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钱锺书先生说:“阳明仅知经之可以示法,实斋仅识经之为故典,龚自珍仅道诸子之出于史,概不知若经若子若集皆精神之蜕迹,心理之征存,综一代典,莫非史焉,岂特六经而已哉。”(《谈艺录》第266页)即是说,不特六经皆史,概有典籍,皆具“史”之内涵,而且是心史、精神史,论史之眼光,高出古人、同侪。
而德刚先生说:“我们谈口述历史与文学,应先扩大来谈文学与历史,才能厘清它们两者之间的关系。我编了十六字真言来涵盖文学与历史,那就是:六经皆史,诸史皆文,文史不分,史以文传。”(《史学与文学》)
大眼光,大融贯,所包含的辩证精神,有烛照燃犀之效,一般史学的昏暗幽昧,在他们那里,却是豁然开朗,过去的历史——精神之蜕迹,不论是胡越万里,还是径寸交错,也就水落石出了。
关于小说与历史,德刚先生在长篇小说《战争与爱情》自序中说:“它的真实性和非真实性,也和《资治通鉴》《二十五史》没有太大的轩轾,《二十五史》中的非真实性还不是很大嘛。所不同者,史书必须真名实地,我要笔之于书,则格于老友的要求,人名地名都得换过。”“为受尽苦难的小人物们的噩梦,做点见证,为失去的社会,永不再来的事事物物,和惨烈的抗战,留点痕迹罢了。”这部长篇其高明处,大气磅礴处,有如钱锺书先生赞太史公:“马迁奋笔,乃以哲人析理之真通于史家求事之实。”(《管锥编》第252页)或“盖事有此势,人有此情,不必凿凿实有其事,一一真有其人,势所应然,则事将无然。”(同前,第314页)虽增饰渲染,却又无不信而有征。
《战争与爱情》由1970年代初,华侨归国访问的见闻故事,撞开当时封闭国门的一条缝隙。每进一事,总让人唏嘘不已。故唐先生称之为“唏嘘客”,当中包括他自己。因为这些见闻、经历,太过奇特、凑巧,充满悲欢离合,并贯通近现代至当代国史,山河岁月沧桑苦难的感慨,唏嘘相对,真个只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了。就作者运笔的视角造境而言,浑然一派之落九天而泻千里也。中华五千年史上,对20世纪初中叶的中国人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以文字为这酷烈的噩梦做见证、留见证,非唐先生这样的大手笔莫为。这是一部以故事串联,讲掌故,讲宗法社会,讲家族结构,讲活生生的社会演变——随时穿插的小说式的社会演变史。
倘若《晚清七十年》是思想的巨人,所带来的是思考的快乐,则《战争与爱情》更多的是再发现的快乐,作者那跳脱、境界全出的文字,几乎是把活生生的历史“放映”给我们看。因为是烽烟风雨的切身经历,唐先生事后反观历史,对旧事之因果关系及时间上的凑合(Timing)自有相当可靠的根据和考虑。(https://www.daowen.com)
《儒林外史》的故事是渐生渐灭、渐灭渐生的链条咬合式结构,虽云长篇,实为短篇小说之变形。《战争与爱情》故事结构则为枝柯交互,一呼百应,由此结构,将人物提调到一个无边的同一型场景之中,由人物的出身、世事的沧桑变化,又牵出活生生的社会情态,整个士大夫阶层从晚清到民国的衰变,再到民国末期的彻底式微,勾勒出一条清晰复杂的变化脉络。
东西方社会的对比,当然也贯穿他的叙述过程,在民国时期,这种对比已经十分抢眼了;而全书开头由华侨带回的机器、生活习惯、生活方式,在1970年代初的中国,所引起的震动和思考,则更为剧烈鲜明。把“文化的冲突”具象化,同时也是把造物弄人、导致万物为刍狗的专制后果具象化。
这部长篇,也可以说是小说化的近代社会转型史。以文学的方式出之,却一本最微小的历史事实也能感人至深的原则,那乡愁背后的中国人故事,那大时代车轮碾过之后家国的命运,出自德刚先生亲见的半世纪山河岁月的动荡。但他所依据的事实证据不再是国家文件和档案,而是细民百姓万花筒般剧变的生活,从这里去诠释历史事件,是自下而上地看历史。此种史学观,英国现代史家称之为“草根历史学”,意大利史学家金斯伯格则称之为“小虫转身的历史学”。
《李宗仁回忆录》远非文史资料型的回忆录可比。它是口述历史开山之作,然就成书而言,撰写者与口述者所耗心力,为九成与一成之比。该书文笔灵动传神,兼有《左传》《战国策》的长处,其中又时时插入现代政治、经济、军事理念,内涵丰盈。在长达几百天的采写、商洽、构思的日子里,李宗仁先生也每每为之拊掌称佳。如记抗战时期汤恩伯的阳奉阴违,引述中原民谣“宁愿敌军来烧杀,不愿汤军来驻扎”,则是国民劣根性在军纪方面的集中表现,其溃烂的田地,真不可收拾了。又如记汪精卫:“汪氏为人,仪表堂堂,满腹诗书,使人相对,如坐春风中。初与接触,颇能号召一部分青年,然汪精卫黔驴之技,亦止此而已。其真正个性,则是热衷名利,既不择手段,也不顾信义,每临大事,辄举棋不定。每出席重要会议,周身摆动,两手搓个不停。为人更极虚伪,其所不喜之人赴访,汪氏也屈尊接见,状极亲昵,然客甫出门,汪氏立现不愉之色,顿足唾弃,转瞬之间,态度判若两人。”
像这一类传神写照,融史实与描述为一体者,所在多有。大量的民国重要人物,在此书中,立体形象往往得以随机和盘托出。涉及国家、民族、政治、民生、机运的种种精妙议论,也是通体综观,实为回忆录所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