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如大海酒边生——论郁达夫的旧体诗
自新文学运动起,文学革命大功告成以来,那些横戈上阵的先驱作家靡不以反对“文以载道”为鹄的,后来又莫不堕入“文以载道”的泥淖,盖以其中若有宿命的循环,虽明言不载旧文学的孔孟之道,却又各各去树一面旗帜,载自己所提倡的道,成了新的载道文学。而真正的文学,无论新旧,是不容任何道德来规范束缚的。文学的最终家园是美学。郁达夫的旧诗,却能跳出这个怪圈,以思想和情感为文学的立场,纯然情绪的自然呼吸,也即逸出了为宣传的文学的“载道”怪圈,而发酵为呕心血、耗生命的梦境。
近人论诗,大略谓唐诗以情韵胜,宋诗以理致胜,虽就大致而言,然于此概括中不知失却了多少真义。苏门诗人陈师道深得老杜句法,诗艺上苏轼于其无多影响,江西诗派的领袖黄庭坚更是法宗杜甫,深得老杜气骨。苏轼本人,活泼跳荡,气象万千,更不是我们所说的“宋诗”气息。所以,钱锺书先生说:“曰唐曰宋,特举大概而言。非说唐诗必出唐人,宋诗必出宋人也。”(《谈艺录》第2页)又说:“夫人禀性,多有偏至,发为声诗,高明者近唐,沉潜者近宋,有不期然而然者。”达夫则才气发扬,加以忧思深沉,故其旧体之作非不主理,而是理在情中,兼有唐音宋调者。新加坡郑子瑜先生以为达夫诗源出于宋,论据为达夫诗句颇多脱胎宋人名作,颇多点化宋人名句,其实这只是他借鉴的一方面;即以此论成立,他也只是点化宋代人的诗而非文论意义上的宋诗。所以,尽管达夫于宋人之诗颇多借鉴,却也经过性分、心眼、识趣的过滤。我们不想说达夫诗源出于宋,同时也因为“宋诗”二字容易让人想到少意趣、多意味的邵雍那种“文之押韵者尔”。
文体随时代嬗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然此亦如诗分唐宋一样,乃就大概而言,非谓新体裁必合新思想,新与旧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到处是旧,新才成其为新,而到处是新,新就变作旧,这时旧反而变作新。达夫的旧诗,就是在文坛满目新进新潮的情况下反而变作新,却没有现代社会来得猛烈,这在达夫诗中,是显而易见的。他每每作历史和现实因果关系的天问。自诗、骚算起,积淀两千多年的旧体诗芗泽长郁,色正光永,其峬峭繁丽,笔补造化,震撼和发挥人心的力量,是白话新诗所完全不能比肩的。新诗里头,新月派、现代派、读诗会诸君,已是新诗的顶尖级人物,但新诗里简直没有第一流的传世之作,连二流作品都少,时光淘洗,海水退潮,只留下些干瘪空壳,或者牛溲马勃。
达夫在现代文学家中,属天分极富、知识全面、识趣高迈的那一类。赵家璧先生说他在中年以前曾读过一千多本英文小说,对同时作家,他更能绝去畛域,以作品取人。1935年他写给周作人的信,编选作家丛书,涉及不同文学观念的七八个社团的同行,其中深于旧诗者除他自己外,尚有鲁迅、周作人、田汉、俞平伯、朱自清等。团体或小团体看似大于个人,而其扼杀个性的负面效应也显而易见,并为种种事实所证明。达夫自由思想浓烈的心胸,自然不愿为集体或什么思潮所左右,从而为学理、思想、才华提供了更为广阔的驰骋疆场。
