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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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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曾国藩手握重权可以位极人主的时候,他却毅然裁军为臣,这虽然令后人扼腕,但他的行为,又是符合这个自然生长的过程的。试比较早前的岳钟琪对曾静的处理,国藩到底进步得多了。“默观天下大局,万难挽回。侍与公之力所能勉者,引用一班正人,培养几个好官,以为种子。”(书札卷十二,致胡林翼)“今日所当讲求者,唯在用人一端耳。”(奏稿卷一)

“窃尝以为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哭;独举目斯世,求一攘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者,不可亟得,或仅得之,而又屈居卑下,往往抑郁不伸,以挫,以去,以死。而贪饕退缩者,果骧首面而上腾,而富贵,而名誉,而老健不死,此其可为浩叹者也。”(何贻焜《曾国藩评传》)

对社会弊端的根本认识,锥心痛愤,故其伟岸,不仅做了晚清的柱石,更在政治思想达于对人本的考虑、对人的处境的追问。事实上,如欲澄清吏治、扶持社会正义,其要件端在得人。而专制体制的本质,又在对人性的杀灭,其所依靠者为暴力镇压和奴才文化,道德因素的滥用令其等于虚设,除了使百姓产生不切实际的幻觉,不可能带来实质性的社会进步。明君贤臣,只是昙花一现,其恶果循环不断。此际除了保持文化的传承以外,体制必与世界潮流接轨,否则无法可想。曾氏深深窥见了帝王专制的病灶病因,但他开不出药方或隐约觉察药方当为何者,而不敢开示。这在他那一代杰出的知识分子,其头脑和心思,跟他们所依存的背景是一对深沉的矛盾。

他的治兵思想,和他的哲学思想密切相关,战后裁军,那确实是来真的,裁撤善后,俱回原籍;而在征募之初,就是有业者多,无根者少,“求可为善聚不如善散,善始不如善终之道”,而他本人在战后,心力交瘁忧老成疾,“困疲殊甚,彻夜不寐,有似怔忪……”(王定安《曾国藩传略》卷四)

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在后世的专制国,就更是如此。盖因专制所实行者,为逆淘汰机制,人间良善与才智之士在社会上总是没有市场,在政治上没有空间;而阴险恶徒,翻云覆雨品性下贱,因而嗜杀成性,这些人相当得势,而民众的代价就大了。恶徒尽量获得占有空间,进而以圣人自命,僭称王号,借以骗塞天下耳目,实则与小民争锱铢之利,赶尽杀绝,精神勒索,无所不为。故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所以曾国藩既不能彻底反抗,则必空间越来越小,最后还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他选择急流勇退。

他在人生晚期,讨捻军时,已有力不从心之态势——当然不完全是生理原因,他述说观点,已无先前的威重斩截;而指挥部队,更有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当时社会舆论隐然期其自主东南,就人才、武装、大势观之都有可能,至少打成个“三国演义”是没有一点问题的。然国藩不为,后来其天下英雄半入幕的部曲也都渐渐灰心了。人心的承受力很有限啊。

他的病,一半以上是心病,他的力不从心,更多的还是一种困惑。实际上,无论慈禧皇权,还是洪氏天国,对之都是半人半兽难缠难解的实体,两者各有各的不可理喻。(https://www.daowen.com)

无论他的文化传承怎样渊厚,心性如何正大,一时也竟束手无策。他的沉重的疲惫感,实在有着渊深的脱离之念,他虽以清廷为主要“股东”,但其观念隐约已有马放南山之势,纷至沓来的事务,越来越无从措手,主观上不值得为其效力之念昂然抬头。

但他以他的履历,这种脱离之念当然不可能发展为实际举动,反而衍生如磐心病,竟至忧郁成疾。他的脱离之念,就以牺牲老命的代价为最后结果。

“与洋人交际,其要有四语,曰言忠信,曰行笃敬,曰会防不会剿,曰先疏后亲。”(《曾文正公书札》卷十八)对外交际,薄物细故,他主张不必计较,唯事之重大者,则当出死力与之苦争。其态度、心理方法都与林则徐有很相似的地方。曾氏在天津办理外交纠纷时,为洋人说句公道话,同时也违心处理民望甚高的地方官员,引至各方怨恨,而导致他心中的觳觫,非言可喻。

萧一山先生说,曾国藩遣散湘军,用心很深,也有讽刺李鸿章脚下的淮军之意。而且,解散以后,湖南人郁闷惨切,相率加入会党,这是在为渊驱鱼。“我们并不是故意找理由为曾国藩辩护,从全盘历史上看,他确实有他的机栝,他的辞节制四省之命,一方固然要防外重内轻之渐,同时并有与贤才共天位之意,天下的事情多么繁赜,尽一个人能包办得了么?……这种恢廓的思想和豁达的态度,真不愧为中国文化的代表人物,也可以说是理想人物了。”

何贻焜《曾国藩评传》,正中书局1947年刊行,1990年代影印收入民国丛书第一套。

萧一山《曾国藩传》,2001年海南出版社出版。

王定安《曾国藩事略》,1998年重庆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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