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式结论的可疑
老作家某,前数年以饮酒过量故去,其人善谈论,作品淡远,率意而为,文体独创,人多称颂。其散文辄忆旧,记各地民俗,多印象式结论,论者盛赞之。
也正因为随意,各种印象式结论信手写来,读者屡见,久之不禁生疑,如谓:川剧文学性高,像“月明如水浸楼台”这样的唱词在别的剧种里是找不出来的(《草花集》,成都出版社,第11页)。实则川剧在地方戏里,其独特处在于戏台上之特殊技法,若谓文学性,则远逊于昆曲。所举唱词,在别的剧种若越剧、粤剧中也不难找到。
又如同书135页写四川女孩跟养蜂人私奔,即艳称为农村式的浪漫主义,又说:“四川女孩做事往往很洒脱,想咋就咋个,不像北方女孩子有那么多考虑。”
更多别处的作家,文中屡见称誉彼处女孩,辄谓不像南方女孩子那样优柔寡断。自说自话,不知信谁,思之可发一笑。这样信口道来的“见解”让人吃惊。(https://www.daowen.com)
看到这样的文字和“结论”,我总想起今之相声家,每到一地演出,段子前面,总把该地人物风俗恭维一番,极言他处所不及,信口道来,讨个口彩,原来却并不较真的。
一般说来,极肯定之判断应加以限制词,否则极易失却判断的意义,说绝对话,因为焦点集中在一处,往往需先顾及被排斥的种种。
钱锺书先生《管锥编》中之绝对判断尝多有之。如论陶渊明《闲情赋》名句:“瞬美目之流沔,含言笑而不分。”“谓流沔之时,口无言而目有言,唇未嘻而目已笑……陶潜以前,未见有此刻画。”这后面寥寥十字的结论,真是铁板钉钉子一样,结结实实,稳如泰岱,然而当中就不知消耗多少汗水、眼力、精神,因为非把陶渊明以前历代所有古籍看完,不能作此结论。即此不难领略什么是渊深的功力。又见张恨水先生20世纪40年代游西北的长篇散文《西游小记》,文中多有西北山水人物特殊点,即绝无仅有处,或他所罕见者,也用商量的口吻写出,绝弃一锤定音,反而显出他的大度、虚心、稳重,信是文章高手所为。
太随意的绝对话,还是少说一点好,否则适见己身学力穷乏之状而已,被判断物若有灵,亦必为之哂笑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