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旧时代,报纸上那种浅易文言随处可见,而真正堪称纯正、名下无虚的,是著名记者陈布雷那支虎虎有生气的妙笔。他于1926年3月12日上海《商报》撰写《中山逝世之周年祭》,尝谓“岁月迁流,忽忽一星终矣。国辱民扰,世衰道歇,山河崩决,莫喻其危……虽然,吾人之纪念逝者,其所奉献之礼物,岂仅鲜花酒醴、文字涕泪而已乎”,即可见一斑。陈先生天纵奇才,又加以文言功底深郁,真积力久,根深叶茂,发而为文,必有可观之处。大学者王力(了一)先生对他也甚为叹服,以为“他的文言文是最好的”。

知识分子常常是文弱书生,在抗战期间的重压之下,情形就更其不堪。像陈布雷,“他的身体很坏,用脑过度,面孔上常摆着苦恼的形象”(《张治中回忆录》)。到他的身体已是风中残烛的时候,走几步路都虚汗频出,可是他的心里,仍担心“心无空闲,夜无安睡,而工价大事之贻误,又何堪设想?”张治中在成都带他逛街,买小吃慰劳,他竟高兴得像小孩。

1937年7月17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了全民抗战的声明:“我们既是一个弱国,如果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国家生存;那时节再不容许我们中途妥协,须知中途妥协的条件,便是整个投降,整个灭亡的条件。全国国民最要认清,所谓最后关头的意义,最后关头一到,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唯有牺牲到底的决心,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若是彷徨不定,妄想苟安,便会陷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为陈先生手笔。他这样一个极为自信的学者,后来竟堕入极度的失望之中,服用过量安眠药自尽,结束了雄奇而又委屈的一生。

然而,还是有相当多文人苦中作乐,苦况中寻觅苦趣,精神独立于乱世之外,并坚持著书立说。钱锺书,1939年,二十九岁时,赴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任英文系主任,为时约两年。在此期间完成《谈艺录》初稿的一半,以及《围城》的布局、构思。1941年暑假辗转赴上海,时值珍珠港事件,散文随笔集《写在人生边上》由开明书店出版,1944—1946年,写《围城》。其困顿于上海沦陷区时期的经历和情绪,对《围城》题旨和书名的确有重要影响。他在湖南偏僻小城期间,常得鸡蛋烧食之,而以为美味。

老舍在重庆的住所多老鼠,老舍遂命曰“多鼠斋”,在这里,他写下长篇小说《火葬》《四世同堂》一、二部和话剧《桃李春风》《张自忠》《王老虎》等大量作品,与抗战有直接关系。而1938年初,张恨水辗转到了重庆,为《新民报》主笔,主编副刊《最后关头》。抗战胜利后,他获得国民政府颁发的“抗战胜利”勋章。其间,他写了寓言式长篇小说《八十一梦》,形式很“先锋”。和他的大量时评一样,深沉而犀利,不免触及权贵,甚至引来军统过问。

长沙临时大学迁往南岳之际,正是兵荒马乱的时节,冯友兰就吴宓的诗“相携红袖非春意”开玩笑,闻一多因此写了一首打油诗有谓“吟诗马二评红袖”云云。

这些生活细节,包括民众的更多生活滋味,在重庆《新民报》的副刊圣手笔下,表现得出神入化。这是一种特别的文体,备受读者欢迎,它的作者,乃是副刊名家程沧(程大千)。民国时期,军队在向现代军人转进,谋臣如雨,名将联翩,而报界的副刊名家,也是奇人辈出才情四射。

程大千先生的名作是《重庆客》,他的小说语言很奇怪,和当时的名报人如张恨水、张慧剑等有所区分。恨水的行文,是极从容悠缓的,像大江大河,浩浩荡荡整体推进。和鸳鸯蝴蝶派的哀感顽艳更是两路,和左翼青年的恶俗欧化更是颇不相类。程先生的行文,则简捷爽利,有些欧化的影子,但这种欧化,是善性有节制的,好像是点到为止,因此在句法的安排上有清新的洋味,而在字词的选择上,又将旧文学词汇的生命力与当时的新词杂糅合用之,强弱巧拙的分寸感极得体,造成一种醒豁得力的句法效果。在转折过渡的叙述上,甚至加入了政论时评的诘问与点染,故其整体效应,像陶诗一样,是有篇又有句,因此,篇幅有限,而容量奇大。《来凤驿》寥寥千把字,写了战争时期人心的流变、情感的出位、发国难财者的影子,朦朦胧胧,影影绰绰,有点神秘,又有些清晰,像模糊的铜镜。《十二磅热水瓶》就一个疯汉在路边小店点菜的可笑图景,带出滇缅路这条战时大动脉上的辛酸与悲情。《风雨谈》则以古典散文绘景的手腕,一路迤逦写来,当中融会了小品、时评、调侃诸笔法,随时轻松点染中西典故,然而“战都千万种的不平,都交给它爆炸了”。读之胸臆充溢深重的嗒然。《战都酒徒》则素描几种酒客的行状,从个人的遭际,从清寒的杯底,看出民族的哀乐。这些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大时代小故事。(https://www.daowen.com)

