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遣词法略谈

文章讲究词汇，在鄙薄修辞者看来是窄门小道，割裂形式内容论者更不把遣词造句放在眼里。文学界此类无知而发为高论者甚夥。实际上，古今一流作家无不重视辞藻的运用。因为辞藻的驱遣布设，词采的郁郁灿灿，乃是大家风范的一种表征，想象力的外射。

辞藻看似冷硬死物，而在大师的手里，它却是一片活棋，变幻万端，闪展腾挪，生机盎然，气息馥郁。有些境界固然要用白描，有些非辞藻不为工，因为辞藻往往是一种复合，借以表现意思，既可从片段看出完整，又还经济得力，并且醒豁。在文学中最能表现想象力的，无过于比喻，还有辞藻，因为词汇的蓄积和运用与思想的表达息息相关，更为有趣的一点是词汇本身也往往是凝固了的比喻，如猴急、笔直、火红、胎衍、雪白……成语中更不胜枚举。钱锺书先生用文言写成的《谈艺录》《管锥编》博大宏深，技巧精湛而多变化，其用词法也运斤成风，心手相应，吐故纳新，着手成春，最可表明词汇的活力和生命力。《谈艺录》第七十五节论王安石改诗，指出王氏屡屡偷换袭用前人意境及其句式句意，钱先生的评论用词近义而不重复，联翩而来，剀切准确，令人叹为观止。未见论师道及，今特拈出如次：

他若《自遣》之“闭户欲推愁，愁终不肯去。底事春风来，留愁不肯住”，则“攻许愁城终不破，荡许愁城终不开。闭户欲推愁，愁终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之显形也。《径暖》则“一鸠鸣午寂，……”之变相也。《金山会宿》则“天末楼台横北固，……”之放大也。《钟山即事》之“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按《老树》七古亦有“古诗鸟鸣山更幽，我念不若鸣声收”之句，则“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之翻案也。《闲居》之“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则“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之引申也。五律《怀古》、七律《岁晚怀古》则渊明《归去来辞》等之捃华也。《即事》则太白《月下独酌》之摹本也。《定林院》“因脱水边履，就敷岩上衾。但留云对宿，仍值月相寻”，则右丞《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背临也……(https://www.daowen.com)

以上指出王安石偷换巧取他看中的前人作品，还用仿制、应声、效颦、渔猎、生吞活剥、挪移采折等词汇，活画拗相公官场文坛争强好胜的性格。无论他怎样巧取豪夺、改头换面都未能逃过钱先生的法眼。

钱先生行文精深博丽，蓊郁多姿，成就之高，登峰造极。中国的老舍、英国的狄更斯，都有语言大师之谓。但他们的独到之处是在运用平民通俗的语言，有非凡的表现，钱先生的著作尤其是《谈艺录》《管锥编》则在于深厚精微的书面语言，上引王安石改诗一节所用十数个近义词，有的放矢，箭无虚发，使拗相公的装扮掩饰无可遁逸。尝见《中国文化报》1994年7月载文学青年二三子谈钱锺书，一人乃谓《谈艺录》《管锥编》如以白话写作，成就会更高。此种见识只仿佛盲人摸象，直可喷饭，实际上文言是中国人内心的东西，文言辞藻所蕴含的文化积累和文采光芒，不可丈量，难以方物。钱先生的文言文字出神入化，创造更新，达意宏深，出乎天然，句意双美，仿佛接竹引泉，潺湲之声不绝于耳，这和他并不忽视辞藻“小道”有相当关系。似乎可以说，能够领会钱氏文言辞藻之美，方算得贴近其作品精神之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