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与读书笔记
杨绛先生曾撰文披露,钱锺书先生年轻时在牛津大学求学期间,养成做读书笔记的习惯,以后从未间断。后回国,历经战火、流离、动荡,仍在不断的积累中,在“铁箱、木箱、纸箱,以至麻袋、枕套里进进出出”,除成书的著作以外,这些笔记有多少呢?据杨先生文章,可知:第一类,外文笔记,包括英、法、德、意、西班牙、拉丁等文种,内容包罗万象,此类笔记一百七十八册,共三万四千多页;第二类,中文笔记,也有三万多页,与第一类相等;第三类为日札即读书心得,二十三册,两千多页,分为八百零二则。
商务印书馆已将钱先生的全部笔记手稿扫描制版,影印出版,书名为《钱锺书手稿集》。这些笔记,加上钱先生的其他业已多次重版的各类名著,其质与量,就个体的创造力而言,是何等浩瀚磅礴的超常功夫,是何等郁积万仞的思想伟力。
钱先生的著作,是对文明史及人类文化的修缮、质疑、显影、解构,更有对其所经历的时代本质的解剖和透析。在先生的作品中,诸如求是循实的作风、民主主义的理念、关心民瘼的情怀、启蒙思想的探求、人性本原的辩证,都创见极富。(https://www.daowen.com)
海外汉学界无不承认钱锺书先生为文化超人,其意有二,一谓先生成就之高;一谓先生智力超常。早几年,杨绛先生的回忆文章曾谈到钱先生留学归来,因在国外大图书馆手不释卷,如老饕般苦读思索,曾留下头疼的病根,为此近一年时间不能观书。而钱先生70年代初从干校回到北京,首先就是清理装满几个麻袋的大量笔记本,那是钱先生大半生心血的凝聚。这些笔记本,内容就是如今杨先生披露的中外文笔记及读书心得。由此可知,钱先生不但智力超绝,同时更付出了常人几乎不可想象的巨量艰辛劳作。
钱锺书先生以辩证唯物论为神髓,对文明史所涉古今中外的考虑比勘,不是某个侧面也不是某个问题、某条路径的打通解决,而是囊括时间与空间的全盘打通,其循环畅达,有如作为小宇宙的人体身上的血脉一样,自成体系,精深详博。钱先生后半世的治学所达到的天马行空纵横捭阖的自由境界、投鞭断流神而明之的自在天地,以雄厚基础工作为底蕴,这种国术家“站桩”般的基本功贯穿他的一生,基本功与其睿智融通一而二、二而一,相互作用,还原分蘖,最终达成得之则如脱弹丸,失之则如撼大树的强盛机势,辩证联类,一意方过二意又发,二意方过三意又发,变化无穷,纵横莫测,观其刊行的巨量笔记手稿可窥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