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胡适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两本胡适传

读唐德刚先生史论,叹其文笔如崇山长河之雄隽以外,实在也同时等于读哲学文学之名著奇书,其引人入胜,览之每唯恐纸尽。

唐德刚先生头脑之冷静,连类之丰饶,眼光之敏锐,记忆之可惊,会合为一种老吏断狱之能力,正像孙福熙介绍顾颉刚《古史辨》:“我们当留意顾先生如何的对待、如何的取舍,他是很能用科学的方法的。”至德刚先生则将此“科学方法”推到极致,诚为当代史学的绝品。若非其作品本身,于史学界的平庸、昏昧,作一种有力的矫正,那些“史学工作者”“江流石不转”般不动心的迂阔之作,尚不知将伊于胡底。

胡适之,世界文化名人。海外暂勿论,仅在国内,差不多一个世纪几代人,他都是一个硕大多边多义的文化象征。他的一生“在在都被千万只眼睛注视着”。他生活、著述的言行,薄物细故式的小故事,唐先生说“在报章杂志上不是头条,也是花边”。那还了得吗?

奇怪的是,唐先生那本最直接、最省净、最详略得当的《胡适口述自传》出来后,不特唐先生,就是读者也深感胡适的自述内容、思想无甚新鲜,虽然“访旧半为鬼”,并不“惊呼热中肠”。但出乎意料,《胡适口述自传》问世以来,无疑已成为史学探索的旷世奇书。这是为什么呢?说来也简单,那就是德刚先生为自传的每一章所写的较原著质量大大超重的注释。

唐德刚注胡适、钱锺书注宋诗,论精核,至少与刘孝标注《世说新语》、裴松之注《三国志》平起平坐;在开辟新境,关乎人文根本观念方面,那就还有过之。有趣的是,注刘义庆的刘孝标、注陈寿的裴松之都是南朝人;唐、钱二公问学、立言的时间也大致相同。

所以,1970年代的海外史学界,即盛称“先看德刚,后看胡适”,这等于说,买椟还珠,欲罢不能。传与注成一不可分割的整体,就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而言,注释部分的分量,怕还远出传文之右吧。如与胡适密切相关的白话诗、白话文、问题与主义、实验主义、罗素、杜威、文学革命、新乾嘉学派……种种影响社会甚深甚巨的文化观念的得失,如谓在胡适那里,还只是一种争论不休、好歹高下轻重悲喜未定的雏形,到了德刚先生手上,即已锤炼至得失分明、价值清楚、来龙去脉条理井然的命题,也可以说,胡适引发的文化震动是“镜中衰鬓已先斑”,德刚的注释却像一味还魂草,而令“病树前头万木春”。换言之,胡适好比“结绳记事”惹下的种种大意与错觉,皆由德刚以“进化的文字”来整个地收拾归置。(https://www.daowen.com)

李敖写《胡适评传》,很有一番自负,他这本书,是把胡适的身世、活动、游学、交际的脉络,以及胡氏基本思想形成的轮廓搞清楚了。唐德刚的《胡适杂忆》《胡适口述自传》则不特搞清楚胡适本人活动及思想,而且把时代的思潮、风气、胡适为中心的学术趋向的得失、疑问一锅而烩之予以解决。

在众多的胡适传记中,李敖那一本也算是秀出班行的。李敖出手极快,运用资料,取舍自成一格,他腿脚麻利,腾挪得法,扣纵有序,看去条理清晰,然其优势亦仅止于此而已。李敖自称除了要画胡适的像,还要画那个时代的大舞台,及主配角、众生相;但拿去跟德刚一比,就看出李敖的自吹自擂。德刚笔下的胡适,那才真正是笼盖四野,“风吹草低见牛羊”,仿佛多层火网,立体攻略,子母连环,无使遁形,而境界全出。李敖描绘传主,仿佛撒豆成兵,来势吓人,但力量有限,虽中靶,不致命;唐德刚的笔墨,则似内家大师出拳,招招无虚,包含千钧之力,两者差异若是。

放在一起货比货,两书同以“注”见长,但李敖的注释是在资料面前止步,平铺直叙徒有量的增加,偶有见解,也只是开玩笑自娱;唐先生的注释则大见创辟之功,形式既新,内容尤饶思辨的伟力。总之,李传灵活而浅,唐传灵动而深;李传跳,唐传稳;李传狭,唐传广;李传硬,唐传活;李传白而易,唐传雅且劲;李传适见粗硬零碎,唐传恰显深谋远虑。

再者,李敖的胡适传出语口无遮拦,仿佛两小儿打架,在家长处争功,对事物缺少深入感;他所叙评的胡适,苍白干瘪,直是《录鬼簿》上的剪影,那是章学诚指斥的那种“史守掌故而不知择”和“昧于知时”者流。而在唐公笔下,则充溢悲天悯人的胸怀,语重心长的立意,求实存真的作风,这样传主自然有血有肉。值世局浮沉之际,唐公阐释的文化用心,更具有衔接今昔的现实意义。

(《胡适口述自传》,唐德刚著,华东师大出版社2002年第二版;

《胡适评传》,李敖著,友谊出版公司2001年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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