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法国当代史家保罗·科利,在论述历史认识论和方法论时尝指出,杰出史家须努力去完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即复活历史。因为人类经历的真实的过去只能是一种假定,即我们不可能倒回时光、接触往事。史家的努力是什么呢?即在复活往事的过程中将理解和解释融为一体。职是之故,史论的目的是获得知识,这种知识又非死的知识,而是“在因果链的基础上,在终极关系、意义及价值的基础上获得有条不紊的观点”,这里面,又包含了“作为史家的主体确立了他所再现的往事与他本人现在方面的联系”(《法国史学及史论的贡献》第48页)。

洪秀全死去一百多年,记述论析演绎讨论歌颂他的文字何啻堆垛成山,不知凡几,拔高者则誉为天神领袖,高大巍峨,金刚光明;毁之者则定性为贼子狂人,备加斥骂。晚清前后,太平军尽管祭起民族斗争的大旗,最终仍为曾国藩的湘军所削平,盖其所谓大旗,只是一种幌子而已。其败于骄纵,败于奢富,败于以国事逞私欲,败于荒淫残暴,原因尽多,而其将那非驴非马、似通非通的宗教与本土迷信心理相嫁接,而产生的洪家天主教精神怪胎,妄欲以天兄天父欺信天下愚民,叫人讨厌不已,只是自觅死路的作为。天下有识之士,大有此公得势,斯文扫地之感。自然对他们望望然而去。反而曾国藩之徒,服务清廷,很奇怪地收束了一定的文化自尊心。但是要作国家现代化的努力转型,自二者又如《儒林外史》所说“戴着斗笠亲嘴——差着一帽子呢”。种种世事俱令人齿冷,时势要求知识分子站到时代前列从事全新的革命实践,此辛亥党人知识分子所以伟大。

唐先生如此解析洪天王——

“洪、杨一伙实在是我国历史上,第二次社会转型期中的第一批从事转型的先驱,只是这批乡下哥哥,草莽英雄,知识太低,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在中国社会第二次大转型运动中的历史作用,而做了个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罢了。”(《晚清七十年》,二卷,第71页)

“太平天国运动最大的致命伤,实在是他们一知半解、却十分自信,而万般狂热的宗教,兴也由他,败也由他。”

“洪秀全天王是有他的一套的,但其人毕竟只是一个专制时代三家村的土塾师,没学问,更没有文采,所以他在广州屡试不第。”(第34页)(https://www.daowen.com)

唐先生严厉地下重墨笑骂洪秀全作为失意怨愤的小知识分子,舍“正途走偏锋”,做了“皇帝”之后,以强不知为知,推行个人臆断而误尽苍生,晚年更猜忌多疑,杀尽功臣,直至心理变态,嗜欲好色,秽乱春宫……其愚可哂,其狂悖不可疗。他剖析这庞大的历史悲剧,却也承认,太平天国运动发生的现实性——相对于晚清的气数已尽,最后落实到机运和智慧上来定位:

“有智慧而无机运,则哲学家之幻想也;如有机运而无智慧,身在其位,而识见不能谋其政,则误国误民,问题就大了。”(第28页)

中医讲“精气神”,唐先生讲“气数”,乃是以科学数据为基础。故其整部论述,顾及方方面面,人口过剩,民穷财尽,民不畏死,周期内乱,以及“国家强于社会”的当时社会实情。由这种种方面,以不同的视角缕出正在变化中的社会的要求和动荡。他对理性和进步抱有极深的期求,用以证明社会是一个生长的有机体,如是而寻求动乱的根源,极为可信可征。

历史往往以冰凉的统计数字出现,而在冰凉的数字后面,不知隐藏着多少活生生的生命的辛酸故事。唐先生的如椽大笔,就有力量将数字生命化,将概念现实化,因而极具震撼力。

在地球村日益缩小,信息传播日益加速,人类事务日益全球化的新纪元,任何国家、社会、个人的行为,在文明社会里都须遵循一定的游戏规则,闭关自守地自虐或虐他的阴晦期应尽早扫却,这是国际大环境发展的总趋势,也是世界潮流的顺逆的取向。《晚清七十年》逶迤连绵的文字起伏,也导引出这样的价值圭臬。

唐德刚先生不仅是思辨、考辨的大师,他更强有力的方面在于,善于把他的历史见解带进人的生活,与人的生存状态活泼泼地结合起来,在多头绪而又极清晰的考辨中,辅以现代思维,其间包括对以十九、二十世纪为中心,辐射文明全史的各种政治思潮各种意识形态体系,以及民族国家、势力集团复杂矛盾的通透解析。如此而以他那跳脱活泼旺盛鬼斧神工般的叙述语言出之,其效果就如钱锺书论《史记》时说“解颐语能撮合茫无联系之观念,使千里来相会,得成配偶”。讲中华数千年帝国到民国时期的转型,他笔涉现当代历史人物,举某人不刷牙的习惯,谓“他的私生活,小事也。但是,朋友,见微知著嘛,这项社会学上的微观法则,却能替我们解决无数大问题呢!”先生并为辛亥以还我国错过历史机遇,未能在历史三峡平安“出峡”而叹惋。对后世轻易放过千载难逢的历史机运,他说:“当年的孙中山,哪有此机运,国父他老人家如今泉下有知,在紫金山上,恐怕把棺材板都踢破了呢!”类似涉笔成趣之处,多到不可胜数,而其心情愿景,自在字里行间徐徐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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