看似通常之境遇,累有非常之变故行于其间,达夫旧体诗的奇味,可以说是受了他革命理想、才子人格、士夫遗裔(名士做派)的三重挟制,梦萦近事,却又心痛无寄,慷慨使气中每多踟蹰伤感。和新文艺同人、南社诸子既有契合之处又颇有歧异。仅就旧体诗而言,鲁迅之作在温醇辗转中见冰雪聪明,其后期诗更圆熟老美,流转如弹丸;苏曼殊之作读之使人发灰颓之感于绮艳衰飒之中;张恨水之作以其言愁之切,予人索漠之感,然理深辞顺,风骨雅健,入骨的关怀恰好映带文人的黄昏;郭沫若之作善夸大运气,名作家报人董桥怀念中山先生的文章顺带评郭:“我不喜欢郭沫若的诗,白话诗肉麻,旧体诗摆空架子。”(《新民晚报》,1996年10月30日)其言乃善诗法而知诗病,可谓品藻得宜。周作人之作绵里藏针,接近自然高妙,而略有辞屑辞伤之处,是为美中不足;南社诗词是一种集体浪漫主义,大体上总有淋漓豪健、昂扬奋起的心音,但在体用之间有所偏重,故每不免欠琢磨、显刻露之痕,柳亚子自己尝谓:“我论诗不喜艰涩,主张风华典丽,做诗不耐苦吟,喜欢俯拾皆是。”较之今日社会,那时的旧诗允称“繁荣”,实则就历史的转进而言,也只是古典文学的余威罢了。新、旧文艺家,当社会剧变的转型时期,心境的惶惑不免影响到选择的进行;就诗歌本身而言,有传之众口千年不衰者,也有半个时辰内让人忘到九霄云外的。这不关乎诗的体裁如何,而在于诗的情感力量是否可以移人。
达夫的诗以近体中的绝句为主,律诗为辅。古诗他不大写——只有1920年《读唐诗偶成》等几首。
绘景为达夫情有独钟。他诗笔下的景物,是对自然天籁瞬间佳景的敏感记录,他的游记散文是主动的、渐进的,像国画中的条屏组画。他的写景诗则是横切的、即兴的,像明丽的水彩,读之如仗履行走于秋山寒林、春田野渡之间。由于文言诗歌的历史长,他的诗中颇多可与人文话语接壤通气的符号。其景物看似纯粹单性,实则是传达潜在意义的一种符号,这种形象切取经组合而成为意象,同时拓深了意境,言外语义还有千重,那就是联想和思索的空间。达夫写景诗用语活泼自然,调子清新明快,却字字句句引起不少联想,这实在跟文言诗歌的历史有关,即是一种历史的陈述,而非简单的表面观念。
贪坐溪亭晚未归,四山空翠欲沾衣。
秋风吹绝溪声急,树树夕阳黄叶飞。
——1920年,《题画四首》之三
四山涨翠昼初长,五月田家麦饭香。
一事诗人描不得,绿蓑烟雨摘新秧。
——1918年,日本,《山村首夏》
回首齐云日半暝,黄昏灯火出休宁。
明朝又入红尘去,人海中间一点萍。
——《登白岳齐云仙境》四首之三
达夫的日记里,尝有深夜赴某处寻妓的记载,零余者的悲凉,也往往在这些地方显形。这种行为,又往往因绝望的情绪导成。这样的颓唐惨沮在他的诗中不断流露:“老夫亦是奇男子,潦倒如今百事空。只见人骑肥马去,更无心唱大江东。”(《寄舍偶成》)“生年十八九,亦作时样装。而今英气尽,谦抑让人强……”(《寄舍偶成》)“失意到头还自悔,逢人怕问北山云。”(《静思身世,懊恼有加,成诗一首,以别养吾》)。他的小说,每每笔触凄婉,以此揭橥自己病创的灵魂,而正是这种零余的悲凉,增强了他作品的独在意义。就作为一个作家的遭际来说,郁达夫与朱湘相似,个性强而不愿受羁绊。他最初给《时事新报》的“学灯”投稿,当时编者宗白华兴趣在新诗,而达夫是旧诗高手,不写新诗,故遭冷遇,种种不愉快,使之成为文坛在野党。只是1924年后,成为独立作家,深受全国文艺报刊的欢迎。
