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唐德刚先生的史学著作,是著述界的一个异数。在他笔下,远古的所传闻世,近古的所闻世,当代的所见世,枝柯交搭,轰然洞开,他在现代化的背景下,对中国文化精髓的再发现而不伤及精髓,疏浚史事的同时提供一个精神支柱。他设法挖掘事件表层之下的深层结构,透析近代社会在冲突崩离中的整体性创伤,其间充满独创性的阐释洞见与判断。正如文明史的思想巨子一样,不特求证历史,同时也是极具深度的哲人。
多年来的史学界与整个文化界一样,教条浸淫,盛行贴标签、颂痞棍,导致公式化、脸谱化,不特其所论内容与事实相悖,与事实无关,就是行文本身,也鄙俗僵硬,求新知则全无,论假恶则有余,文字大而空,文气寡而恶,读之索然。是故新史之作,可谓学界今日最迫切之要求。
唐德刚先生著作陆续推出,史学界多年因各种心理背景而造成的附会聚讼遂得扫荡清理。先生以史实的背景交错及其来因与去果纵横组织,达成叙录与考证而树史实之躯干;随时不避说明与推论,凡此皆如撒盐于水,筋摇脉注,枝动冠运,史实遗髓,思想真蕴,遂成一组织妥善之体系。一般史学著作,文字技术能与学识经验相副相得,已是凤毛麟角、谢天谢地了。德刚先生落笔,无论他怎样驱遣——《胡适杂忆》是以注释形式出之,《胡适口述自传》则综合胡适为轴心的社会文化情形,调和鼎鼐,《晚清七十年》以导论连环结构扣紧、散开、收束、放射,仿佛繁密的野战群,而表达之得心应手,全然如臂使指,总体上议论周匝,文字雅健,气骨雄深,华藻与朴茂,叙事与隐喻,考证与分析,往往天然融贯一体,无论怎样的繁征博引,最后俱归于题中,若控六辔然。古与今,国际与国内,人物遭际心理,种种繁密材料及其包隐之事理,无不丝丝入扣照顾得条理秩然。谣谚、训诂、掌故、史事,措置学术观念,政体优劣,远如秦汉古希腊,近如一二年前时事政治所抽绎的熟语俗话,百花招蜂般吸附在他笔下,左右逢源。先生最喜议论,每有所出,皆与材料紧扣,令人读之顿觉不得不然。至如涉笔成趣,每能贯穿如《晚清七十年》这样的多卷本巨著,余味曲包,笔力始终不稍衰。读先生史论,叹其文笔如崇山长河之雄隽以外,实在也同时等于读哲学文学之名著奇书,其引人入胜,览之每唯恐纸尽。在唐先生手上,可谓变掌故学为历史学。晚清近代掌故学极为发达,息影之遗老官僚、纵横文界的副刊圣手、灌园抱瓮的党人、新旧政客……笔记、杂札之作,无虑数百十种,危乎殆哉!然而,荆棘野卉乱花迷眼,倘无系统的眼光、博大的史识加以去芜存精、升华利用,则颇多掌故也唯有“不才明主弃”,流于自生自灭一途,而唐先生的史论运用掌故之精妙实属罕见。热门掌故赋予新意,冷落者他也细加推求,至位置经营找到落点,令人顿生非它莫属之感。
这当中,可见其鉴别判断发挥之能力已非前人所能及。尤其如先生直接主持顾维钧、李宗仁等民国史关键人物的口述历史,此事为现代史学的绝大创辟,其历史观较同行倍觉深切。诸多掌故在他安顿驱遣之下,早已超越但博听者一时好奇之格,而臻登堂入室之境,偶然性如何影响历史的?必然性又是何等的宿命?因这方面的原因而不致以薄物细故视之。包括众人视为当然的平淡无奇掌故,一经唐公抉发得失,遂为主体综合研究之一分子,仿佛事过境迁的雪泥鸿爪。原来它同我们今日如是的人生,有剧烈牢固而直接的联系呢!
