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盐铁论》,实乃千古奇书,以规模及类别而言,古往今来著述之林,也极难找出同类项。
对垒双方:当朝的知识分子——桑弘羊之属,和清流知识分子——“文学”、贤良之属。
其重大区别在于:前者主张集权,后者主张分权。
“文学”并非后世的文学家之侪,文学乃儒者,所谓“善礼乐典章”(即文化、学术、政经之精英),文学、贤良“祖述仲尼”。在当时,尊董仲舒为祭酒,抨击商鞅的“崇利而简义,高力而尚功”。他们反对“与小民争利”。(参见《汉书》)
王利器整理《盐铁论》,写有近二万字的长文,竭力为桑弘羊辩护,多有昧于大义之处。鞭笞文学、贤良,指其为鹦鹉学舌、复古、阴谋诡计、血口咬人等,说董仲舒“发泄对新社会格格不入的阴暗心理”。帽子老大,吓人兮兮。
王利器更以为,董仲舒等人对经济制度大改革不甘心,遂“诬蔑为变古有灾”。此说未当。
古与今只是一个相对的时间概念。古与今并不绝对能以落后、愚昧和先进、文明来作分野。另外,迁流的时间必与常驻的空间(地域)相联,始有比较的意义。2000年的某些地区较1900年的某些地区更要野蛮、伪善、专制得多。(https://www.daowen.com)
清流知识分子说:“昔文帝之时,无盐铁之利而民富,今有之而百姓困乏,未见利之所利也,而见其害也。”(“非鞅篇”)又说,“建盐、铁策博利,富者买爵败官,免刑除罪,公用弥多而为者徇私,上下兼求,百姓不堪,僭急之臣进……偷合取容者众。”(《刺复篇》)
桑弘羊也有他的道理:“文帝之时,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吴王擅障海泽,邓通得专西山,山东奸猾咸聚吴园……吴、邓钱布天下,故铸钱之禁。禁御之法立而奸伪息……”(《错币篇》)
对同一种现象,双方各以不同观念契入,先入为主,自说自话。若《力耕篇》论及丰年凶年对付之法,俱引《诗经》同一句“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来得出相反结论。
大夫说:“圣人因天时,智者因地财,上士取诸人,中士劳其形……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
文学说:“民朴而资本,安愉而寡求,当此之时,道路罕行,市朝生草,故耕不强者无以充虚,织不强者无以掩形……自古及今,不施而得报,不劳而有功者,未之有也。”(俱见《力耕篇》)
大夫言论似有不执着于小农的“进步”倾向,但焉知不类今之“金融泡沫”?文学言论看似保守退缩,而人之能得保命、繁衍,一切尚须索诸田园土地,斯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