他的恋爱生活,其坎坷蹭蹬,与其同乡同学徐志摩颇有类同之处,故挽徐志摩联中有云:“两卷新诗,廿年旧友,相逢同是天涯客,只为佳人难再得。”总之,哀乐中年,飞鸿倦旅,屡屡冲决精神苦闷空虚的罗网,终告铩羽。他的《自况》(联句)尝谓:“绝交流俗因耽懒,出卖文章为买书。”可见他性格之一斑。《减字木兰花·寄刘大杰》也寄慨同一:“秋风老矣!正是江州司马泪。病酒伤时,休诵当年感事诗。纷纷人世,我爱陶潜天下士,旧梦如烟,潦倒西湖一钓船。”他读唐宋以来名家诗,分咏七人——李义山、温飞卿、杜樊川、陆剑南、元遗山、吴梅村、钱牧斋——都是深于历史感,从社会氛围来发议,而别有感慨怀抱的。其笔力横恣,也正于其中见出。
胡愈之在《郁达夫的流亡与失踪》一文中尝谓:“作为一个诗人与理想主义者的郁达夫,他的表面的生活态度,谈醇酒妇人做香艳诗等,也不过是诗人的伪装,用以应付他的迫害者罢了。读过他作品的会明白他对人类是何等热爱。”这真是爱之深而护之切了。其实,做艳体与热爱人类、严肃生活丝毫也不矛盾。中国诗歌长河中,艳体在六朝风靡一时,在晚唐又异峰突起,蔚为大观。入宋以后,此番内容遁入长短句,而涉及醇酒妇人者代不乏人。这些诗大体上情调缠绵,趣味隽永,弥漫留恋人生的情味,就是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李后主的“奴为出来难”,也颇有可取之处。当中,有诗人的向往、寄托、苦闷、理想贯穿。在郁达夫来说,这类诗正是他心底情愫的率真流露,未可厚非,谈不上什么“伪装”“应付”。假如伪装说成立,则郁达夫的苦闷反而是虚设做作的了。然而这成什么话呢?实则达夫的苦闷,正是当时青年的代表,正是时代病态的象征。1935年,郑振铎荐他任暨南大学教席,遭教育部长王世杰以“颓废文人”理由驳复。王世杰是站在舒服的位置上,戴着有色眼镜来衡量中青年知识分子,把他们的苦闷加以夸张曲解,这即是官僚的可恶了。
他除了作诗填词,聊以寄慨,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像文天祥那样顶天立地的汉子,尚曾纵情声妓,但其趣味和贾似道的红妆画舫想来有本质悬殊吧。所以同样是醇酒妇人,殃民祸国的在其中做他们全无心肝的美梦,而在野的末路文人却在其中梦想黄农虞夏的黄金时代。说达夫是无行文人,实则他正是一把辛酸泪,无处可挥呢!达夫的旧诗,可以说近绍龚自珍、黄仲则、苏曼殊,口吻、神情、风调、气质,均有逼肖之处。其诗情绪的调子,是自伤自怜,敏感绝望之中,又含有敢于自决、书剑飘零的袅袅悲慨,以及于醇酒妇人的人生消遣中寻绎出来的无尽感喟。他幼年失怙,这“幼稚的悲哀,建设了他的忧郁性基础”(钱杏邨语)。而其弱冠以后,生事丛脞,所遇多悲,行藏颇似下却相印兵符以后的信陵君,“与宾客为长夜之饮,多近妇女,日夜为乐,惟恐不及”,那真是“英雄无用处,酒色了残春”,以表面的行乐图,来预示人生无量的悲哀啊!
