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人生如梦耳。人生果如梦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趋而质诸蜉蝣子,蜉蝣子不能决。趋而质诸灵椿子,灵椿子亦不能决……这是《老残游记》作者的感慨。
梦寐的人的醒着的痛苦,若翁同龢在碧云寺看花,听松声萧然,默坐良久,寺院东面玉兰树花事正盛,他不禁咏道“突兀看花发,苍凉奈老何”,想旧事前尘,观山河风景,一种人生蹉跎的感觉涌上心来。大梦谁先觉,这是心灵胶着的最为严重的状态,也只有从咨嗟到沉默了。他的朋友张雨生是海宁知州,他的性格坦荡冲和,翁同龢说他“于俗百无适”,他的《触目》说:“升高试腰脚,已觉逐年非。”另一首病中口占:“六十年中事,伤心到盖棺。”前者是时间的制约,后者是生老病死的威胁,但即令是赏心乐事,也同样生发困惑,一种梦寐中的梦寐的感觉,乐与忧的两极都向此认知靠拢。
脂砚斋是怎样认识《红楼梦》的?脂砚斋在“瞬息间则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皆空”四句旁写了一侧批:“四句乃一部之总纲。”空与梦,所在无不是梦,一并风月宝鉴也从梦中所有,故谓红楼梦也。贾宝玉的心和社会俗世脱节了,所以他的孤独就只能弹奏出一曲人生如梦的哀歌。
人生如梦,早生华发,江山人物的推移,油然而生人生短暂与万事皆休的悲凉感慨。这种自嘲自解的旷达情绪,推己及人,恐怕也是人类对时间反映的一种普遍心理普世价值吧。或者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或者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或者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或者是黍离之悲的家国残破之痛;或者追慕前时间的即历史上的英雄美人,老之将至而壮志难酬的深沉苦闷;或者在乾坤(空间)相形之下在年岁(时间)的爬剔掌控之下的渺小与惭愧;或者生逢末世,命薄运厄,现实总让抱负成虚,用世也好,遁世也罢,不免自伤老大沉沦。“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李商隐《天涯》),伤春残日暮,伤感中带着时代黯淡没落的投影。这样的深沉感叹,不仅笼罩个人际遇和故事,而且笼罩古今多少事,笼罩千年历史。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而知我者,自然就要谓我心忧了!(https://www.daowen.com)
大诗人李白,他大量的诗都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之类的酒歌,很显然的,他的片刻的欢娱无非是悲观和失望的另一种形式。在他的酒歌中渗透着人生如梦的低沉悲凉的调子。虽然“公瑾当年”“一时多少豪杰”,不免“逝者如斯”,或者“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苏轼说,孟德“固一世之雄也”,但“而今安在哉?”“人生如梦”。前人的思索以哲学反问方式出来谢幕。感时光蹉逝,岁月无情,叹转眼千秋已易。
生命如寄,良辰美景,稍纵即逝,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这是人类普遍的悲哀。
刘备三顾草庐时孔明午睡后的吟诵:“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梦是日常生活的反映。他的人生哲学思考是在梦中完成的,人生数十寒暑,和宇宙的存在对比,眨眼一瞬耳,人生如梦,梦似人生,声犹在耳,事实上又是另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