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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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誉曾国藩的人,其总着眼点在于,曾氏出将入相,手定东南,勋业之盛,一时无两。俞樾是他的学生,进士后复试,就是曾氏阅卷,大为激赏。他人有谓其文先已作好,曾国藩力驳之。遂使入翰林。那时诗题为:淡烟疏雨落花天。俞樾首句为:花落春仍在。曾国藩以为诗歌所表现的气场和寓意简直无以复加,乃加以拔擢(见《春在堂随笔》卷一)。

又因俞樾锐意著述,曾国藩有联语说他:“李少荃(鸿章)拼命做官,俞荫甫(樾)拼命著书,吾皆不为也。”其实曾氏既做官又著书,但他说的也是实情,真正的意思是,对此二者不上瘾,能控制也能中正把握。

总起来看他训练的部队,精神焕然一新,战力强劲,配备火器,成效远远超过清廷常备军,他以彭玉麟等组织的水师,又是机动性能相当强的两栖部队。

湘军的成功,历史家都承认。萧一山先生以为其要点在有组织有训练有主义,骨子中保存着我国乡民固有的诚实和勇敢。对兵员,严格按规则保障后勤物质供养,而对带兵的营官,总须其为孔孟的信徒,也即还是读书人。曾氏说:“近世之兵,孱怯极矣,懦于御贼,而勇于扰民。”湘军之建立,无论战斗力还是精神面貌,都和当时的绿营官军、土匪、游民暴民俨然区别开来,而成异军突起的劲旅。

整个儿的情形,可说是读书人打不读书人,大读书人打小读书人,智识者打无赖,士大夫打泼皮流氓……从双方指挥官的出身学历可知。太平军的将领,出身草野,游荡打劫,自与学术绝缘,岂有彭、胡、罗、江的气概?

战况的惨烈,稍一疏忽,可致全盘皆输。即看似必然,实亦大有偶然。故萧一山先生书第八章直接用曾国藩的感叹做了标题:金陵之役,千古大名——“全凭天意,岂尽关乎人力”。将各地的战场都算上,几乎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其残酷程度、激烈程度,都非常人所能想象,谓之血肉磨坊洵不为过。经常是战况胶着,死伤惨重。洋枪洋炮也出现了,有一种洋炮,虽然笨重,但落地开花爆炸,杀伤力奇大。

直到安庆收复之后,仍有其他名城如杭州等的陷落。战事之艰苦,也造成人心的内伤。李秀成老老实实作几万字的供述,以求免死。最后曾国藩找出各种理由,在南京就地正法。实因战争异常残酷,而恨之入骨。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何况面对如此能干的天国干城。曾国藩留下李秀成不解送北京,就地处决,实有酷烈厮杀造成的战争恍惚。

“谁知道不特三年不归,简直花了十二年的时间,不特万人不够,简直动员了三十万人,金甲貔貅,死者半之,才得成功。可见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要不是曾国藩的老谋深算,则清政府只有瓦解一途了。”(萧一山《曾国藩传》第七章)这里面有诸般出乎意料的地方。(https://www.daowen.com)

他的对手是洪秀全,落第的小资,一个精神病依赖者,起事前神经达至虚幻而超常的敏锐,他以僭越的途径取得半壁江山,较世袭制下的君王更加残暴无情;僭主通常都乘民族国家之危而起。因社会危机为其膨胀创造了契机并提供了舞台。危机也为超常的暴力提供了部分的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太平天国,那也是该来的肯定要来。“水旱天灾,官吏贪渎,一般农民憔悴呻吟,这不是革命爆发的大好机会么?”他们的檄文也说得是:“慨自满洲肆毒,混乱中国,而中国以六合之大,九州之重,一任其胡行,而恬不为怪,中国尚得谓有人乎……”社会矛盾加剧,各种危机重重滋生,专制的政体,不可能确保长期的社会安全,因为暴政暴民并未失去生长的沃土。

专制引发的祸患如同洪水,一旦宣泄出来就难得回收。太平军初起,挟前所未见的爆发力,在疯魔般的蜃景煽动力宰制推动下,如饮狂药,陨石般冲向全国,伴随大规模的毫无理性的杀人,农村赖以生存的传统社会结构,予以毁灭性扫荡。洪天王,如果不是最大,也是历史上空前的特大杀人犯、纵火犯、盗窃犯、抢劫犯。杀害大量无告小民,好像切瓜砍菜。这个罪大恶极的孱头,野心则随时膨胀,目的并无半丝高尚。无辜百姓成了他好色狠毒、神经错乱的牺牲品,猝不及防、防不胜防地付出毁灭生命的惨重代价。抛尸沟壑,千里荒芜,造成民间深重的灾难。并不是洪天王那一套有多高明,社会处处漏洞,人生看不到希望,甚至求基本的活命而不可得,于是久旱望云霓,洪天王因缘际会,也就得逞了。

曾国藩说,“军之胜败,时也,时未为可,圣贤弗能强,时可为,则事半而功倍”,瞬息千变万化,其安危在呼吸之间。洪秀全起事,蹂躏多省,地方糜烂,曾国藩以书生毅然练兵肩大任。功成之后,日夜忧危,敛退谦抑,意量之宏深,非寻常可窥。

“洪秀全既以宗教迷信埋没了种族主义,曾国藩为拥护民族文化而反对他,不仅在道理上可以说得过去,而且也是合乎一般民众的心理的。据说洪秀全围攻长沙时,左宗棠去见过他,劝他标识孔教,以《春秋》攘夷之义来宣传,洪秀全没有听从。可见士大夫对于汉族的耻辱,并非不知道,谁愿意做民族的罪人呢?只是洪秀全学识太差,又不懂得社会心理,装模作样,满嘴神话,弄得老百姓看不惯,士大夫还能寄以同情吗?我们对这一点要相当地原谅曾国藩。何况结果,在实际上已不啻把满清政权转移在汉人手中,为后来民族革命莫大的助力呢?……”(萧一山《曾国藩传》)

祖雨宗风,满是不堪记忆。当年的凌辱与血腥杀戮,致令盗寇满中原。故排满为九世复仇,此也符合春秋大义,是和追求天赋权利、有生以来之自由、人类平等的诉求结合在一起的。因当年打压杀害的惨烈,而不得不潜入地下,再度地反抗,就有一个酝酿、生长、爆发的过程。在曾国藩时代,还未完全破土,必待孙中山及其助手出,方才有公然的大举,以超越的大智慧从根本着手,解除轮回式的被奴役的宿命,来造成宪政治国的构架和雏形。

辛亥革命起来,先以驱除鞑虏的民族主义口号为纲领;但等到民国肇建,采用的却是善待优抚之法,而绝非如太平天国妇孺俱屠。这是史上未有的共和精神,失却这种宽容,很难走向真正的共和。美国的南北战争,北方打的也是解放黑奴统一国家的大旗。两军相对,杀伤颇巨,一旦南军言败,不仅不诛降将,不罪附逆,后台资助者也不问罪,也不责罚。如此民族精神和向度,洵堪奠定真正的终极目标:民主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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