语音清脆认苏州,作意欢娱作意愁。
故国烽烟伤满子,仙乡消息忆秦楼。
一春绮梦花相似,二月浓情水样流。
莫使楚天行雨去,王孙潦倒在沧州。
——1921年,日本,《赠姑苏女子》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1931年,《旧友二三,相逢海上,席间偶谈时事,嗒然若失,为之衔杯不饮者久之。或问昔年走马章台,痛饮狂歌意气今安在耶,因而有作》
露滴蔷薇十字娇,为侬甘度可怜宵。
不留后约非无意,只恐相思瘦损腰。
——1918年,日本,《赠看护妇某》
达夫的这一类诗,潦倒汗漫,自负其才,纵情倡乐间深埋隐忧大痛,进而逃之于酒,托之于诗者,实出大不得已。观其漂泊蹭蹬之感,哀绝劁杀之音,后人论其世,未尝不悲其志也。其《沉沦》一书自序云:“人生终究是悲苦的结晶……清夜酒醒,看看我胸前睡着的被金钱买来的肉体,我的哀愁,比自称道德家的人,还要沉痛数倍。我岂是无灵魂的人?不过看定了人生的命运,不得不如此自遣耳。”如此求欢自遣,那是体认了生命的无能,而于恍惚间捕得的一线神光,借此聊补生命的哀痛和空洞而已。
《毁家诗纪》十九首并词一首,是达夫组诗里面最为沉痛哀绝的一组,其哀能伤人,令人从头寒到脚跟。秋风萧萧,胸臆催败,真如古乐府所云:“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达夫先生的婚姻,才子佳人,众所瞩目;他的婚变,更是一大新闻,为师友摅泪、仇家所笑。达夫以满腔的赤子之心待人,可以说一片天真、一片大义、一片血诚,这种不设防的性格,正为嗜血的阴谋分子所求之不得。当其应福建省主席陈仪之邀南下公干时,早已觊觎一旁的浙江教育厅厅长许绍棣百般使诈,遂同王映霞有染,且由暗修栈道而至公然无所顾忌起来。这对他的精神,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打击。早先鲁迅尝作《阻郁达夫移家杭州》谓:“钱王登遐仍如在,伍相随波不可寻。”又说,“何似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暗示他提防杭州不良官僚的窥视和高压。可达夫终于不听而行,及事发,已噬脐莫及。两年后作《回忆鲁迅》痛云:“我因不听他的忠告,终于搬到杭州去住了。结果竟是不出他之所料,被一位党部的先生弄得家破人亡。”《毁家诗纪》第一首是七绝:“离家三日是元宵,灯火高楼夜寂寥。转眼榕城春欲暮,杜鹃声里过花朝。”其始去也,心则坦然无虑,景则春花欲燃,人心景物纯然本真,恰好衬出后来的种种不堪。这组诗几乎每首都有作者原注,来印证诗中的故实。
第三首原注说:“盖我亦深知许厅长为我的好友,又为浙省教育界领袖,料他乘人之危,占人之妻等事,决不会做。”自第三首以后,一变平和安详为绝叫哀痛:
寒风阵阵雨潇潇,千里行人去路遥。(https://www.daowen.com)
不是有家归不得,鸣鸠已占凤凰巢。
——《毁家诗纪》(其四)
就在这个人生活风雨飘摇的情境之中,达夫仍以抗战大义为重,赴前线视察劳军,所以如“水井沟头血战酣”“戎马间关为国谋”“满怀遗憾看吴钩”等都是记录战场实景和心境感受。及返后方,又跌入哀痛的深渊,“州似琵琶人别抱”(其七),“贫贱原知是祸胎,苏秦初不慕颜回……水覆金盆收米勺,香残心篆看全灰……”(其十二)“急管繁弦唱渭城,愁如大海酒边生……禅心已似冬枯木,忍再拖泥带水行”(其十五)。
十九首以外,《贺新郎》词一首,最见其澜翻之愁怀——
忧患余生矣!纵齐倾钱塘潮水,奇羞难洗。欲返江东无面目,曳尾涂中当死。耻说与,衡门墙茨。亲见桑中遗芍药,学青盲,假作痴聋耳。姑忍辱,毋多事。
匈奴未灭家何恃?且由他,莺莺燕燕,私欢弥子。留取吴钩拼大敌,宝剑岂能轻试?歼小丑,自然容易。别有戴天仇恨在,国倘亡,妻妾宁非妓?先逐寇,再驱雉。
此阕长短句,原注云:“许君究竟是我的朋友,他奸淫了我的妻子,自然比敌寇来奸淫要强得多,并且大难当前,这些个人小事,亦只能暂时搁起,要紧的,还是在为我们的民族复仇!”
