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家萧一山先生的《曾国藩传》,写曾国藩救世的宏愿,具体渗透在曾氏保存中国文化遗徽的苦心之中。对他大加赞誉的人,只恨美词难尽;大毁之者,焦点又在吾祖民贼这一点上。但以洪杨非驴非马的文化、胡作非为的杀戮,人人得而诛之,所以他实在不必对毁伤他的人负责,而在清廷专制的大框架之下来保存国粹,则其救世的宏愿,也就不免大打折扣。悲哀的是他只能在此矛盾局面之下存在。所以,真正又要民族、民主的革命,或至少不在客观上为专制延长寿命,又要克绍中华国粹——那就只有等到孙中山及辛亥党人的出世了。
从民族革命而言,人有不能原谅曾国藩的地方,可是骂他的章太炎,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大英雄,“曾左之伦,起儒衣韦带间,驱乡里服耒之民,以破强敌……命以英雄诚不虚”(《检论》)。即曾氏建军的发轫,不过是保卫乡邑的初衷,“非敢赞清也”。萧一山先生说:“国藩是为文化而战,自不能以民族大义责之。彭玉麟始终不愿做清朝的官,即有羞事异族之义,并劝国藩自主东南,英人戈登也劝过李鸿章,他们为什么都不敢做呢……可以知道几千年君主专制政体之下,一般人的忠君思想是如何牢不可破了。”(《引子》)
萧先生着力论述,曾国藩挽救了清廷是没有疑问的,但清廷并不能救中国,清廷本身也是不可救药的,但曾国藩为什么还要去做呢?“曾拼命把清廷的命运挽救了,中国的旧文化也算保住了,这就是他的经世事业吗?……他的宗旨是治世、是救人。”明亡于清,不可能是曾氏的责任,清朝统治了二百多年,“一般人的忠君思想是如何牢不可破”,萧先生引章太炎说曾国藩的“不敢赞清”,而以异教愆礼指斥洪、杨,“足征曾国藩是为文化而战”。
第二章写他以经世之礼学为依归,养成道德学问特殊的造诣,证明他的事功,他的中年中兴功业,晚年的退守,都和早年的学养慎独功夫密切相关。他的一生的归结在于礼学:即经世之学。著者以为此一礼学实有制度之要义在里头。“古代的著作极简单,分科更不详,经世是寄托在历史学中的……大儒是经世的通才,是博通的、综合的,以礼为归……曾国藩在史书里面,不仅推崇杜佑的《通典》,而尤推崇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故在第三章,谈曾国藩的时代,他的经世之礼学,发挥中庸的文化精神,以期把握时代。从孔子梳理到顾炎武,并对后者深致敬意。而曾国藩对顾炎武视为泰山北斗,万古金声;并读陈卧子诗集,向往之至;这些都是抗清的大家,国藩的心曲可知了。故其剿捻剿洪、杨,可知是对社会、民间、文化负责了。萧先生考出了国藩伟大成就的学术背景,他以儒生治兵,戡平大乱,维持中国文化的传统赖以生发的背景——那些极细微关键的地方。至于辜鸿铭《张文襄幕府纪闻》卷上说曾氏之佳处、之不可及处在不排满这一点,则相当可笑。
在以经世之礼为中心的前提下,自尊与自憎的情感对立,消极与积极的观念的冲突,对于极矛盾的环境的应付,也因之尚觉裕如。(https://www.daowen.com)
萧先生引其家书“吾近于官场,颇厌其繁俗而无补于国计民生。惟事之所处,求退不能”(第六章)分析其政略,“国藩开始发表他的政论,完全是站在人本主义的立场”。
萧先生并比较湘军、淮军的根本不同。着眼在三端,一为大将的学术气质,一为将领之出身,一为对事功的理解及其期望。湘军多大儒,公忠体国。淮军将领多出身微贱,气概远逊。湘军的彭玉麟更是杰出纯粹的学者;淮军如刘铭传等则为盐枭……“无怪乎袁世凯以一文武都不成材的人可以传淮军之绪,这不能不说是国家的不幸”。后又从“军民财”三权分立与否来谈两军的性质差异。国藩在世时,是使三方互相牵制,防范拥兵自重。但他身后,总归无可奈何花落去,难以羁控的局面则出现了。
淮军本是湘军的支派,何以后来国藩尚不能指挥如意而不得不请鸿章兄弟出来帮忙?李鸿章开始就把淮勇造成他的势力,与湘军扩然大公的精神已迥然不同。所以湘军虽是私有军队的起源,而淮军才构成私有军队的形态。后来袁世凯以淮军子弟,传其衣钵,就变成清末民初时代的北洋军阀,割据国家,阻碍统一,贻祸不浅。(第十章)
厘清近现代军阀祸害之起源,源于专制。处处漏洞,百端补缀,错舛百出。近时学者洋洋自以为得计的论调,说什么要告别革命,指军阀混战之源头在孙中山,观萧先生的梳理,其说可不攻自破,同时也照出今之学者寡情不学的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