不化津,痰饮蕴肺,故气短声低、 咳痰清稀色白;面色苍白、舌脉均为肺气虚弱表现。
治法:补肺固卫。
方药:玉屏风散加味。药用黄芪益气固表,白术、甘草健脾补肺,防风祛风,以助黄芪实表固卫。
加减:若怕冷、畏风明显,加用桂枝汤,以桂枝、白芍、姜、枣等调和营卫。若肺气阴两虚,咳呛,痰少而黏,口咽发干,舌质偏红,用生脉散加北沙参、玉竹、黄芪等益气养阴,或用补肺汤,以人参、黄芪补气,熟地黄、五味子养阴,紫菀、桑白皮化痰降气止咳。
方药:生黄芪12 g,防风8 g,白术5 g,炙甘草5 g,党参10 g,麦冬10 g,五味子10 g,冬虫夏草5 g。
②脾虚。
主症:平素食少脘痞,大便不实,易因饮食不当而诱发。
兼症:倦怠气短,食油腻易于腹泻,言语无力。
舌脉:苔薄腻或白滑,质淡,脉细软。
证候分析:脾虚健运无权,故食少脘痞、大便不实,常因饮食不当而诱发;中气不足,故倦怠气短、语言无力;苔薄腻或白滑,质淡,脉细软,皆属脾气虚弱之候。
治法:健脾化痰。
方药:六君子汤加减。药用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健脾益气,陈皮、半夏理气化痰。
加减:若形寒肢冷便溏,痰白清稀,为脾阳不振,加桂枝、干姜以温脾化饮。
③肾虚。
主症:平素短气息促,动则甚,吸气不利,腰酸腿软,劳累后哮喘易发。
兼症:偏阳虚,畏寒肢冷,面色苍白,自汗;偏阴虚,颧红,烦热,盗汗。
舌脉:阳虚,苔白,质胖嫩,脉沉细;阴虚,舌红少苔,脉细数。
证候分析:久病肾虚,摄纳失常,气不归原,故气短,动则甚,吸气不利;精气亏乏,则腰膝酸软,劳累易发;阳虚则见外寒之征,阴虚则有内热之候。
治法:补肾纳气。
方药:金匮肾气丸或麦味地黄丸,辨其阴阳予以选用,前方偏温肾助阳,后方偏益肾纳气。
加减:阳虚明显,加补骨脂、淫羊藿、仙茅、鹿角片或鹿角胶;阴虚去温补之品,重用生地黄,加当归、女贞子、阿胶、龟板胶等。肾虚不能纳气明显,可于上两方中加胡桃肉、冬虫夏草、紫石英,或用参蛤散配河车粉常服。
方药:生地黄12 g,熟地黄12 g,山茱萸10 g,茯苓12 g,当归 10 g,补骨脂10 g,女贞子10 g,陈皮10 g,五味子8 g,苏子10 g 。
肺虚、脾虚、肾虚虽有各自特点,但临床每多错杂并见,治疗时既应区别主次,又需适当兼顾。难以区分主次者,可平补三脏。又无论寒哮、热哮,经年累月,反复发作,缠绵不愈,多夹瘀血,可在治方中酌加桃仁、川芎、当归、丹参等活血药。
该证治疗上,除内服之外,尚有其他疗法,如外贴、中药气雾剂、针灸、割治、埋线、指压等,可在辨证论治的原则下选择应用。
《张氏医通》记载有白芥子涂法,可减轻发作症状及减少发作次数。方药:白芥子、延胡索各30 g,甘遂、细辛各15 g,麝香1.5 g,研末,杵匀,姜汁调涂于肺俞、膏肓。另外,洋金花气雾剂、艾叶油气雾剂等均有一定疗效。
(3)哮病危候:阳气暴脱,痰瘀闭窍。
舌脉:脉微欲绝,舌色紫暗,苔腻或滑。
证候分析:哮病久发,正气日虚,或因外邪急袭,闭郁肺气,阴阳格拒,致阳气暴脱、痰瘀闭窍。
治法:回阳救脱,化痰袪瘀。
方药:四味回阳饮加减。药用附子、干姜化浊阴以回阳,人参、甘草益气固脱。面色青紫、舌紫者,加桃仁、红花活血化瘀;神志昏昧,加菖蒲、郁金、麝香少许以醒窍;阳气津液两脱者,或用西洋参,或上方加山茱萸、麦冬、五味子。
本证调理方面,必须注意避风寒,饮食宜清淡,慎戒异味、灰尘、海鲜等,以杜生痰之源。故《诸证提纲》曰:“欲拔病根,必断厚味。”《类证治裁》云“须避风寒,节厚味”。此外,还当防止过劳,避免情志刺激。
总之,哮病是临床上常见而难根除的肺系疾病,发时痰气交阻,表现为邪实之证。反复发作,气阴耗损,肺、脾、肾渐虚,则平时表现为正虚之证。前人有“发时治标,平时治本”“发时治肺,平时治肾”“平时补肺益肾,发时止哮平喘”之说,但发作时,正虚与邪实错杂也不少见,治当分清主次,视邪正缓急虚实,以侧重用药。更须注意寒热的相兼、转化以及寒包火、寒痰化热、热证转从寒化等情况,以确定相应治则。平时治本的措施,应分清肺、脾、肾何脏虚甚,在抓住重点的基础上适当兼顾。因肾为先天之本、五脏之根,故补肾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