职是之故,唐体文辄有一种魔力,升降沉浮,起落自在,指挥如意,一切吾侪心中微有所感、朦胧成象的依稀观念,俱见之于先生笔下,清晰、立体、宛转、淋漓尽致,文字驱遣的鬼斧神工,唯释家“不可思议境”差可形容,读者又岂能不于展卷之余为之浩叹而生无限的感慨呢?
先生文笔驭控自如而造成的“撒野”的功夫,丝毫没有散漫脱节的毛病,纵笔题外而时时顾及中心的遥控手段,如大诗人所造设的“陌生化”效果,意料之外,又无不在情理之中。其间所包含的道心微意,对历史因素的妥帖把脉,对历史因革过程专制极权的透析,对民主思想于社会个体关系升降的议论,非但不是那种婢女般为人操纵颠倒黑白的“历史家”所能望其项背,也远非那种几十年如一日自说自话“永远正确”,却永无真知灼见的“历史家”所能企及。或谓一切历史均是当代史,只是形象说法而已,唐先生却真正驱近事今事入史,其融贯的自然,历史因果关系、内在事理的推求,俱不能不令人念及近代以至今日政经的当务之急。(https://www.daowen.com)
《晚清七十年》可以说是同类著作中的万选青钱,其卓越的史识与文章功力可谓两臻绝顶。他的好恶抑扬是我辈在当代学术著述中见所未见的大开大阖,这自然有赖于他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的深郁素养,也有赖他究天人、通古今的大史家的天赋手段,这一切,乃以民权、平等、自由、人道生命尊严的普遍价值观为底蕴,以此为进步、国家存在的道德基础。这也是唐先生对古典人文元素和现代人本精神的综合把握,故其抑扬好恶,即使有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之处,也总能恰如其分、充溢辩证精神,将公是公非融汇在浩瀚磅礴的文笔心境中。
设若史家对历史发展的轨道与脉络有大致相同的把握,而难分高下,却在评骘史事演变的契机与个中曲折方面有所分别,那么,水准的高低,也即可在此际见出。如近现代交汇之际开启民智、深切擘画中国现代化道路的伟人孙中山先生,评定他的历史作用和思想深度,虽不免千差万别,但也有别具用心的噪音。除此以外,更有“板板六十四”“二百五”“矮人观场何所见”,流于庸俗的价值观不能自拔。曹聚仁就是这一类人的代表。他说:“孙中山把《三民主义》《建国方略》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国民政府的黑暗政治,比北洋军阀时代还不如。而贪污程度,远过于当年的交通系,对政治完全失望,也是民初人士所共同的。”(曹聚仁《鲁迅评传》23章)这样的结论,也可谓惊世骇俗了!但它等于说,钟馗打鬼,鬼的出现鬼的增加,全该钟馗负责一样,实在不可理喻了。观此心态,不客气地说,这就是曹先生乡愿的一面了。
曹先生无疑是文史大师,但读他的著作,尤其是六七十年代居香港时所写,多处不免予人苏东坡之叹:世间事忍笑容易,读王祈诗不笑为难——因了曹先生的理想化、幼稚冬烘,因了他的“距离产生美”,因了他的一厢情愿、他的乌托邦情结,我们也真个是“读曹聚仁不笑为难”!他这一类时时跳出的论点,实在是解剖很不中腠理,虽饮水而冷暖却不自知,只好叫人大摇其头了。
唐德刚先生不同,他在《晚清七十年》中也曾对孙中山性格中倔强的因素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详加厘正;但在总体上,即于人物的关键之点的把握,却有远远超出曹聚仁的深湛眼光。他说:“孙中山先生是近代中国最高层领袖中,凤毛麟角的modern man,是真能摆脱帝王官僚传统而笃信民权的民主政治家。”唐先生认为,孙著《民权初步》的重要性还在《建国方略》《三民主义》之上。他举孙中山亲自动手翻译一本议事规程的小书为例说:“就凭这一点,读史的人就可看出中山先生头脑里的现代化程度便远非他人所能及。”(《胡适口述自传》四章注第四条)
诠释、贯通,举凡史事之大脉络、大关节,尤为功力所萃。褒贬之间,精见亦随之涌出,倘无析理鉴别之力,则曲笔偏浅,评骘走样,那就失真误事了,同时离信而征之旨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