细揣其遣词用意,绝似猛虎坐深林大泉之畔,自舔其创,情绪是哀号之后又继以惨笑的。这组诗亦可说处理的是复杂的灵魂问题,自然显示其渊深来。“他又从精神的苦刑,送他们到那反省,矫正,忏悔,苏生的路上去。”(鲁迅《穷人小引》)达夫深得陆军二级上将陈仪(公洽)器重,邀为福建省公报室主任,留其在闽久居。又得戴笠尊敬——1936年2月14日记:“谈到十点多钟,发雨农先生信,谢伊又送贵妃酒来。”和军界老人蒋百里是朋友(见1936年3月8日日记),甚至和日本人松井石根大将亦有往还(见1936年3月5日、6日日记)。其胸中不平事,不难以剑消之,也即“歼小丑,自然容易”之意。然值彼国事蜩螗之际,他时以为念的是“大醉三千日,微吟又十年。只愁亡国后,营墓更无田”,“万一国破家亡后,对花洒泪岂成诗”。像达夫先生这样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那些鼠窃狗偷的不良官僚又怎能理解他于万一呢?他的生活,固然不免灰颓气象,而赴汤蹈火,求取光明的意念,却一刻也没有停顿过。
香港文学名家梁锡华先生有感于现代文学家命运之扑朔迷离,论周作人,论朱自清,俱即小见大,见微知著,尤其论郁达夫,直发人之未发。在《曰忠曰奸》一文中,尝谓:“最叫人意乱情迷的是郁达夫了,说他左,他有时资产加封建;说他右,他又歌颂过普罗和革命,他忠奸飘忽,如今一缕亡魂倒也吃得开,海内海外到处都是不愁香火的。”这是过人的观察,思想的闪光,随笔迤逦,不请自出。
郁达夫曾对徐志摩说:“I am a writer ,not a fighter.”(我是作家,而非战士。见赵家璧《书比人寿长》1988年香港三联书店版,第77页)他自己说:“因为我是一个小资产阶级出身的人,我对他们说,分传单这类事我是不能做的。”1930年11月,他果然被“左联”四次全代会决议开除。这自然是极“左”青年的所作所为,鲁迅知道此事后极不以为然,并认为“极‘左’最容易变右”(《冯雪峰谈左联》,《新文学史料》,1980年第1期)。
他为现代书局选介麦绥莱勒的木刻《我的忏悔》,写文道“书中主角,终究是一位小市民之子,信仰不坚,主义不定,自满有革命的热忱,却缺少贯彻到底的毅力。”也不难看出他的心情犹疑。
1935年春,郁达夫对时局的观感是这样:“中国的现状,同南宋当时实在还是一样,外患的迭来,朝廷的蒙昧,百姓的无智,志士的悲哽,在这中华民国的二十四年,和孝宗的乾道淳熙,的确也没有什么绝大的差别。”(《寂寞的春朝》)他这种对现实的观感和概括,不啻是理解他诗思内蕴的绝好注脚。丧乱之余,诗情惨淡,征诸诗史,莫不如是。民国社会,九派横流,政见歧出,风雨鸡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值彼极不安、极沉闷的时代,达夫在其诗中表现的,是一种极端的厌世和千缠万绕的人生留恋,二者矛盾纠结,辗转复辗转。求其诗思安和之篇,什不得其一。表面上酒色征逐,骨子里万难解脱,莫为百年之计,而但思偷一日之安。那种“诗可以怨”的情思气象,潜伏在文辞承转之间,真正是意悲而远,惊心动魄。
麦苗苍翠柳条黄,倒挂柔枝陌上桑。
天意不教民逸乐,田家此后征多忙。
——1916年,日本,《由柳桥发车巡游一宫犬山道上作》三首之二
男种秧田女摘茶,乡村五月苦生涯。
先从水旱愁天意,更怕秋来赋再加。
