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笔

说起来，已经二十余年了，我刚进大学那时候，喜看各大学学报，“四人帮”刚刚倒台未两年，学术更是百废待苏，以为高深学问，尽在学报之中。举个例罢，譬如论陶渊明的论文，仅刊于学报上的，至毕业时，已读了二三十篇。二十年过去了，偶尔翻看旧时笔记，才发觉著文的老老少少大学教师，跟陶渊明非但不够知己，其隶事之失真，文笔之失神，见解之走样，简直就是陌同路人强命笔。然而，上万字的论文，他们“写”了那么多！

近时拜读张恨水先生写于1939年的短论《我哀陶渊明》，深韪其别成逻辑，惊为奇作！感到他是在和陶渊明把臂倾谈，端的是异代知己；遂觉得数十篇学报论文，几种文学史的陶潜专章，俱不中的！俱不若恨水先生笔墨那般有一种异样的手眼。

张先生说——(https://www.daowen.com)

……自古者道个陶诗甜，杜诗苦。其实，陶诗何尝甜，甜正其不得已也。……以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汉子，说他终日醺醺的，只做一个糊涂乡村老头子了事，哪有此理。

……东晋以后，北方是夷狄乱华，南方是篡杀相乘。他想到乃高祖陶侃那份运甓自劳的精神，做过江东的柱石，他却毫无办法的，滚入了南朝那开始的魔境。干呢，干不起来！哭呢，不像话！笑呢，也绝无此理。于是只有一味地淡泊明志，放怀自遣。理想出那么一个乌托邦来……那一份苦闷其中而逍遥其外的句子，正不知有几千行眼泪呵！归去来兮，先生将何之？我哀陶渊明。

恨水先生为一浓厚人道主义者，其文中满含悲悯之旨，尤其古典哲学、诗学素养为学报作者所望尘莫及。以文境言之，高湛深淑，述论饶有弹力，富于体贴；且以短论复活去今颇远之历史情景，诚不可多得。文艺批评虽亦是一种“科研”，但却不是可以放在试管里面化验得来的。学报文章之属干瘪庸常，所缺乏的，正是心血的体悟，及哲学的理会。“干呢，干不起来！哭呢，不像话！笑呢，也绝无此理。”先生大手笔，我敬张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