林语堂先生是有国际影响的大作家,他的《吾国与吾民》,观察角度从军阀、瘟疫、贫困的中国印象中转圜出来,令美国读者大开眼界。其《日本必败论》,后收入《拾遗集》,文长近二万字,发表于《宇宙风》1938年7月。此文注意到的人不多。实则此文有它相当的重要性。文分七部分。一则总论。先从国际经济贸易来谈日本的劣势,着眼在战期的长与短,为胜负之关键。又断言,此战争为两败俱伤,中国若胜,日本固然是失败。即中国不胜,日本亦败。二则论军事。分析日军初期侵略中国的重要交通线,算出总长,算出部署,再得出军力及战斗之消耗,比较双方武器及军火接济。三则论政治。分析日本的暴虐,必定导致其政治的失败,认为南京大屠杀为近代史第一大屠杀,国际知闻。日本轰炸中国平民,为国际上所痛恶。华北及其他地方的政治建设,为抗敌要具,其间也谈到八路军的民众组织的成功。四则论经济,为中国持久抵抗能力,与日本金融财力之互相消耗,力先竭者先输。此节相当详尽,细数日本之军工和商用原料,对国际经济的依赖,公债,准备金……他依据美国报纸及他种媒体的数字,列出日本当时几年中的财政预算,有几十组数字支持他的论点。五则论外交,在波澜交错的各国时局中,分析俄、美、英等国的反应,他称英国外交为事实主义,美国为感情主义,说美国的舆论最为重要,国会受舆论牵制而制定政策,美国民意已知日本若征服中国则为美国劲敌,所以必然来加干涉。最后还有《撮要》等节。要之,眼光远大,论事则高屋建瓴,观察则气势夺人,观点则正大磊落,是可用可读可传的好文章。林语堂论汉奸,有警句:“日本军人开棺将此辈陈腐尸体暴露于世。”知彼辈为傀儡,为政治生活所淘出之渣滓,亦明矣。

周作人那样的情况似乎还情有可原,毕竟保护了大量的图书及文化设备,与血债不沾边。另一些人,就不同了,他们是百计逸出包围圈,去给敌人磕头,完全污染自己的羽毛,都在所不惜。

抗战时期从事情报工作的多为文人,也真是怪了。汪伪特工总部的两个头头李士群、丁默邨,抢着要去管理情报,控制情报系统的也是周佛海,都是诗人、画家、记者、文人,甚至还是大文人,这些是下了水的。他们的总头目汪兆铭,在辛亥革命时期,乃《民报》主笔,一时政论文之雄杰,有文豪之喻。依附者多为政论专才、报纸主笔、大学教授,如林柏生、胡兰成……实际情况是,伪府开场冷清,人才奇缺,百端拼凑,乌龟王八,一时沉渣泛起,这一批人遂得以因缘际会,在乱世中抛头露面,最后为时代的巨浪所涤荡,成为无足轻重的泡沫。

他们选择这样的道路,自身也意识到是一条道走到黑的绝路。政治在飘摇板荡的境况当中,则政治的操作情态极易使人失望,患得患失、夤缘攀附奔竞倾轧既成事实。这就是梁启超所说的“中国今日膏肓之疾,乃在举全国聪明才智之士,悉辏集于政治之一途”。专制政治数千年一贯,而不获转型,致令知识分子在外患突击之际,选择至为混乱。相当一部分智识者中的软脚虾,不思根本改良、卧薪尝胆,乃转投于侵略者的卵翼之下,苟且偷安,既是专制政治之病,也和他们性格的严重缺陷有所关联。

另一面搞情报的,也是一批知识分子。潘汉年,创造社的小伙计,谍海翻滚半辈子。在上海、香港等地领导隐蔽战线的斗争,并做海外侨胞的统战工作,建立华东地下交通线。

关露,左联女作家,电影《十字街头》的插曲《春天里来百花香》,几是她作的词。她肩负秘密使命,在所谓敌伪心脏里,与敌寇周旋,情报、宣传,颇有斩获。他们在敌占区的工作方针:“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利用《女声》这样的刊物,巧妙宣传抗日。她也做李士群的工作,李因顾虑多多,在她挑明关系后,也不敢对她不利。

与虎狼狐鬼相周旋,世情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长期要在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环境中摸爬滚打,极易引发误解,甚至身败名裂。所以,潘汉年、关露等的结局都很惨烈。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