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曾国藩事略》作者王定安长于史志文献学,长期任曾国藩幕僚,后曾任山西布政使。辑撰有《曾文正公大事记》《曾子家语》《两淮盐法志》《平回纪事本末》《彝器辨名》《三十家诗抄》等著作多部,皇皇三百余卷,涉及面甚广。
王氏《曾国藩事略》,卷一以简略笔墨叙述其乡间童年生活,引国藩自述:“余年三十五始讲求农事,居枕高嵋山下,垄峻如梯,田小如瓦,吾凿石决壤开十数畛而通为一,然后耕夫易于从事。吾昕宵行水,听虫鸟鸣声以知节候,观露上禾颠以为乐;种蔬半畦……凡菜茹手植而手撷者,其味弥甘……”
“君子居下则排一方之难,在上则息万物之嚣。津梁道途废坏不治者,孤黎衰疾无告者,量吾力之所能,随时图之,不无小补。若必待富而后谋,则天下终无可成之事矣。”这一段话,可视为曾国藩行事立身的总纲。著者置之书前,不为无意。
《曾国藩事略》的原始文件实在是一种有机穿插,使事迹显明。此书相当于一部大型列传。盖其结构袭用列传写法,唯篇幅特长而已。以过渡说明文字连缀官方文件,来作事实铺叙。全书实自其编练湘军开始,叙其事功,而于此前,仅以数页概括。他回乡前,任兵部、刑部、礼部等副职,因母丧回乡,正值太平军大举扫荡之际。遂就近练兵。当时太平军水师强盛,在长江中下游迭陷郡县,“衡阳廪生彭玉麟故有名,公一见器之……治水师自此始”。
叙事脉络清晰,出省作战,水师之起来,事出偶然,回乡奔丧,因而就近剿匪,因事势而扩大。其大员,相继出场者,乃是彭玉麟、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
书中大量引用了皇帝的上谕,这里面很多是清廷惊慌失措的情形下对曾国藩的驱使。而在萧一山先生的书中,则阐明,曾氏针对上谕,对军政和用人等,也都有具体的批评,“糊涂虫的清廷,却天天催他出兵”,他也明确指出朝廷虚骄不实的流弊,“满廷疲泄,相与袖手,流弊将靡所底止,这是多么大胆的谏言啊……在专制时代,帝王生杀予夺,假如没有大仁大勇的精神,真不敢道只字”(第六章)。不过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中,为数不少的官员仍在鬼混,反称曾国藩多事,谤议横生,而使其有退隐的念头。
清廷的焦急恐惧历历见于各种文件之中。严厉督促曾国藩出兵。其间,曾国藩忙于水师之后勤和布控,动作或显迟缓,而清廷恨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有时其口吻近于无赖:“言既出诸汝口,必须尽如所言,办与朕看……”有时隔着甚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着迅速前进,毋稍延迟”,总是希望他不要将任务的艰巨作为逃避的借口。至有胜利,则立即封官许愿,奖励各种高级工艺品。(https://www.daowen.com)
1861年,清廷令曾国藩统筹东南四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就在次年春上,他即有辞官的心态:“现在诸道出师,将帅联翩,权位太重,恐开斯世争权竞势之风。”
至1862年,多隆阿消灭了少年将军陈玉成,彭玉麟攻金柱关,“贼于烈焰中冲突而出,积骸满渠”。春夏之交,彭玉麟“闻国荃孤军深入,恐为贼所乘,急调水师策应……水师于狂风巨浪之中排炮仰击无少休……逼垒纵焚,火光烛天……群丑扑火溺水,横塞江流”。这样的情势下,上海外围的中等城市又有重新陷落的,对金陵大营的攻扑也相当猛烈:“贼连营数十里,大河之港俱设浮桥”……战场态势的艰苦险状可想。即令来投降者,也多视之为诈,随即斩之,真可谓一夕数惊。1863年,仍有洋人投入太平军营,广置炸炮,这时是李鸿章部队在沿江严密搜索,彻底切断其枪炮来源。这时候,朝廷对曾国藩的命令也益形急迫。尽是务须如何、不许如何、尽快如何、不可如何、万勿如何、着即如何、不得稍存如何……这样近于气急败坏的口吻。
战事激烈,胜败反复。水师及陆军的后勤、财政、武器制造、特务、军法、调查所……种种事务至为繁杂,要保证出兵的接应,故曾氏也有辩解。保卫武昌时因出师不利,清廷愤怒谴责,其苦衷,有时又不惜言之谆谆,借以倚裨,此中尤见剿灭难度之大。而最初,书生从戎,曾国藩也是在摸索中指挥战争。逐渐养成调度有方,军略冠绝一时。大约打了三四年之后,才指挥裕如,如臂使指的。
而国藩直弟国荃,无论攻克哪座名城,几乎都用地道轰裂之法。“公弟国荃昼夜围攻,克此雄都。是为肃清东南之始。”甚至克复江苏其他中小城市亦如此。收复南京,则用地道地雷轰炸,配备云梯猛攻,开穴反复达三十多道。终在1864年7月19日那天,“霹雳一声,轰开城垣二十余丈,烟尘蔽空,砖石如雨,贼以火药倾盆,烧我士卒……群贼抵死巷战”,战况异常激烈。
曾国藩与其他大员的微妙关系,在来往函件中表达得淋漓尽致。如朝廷命李鸿章率劲旅支援曾国荃,以会攻金陵。曾国藩上疏乃称李为大吏,苦战之际不便调请。攻克伪都之功,牵涉太多,故李鸿章也来之迟迟,曾国藩又为之说项:“李鸿章平日任事最勇,此次稍涉迟滞,决无世俗避嫌之意,殆有让功之心臣亦未便……”客气话之机杼,古人表达之到位一至于此,也真可叹为观止了。
本书的文笔虽简古,但也有曲折婉转的战争故事,如李秀成间道潜入苏州指挥并神秘脱逃的前前后后,叙述时有生动形象可感之处。“接见诸将,均有憔悴可怜之色,昼则日炙,夜则露处,面目黧黑,虽与臣最熟之将,初见几不相识……”引用他晚年日记:“每思作诗文,则身上癣疥大作,彻夜不能成眠……精神散漫已久,凡应了结之件不能完,应收拾之件不能检,如败叶满山,全无归宿。”说明问题,极形象而得宜。书末对战争前后时间、空间的总结,也有不动声色的深沉历史感。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论述纪事本末体史著时尝谓:“最著者有魏默深源之《圣武记》、王壬秋之《湘军志》等……壬秋文人,缺乏史德,往往以爱憎颠倒事实……要之壬秋此书文采可观,其内容则反不如王定安《湘军记》之翔实也。”对王氏甚为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