——1935年,《沪杭车窗即景》
作者自注:“这是前日从上海回杭州,在车中看见了田间男女农民劳作之后,想出来的诗句。世界上的百姓,恐怕没有一个比中国人更吃苦的。”
主旨在抒情,而情中之景也萧条得可想。关心民瘼的痛烈心境,郁然楮墨内外。这和纯写景的田园诗,在心境和着眼点上是有本质不同的。
他诗中非常有力、非常沉痛的社会批评,真有令人拍案长喟的。像《杂感八首》中的句子:“方知竖子成名易,闻说英雄蹈海多。”“将军原是山中盗……民生凋敝苦逢迎。”“忍说神州似漏舟,达官各为己身谋。……中原衮衮诸公贵,亦识人间羞耻否?”世道浇漓,人心太坏,满心眼里是官和钱,达夫的愤懑,实在是有激使然。在苦境里无从挣扎物伤其类的人,于一读之下,不免要为他的忉怛剧痛而同声一哭了。
生太飘零死亦难,寒灰蜡泪未应干。
当年薄幸才成恨,莫与多情一例看。
——1916年,《懊恼》二首之一
十年潦倒空湖海,半生浮沉伴蠹鱼。
——1921年,《杂感八首》摘句
侏儒处处乘肥马,博士年年伴瘦羊。
薄有文章惊海内,竟无馔粥润诗肠。
……
升斗微名成底事,词人身世太凄凉。
——1926年,《和冯白桦重至五羊城原韵》
他固然记载着饮酒、赴宴、打牌、听戏、青楼过夜等生活,但此只是偶发,而其常态则是经济的窘迫,像他诗中经常的表现。耿介正直而备受排挤,造成了这种窘迫,所以自抒身世牢愁的酒杯,来浇郁结不平的块垒,而这又与蒿目时艰及哀时抚事的忧愤结合一处,屡遭挫折而绝顶热肠,造成他的忧郁总有一种桀骜的悲慨。诗中道穷愁、状苦境的句子往往以其入骨的深异而成为诗眼,并联系全篇其他情状形象,使之活动贯通,浑然一体。
达夫的诗是风华典丽而兼以郁怒清深的。他于风雅之妙、性理之微,良多解会,而笔触屡在时代的凄风苦氛里伸悲情之胜意。其律诗笔力深稳,又时有翻腾作势之处。概而观之,他的诗律是厚重中见流走,诗脉畅适,把轻重疾徐,安排得十分妥帖。具体的修辞技巧方面,他又得晚唐诗的心传,善用虚词。古人于诗用虚字(词)意见不一,赵孟頫谓“作诗虚字颇不佳”,胡仔引黄庭坚话说“诗句中无虚字方雅健”。而元代方回(虚谷)论七律贵用虚字,江西诗派大家陈师道诗用虚字大大多于黄庭坚等人,大诗人杜甫则时而纯用实词连缀,质实沉雄;时而大量置入虚字,别有一番飞动虚灵。虚词本无功过,要在作手能用善用。达夫用虚字,多在律诗中,虚词的灵活布设又多了一层回肠荡气的效果,于精致的烘托、诗境的开展、前后的策应等方面,造成回环一体的有力关键。“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是作诗的一句老话,可是在达夫的律诗中,就连一三五也是分明的,他之所以不打破平仄而废旧谱,是因为他有戴着镣铐跳舞的艺术本领,老一代新文学家长于旧诗者为数甚夥,终以达夫为擅场,无愧斫轮老手之一。
达夫《谈诗》一文,神情口吻间,掩不住他对旧诗的酷嗜。其于旧诗审美三昧,技法及文体生命,又往往一语道着,对今人的创作鉴赏,洵有药石之效。“旧诗的一种意境,……如沉着,如冲澹,如典雅高古,如含蓄,如疏野清奇,如委曲、飘逸、流动之类的神趣,新诗里要少得多。”“旧诗各体之中,古诗要讲神韵意境,律诗要讲气魄对仗,做诗的秘诀,新诗方面,我不晓得,旧诗方面,于前人许多摘句图、声调谱、诗话诗说之外,我觉得有一种法子,最为巧妙,其一是辞断意连,其二是粗细对称。”