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

萧一山先生的书中,在写曾国藩编练湘军那一章中,专门插叙了几个关键人物。一是江忠源,湖南新宁举人,郭嵩焘在北京介绍给曾国藩认识的。他早些时候为了保卫家乡,曾组织乡村丁壮用于防御,这是湘军最早的依托。

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即罗泽南。萧先生说,“他的道德学问,确实是有数的人”,很早养成明道救世的精神。“后来湘中书生,从戎拯难,立勋名于天下,大半都是他的学生……况他老先生又亲自领兵出马,大小二百余战,克城数十,最后还是战死的呢”。

罗泽南著有《西铭讲义》《小学韵语》《读孟子札记》等书,后人辑有《罗山遗集》。从湘中的宿儒到血战的名将,他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他是出身耕读之家的湘军元老。早年常以松香照明,或借萤光攻读。应科举之余,他也习武善拳术。早在咸丰元年,太平军围攻长沙,他就脱颖而出。稍后罗泽南与塔齐布并称,成为曾国藩的左右手,力挽狂澜,屡著战功。曾国藩回乡奔丧时,他已编练有少量湘勇。遂以之为基干,以道义相号召,再行招募稳步扩展而成。

练兵等于是阐扬了他的目标,从此,他将不断面临如何兑现的挑战。

王定安《曾国藩事略》大体上是战报的说明连缀。里面对此特别人物——罗泽南,用笔妥帖温恭。看他书中大量引用的皇帝上谕,其批示之严厉,督战之急切,难以遮盖地浮现于字里行间,有时更是急不可耐到气急败坏——差不多是耳提面命地敦促曾国藩出兵迎战。

湘军和太平军的战役战斗,双方胜败之机常常是命悬一线,其阵地阵营在激战中,打得随时都可能全盘崩溃,防线也随时可能松动。双方的大将,相继阵亡,双方无论是怎样善战的名将,都有失手败北之可能。

这样的局面之下,也有令人惊讶的奇迹出现,那就是罕有的名将罗泽南的出场。每有关于他的战况战报,几乎都是胜利、破贼、退敌、挥师突进……仅就此书所记载,他是湘军方面的福星福音,对方的丧报丧期。似乎无论怎样的危机他都能突破,无论怎样的困局他都能化解。

“罗泽南破贼于城陵矶”“罗泽南率师北渡”“罗泽南克通城县”“泽南破贼于贵溪”……攻击九江之时,曾国藩乘坐的指挥舰被太平军包围,仓皇突围中文卷荡然,曾氏欲自裁,又是罗泽南调小艇接入其军营得以脱险;各大小将校,均有败绩,独罗泽南出马,总能转危为安。他又是很有战略眼光的,“罗泽南上书陈利病,以为东南大势尤在武昌,乃可控江、皖,江西亦有所屏蔽;株守江西,如坐瓮中,无益大局”,“请率部……东下,以取建瓴之势……必俟武昌克复,大军全注九江,东南大局乃有转机。公(曾国藩)深韪其言”,“泽南因自义宁单骑诣南康谒公,面陈机宜”。

如罗泽南者,实在是罕见的孤胆英雄。其所作为,总是秉持良善信念,致力疗伤。南昌告急之际,来者是太平军悍将石达开,又是罗泽南远应危局,清廷掩饰不住兴奋,“石逆贼党虽多,一经罗泽南痛剿,即连次挫败,可见兵不在多寡,全在统领得人”。

钱基博的《近百年湖南学风》中说:“泽南以所部与太平军角逐,历湖南、江西、湖北三省,积功累擢官授浙江宁绍台道,加按察使衔、布政使衔。所部将弁,皆其乡党信从者,故所向有功。前后克城二十,大小二百余战。”(https://www.daowen.com)

1853年江忠源、吴文镕相继阵亡,随后收复武昌,又是用罗泽南奇计,清朝廷喜心翻倒:“获此大胜,殊非意料所及。”两个月后,还是罗泽南“破贼于孔陇驿”。这年年底,水陆官军进攻九江,又是罗氏指挥首战大捷,随后太平天国反扑,分割官军于江中多段,曾国藩指挥船被围,也是暗中换乘小舟入罗泽南营地,仅以身免,曾国藩羞愤交加,第二次要投江殉节,罗氏力谏乃止。

1854年岳阳水战,“师船不能回营,为贼所乘”,竟然有十来个将领阵亡,又是罗泽南“破贼于城陵矶”。

随后,仅在一个月中,罗泽南“破贼于贵溪”“剿贼于景德镇”“连破贼于梁口,鸡鸣山等处”……包括太平天国凶悍战将石达开,在1856年的秋天,裹胁农民,挥大军飙窜于江西各地,来势异常凶猛,各地迭发警报,又是“一经罗泽南痛剿,即连次挫败……”

罗泽南和彭玉麟有相似的地方,“彭玉麟前乞假回衡州,闻江西紧急,间关徒步,行七百里抵南康,公见大喜……”罗泽南上书陈利病指出第二次收复武昌的战略,更加重他力挽狂澜的责任。巨眼卓识,有神龙不见首尾之妙,遂奠定东南战局之转机,“泽南因自义宁单骑诣南康谒公(曾国藩),面陈机宜”。

一罗一彭,各如一傲然的骁骑,踽踽独行在杀机四伏的驿路之上。

他们以孤胆英雄的道义担当,于艰难困苦中着手成春,无数次赖其一举扭转颓势。坚毅的文化道统的维护,孤独的时世艰难的思索,需要生命与巨量的鲜血和死亡来完满这迂回的沟壑。

杀人手段救人心,这是以沸止沸……辛亥革命期间志士韩衍说的杀机沸天地,仁爱在其中。心灵中另有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时势增加了太多的变数,如果没有文化的介入,战争就不可能停止。

文告之间,看得出战事的激烈反复。武昌欲克未克之际,“江西八府五十余县皆陷于贼”。也就在武昌将克之时,罗泽南阵亡了。

最后的武昌之战,时值大雾,城内太平军敢死队突出,实施无序拼杀,部队顿形混乱,泽南左额中弹,拖延二日死于军营中,年50岁。他终于倒在饱受战争摧残的土地上。在浓密的大雾中,名将之花凋落,这擎天的巨柱,是否感到了有生以来的如磐的压迫,非人力所能左右的不可抗力,那并非全然来自太平军的人生的负担?中枪后延医的一两天时间里,他是否有过放弃的念头?相信人生的压力,在此时,绝非寻常头脑所可想象。书生将军,秀才元戎,放手一搏,顿挫成意想不到的强硬和铁腕。如鹰隼愤然振翼,慨然出击。突如其来的大雾似乎是一种宿命,好像要卸下前所未有的人生困局,以及肩上绵延文化生机的担当包袱。梦幻泡影,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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