他举了龚自珍诗为例,又举杜甫《咏怀古迹·明妃村》为例,以首句粗雄阔大来对次句的细微小景,次第缀之,“像大建筑物上的小雕刻”,他把这项解悟告之美学家邓叔存,对方“钦佩到了极顶”。实则明人李梦阳《御选唐宋诗醇》引,已申发此意,“迭景者意必二,阔大者半必细,此最律诗三昧”。并以杜诗《登兖州城楼》来说明:“前景寓目,后景感怀,前半阔大,后半工细。”达夫的律诗亦多合这种美学观念。如《月夜怀刘大杰》:“青山难望海云堆,戎马仓皇事更哀。托翅南荒人万里,伤心故国梦千回。书来细诵诗三首,醉后犹斟酒一杯。今夜月明清似水,悄无人处上高台。”其颔联和颈联之关系,就是在大小远近的对比中,取得郁郁累累的效果。
达夫中年以后所作,律诗典重苍凉,绝句浑凝疏宕,表情达意,确有博约之功。仿佛老木而披风霜,匕首而经药淬,遣词达意,洵入游刃有余之境界。一般说,诗语可以入词,词语不可入诗,词(长短句,诗余)语可以入曲,曲语不可入词。达夫诗作,偶也不妨稍杂词语而转增风神韵味,这自然是老手的练达,却也不乏性灵者器识的高迈,此又非枯槁闲寂之辈所可解会。苏雪林论郁达夫小说略带点偏见,但谓“说来说去,他的文字只是缺乏气和力”(《苏雪林文集》第三卷,第328页),倒也有相当的眼光。他的旧体诗,反而能避乏气乏力之弊。
一般以为,中国旧文学颇似鸦片,一旦上瘾,便不易解脱。其譬虽然蹩脚,却也恰好反证了旧文学的丰厚内涵。柳亚子先生在他的《磨剑室文录》中表示:“我虽然接受新文化,但对于旧诗,终有恋恋不舍之意。”(第1145页)他深知时代风雨的催颓,1945年,他自述《柳亚子的诗和字》尝谓:“但我的估计,却以为旧体诗的命运不出五十年了。”不过,他究竟希望五十年内,旧诗不至于向新诗输诚。五十年,这个估计太悲观了。他老先生是把国运人心放在一起估衡,又看到新文艺家在新的曙光里身影明朗起来,遂有此番估计。虽较情绪化,却不幸言中。“文革”浩劫黑云压城,文化人惨遭灭顶之灾,文化几至沦亡,迨四凶粉碎,青年恶补文化常识,旧诗的一缕香火风流云散,回头来看郁达夫的旧诗,自然不免惊为奇货。达夫本人对此竟是乐观的,他以为旧诗限制虽多,但历史却不会中断。“到了将来,只教中国的文字不改变,我想着着洋装,喝着白兰地的摩登少年,也必定要哼哼唧唧地唱着些五个字或七个字的诗句来消遣,因为音乐的份子,在旧诗里为独厚。”
苏雪林对郁达夫持论近苛,谓其文有多种不堪,其叙事则为啰唆。即以此论成立,他的作品仍强过今人百倍,盖其时时不忘以学问、练达、洒脱来节制,故其放任之处也能时时警觉而随处加以挽救,这样反而形成一种张力,较之今世文学家更有上等谏果长久回甘之效。他的旧体诗,更臻渲染入骨、跌宕生动之极。兼以心思辞藻,沉雄俊逸,放笔使气之余,而能顿挫收蓄,故有长言咏叹之妙。钱锺书先生《谈艺录》尝指出龚自珍等清季名诗人屡遭后人仿袭:“定庵之诗,清末以来,为人挦扯殆尽。”又说:“然窃定庵诗者,定谳自(蒋)子潇始,《新民丛报》及南社诸作者,特从犯耳。”郁达夫、张恨水先生于旧体诗创作均极自负,都爱诵定庵、仲则之诗,但他们却能避开晚清名诗人于前人爱之深而“顺手牵羊”的毛病,采百花之蜜,酿成自家风味。民国以降,旧诗晚色褪尽,说一句无奈的话,自老一代千秋万岁之后,恐怕是广陵散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