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桂林是抗战时期的交通要道。头几年中,市面很见繁荣,文化活动多多,气氛也很热络。郭沫若、茅盾、巴金、柳亚子、夏衍、田汉……都时常在此。

到抗战中后期,桂林出版、发行的报纸多达二十余家;新闻机构亦多,出版社、书店更多,近二百家。杂志、纯文学期刊、综合性文艺期刊不可胜数。大批作家、画家、戏剧家、音乐家、科学家、学者麇集于此。抗日文化运动声势颇壮。展览会、音乐会、戏剧演出、街头宣传等都很活跃。文协桂林分会成立后,提出“文章下乡,文章入伍”的口号,推动和组织作家深入生活,奔赴战地,慰问、采访。

这些活跃的文化生活,仅仅在声势上支持了抗日战争,到后来,间接的抗日活动变成直接进入战斗序列,这个转变,可以说是书生从戎、君子豹变的一个过程。

知识青年从军,到驻印军和远征军的最多。抗战后期,极峰在国民参政会即席演讲称:“国家在此紧急战时关头,要先其所急,使知识青年效命于战场,因为知识青年有知识,有自动判断的能力,队伍中增加一个知识青年,就不啻增加了十个普通士兵。”“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也是实情写照,有的大学报名人数竟达三分之一。抗战后期,学生参军形成热潮,仅四川三台县,大中学生613人报名,录取213人。寓居三台的史学家、东北大学文学院院长萧一山,发电报促其在成都的长子萧树勋(北大毕业生)回三台报名从军。陈布雷、平江不肖生、田汉……也都送子参军。仅四川就征集从军知识青年近二万人,居全国各省之冠。

青年从军,规模空前,为有史以来所仅见。远征军的配备及训练都是美国化的,包括驾驶、跳伞等特种训练,训练科目由兵器到战术,学科、术科及思想并重。青年学生多安排在王牌部队及宪兵、教导队、译员训练班、无线电训练班及派赴美国受训的海空军等单位。缅北大反攻,如密支那、八莫、南坎、腊戌诸战役,学生军作用极巨。

学生参加远征军,时在抗战后期,为什么呢?因为远征军分两期,1942年1月下旬,日军猛攻缅甸,驻缅英军不支,损失惨重。英方根据《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向中方请求援助。1942年2月下旬,远征军入缅作战,此为第一期,杜聿明任实际总指挥;第二期,是在杜败退以后,一部回国驻云南,一部退入印度。再在印度整军,在兰姆珈尔成立训练基地,也叫驻印军,接受美军训练及装备。驻印军就是第二期远征军,郑洞国任实际总指挥。

穆旦(查良铮)乃其中代表之一。先前,他从长沙长途步行至昆明入西南联大。期间,他每天从英汉词典撕下数页,边走边记,背熟之后就把这部分丢掉。到达昆明时,那本字典已经所剩无几。参加远征军后,任军部随军翻译,战败突围路过缅北密支那野人山,陷入了濒死边缘。蚂蟥、蚊子、热带丛林的瘴疠、毒蛇毒虫的侵袭,绿得发黑的丛林中,到处是腐烂的尸体。“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这是穆旦的名作《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乃中国现代诗史上直面战争与死亡的代表作。

青年军的形成,可以说是知识分子从文化的抗战,直接进入了武器的抗战阶段。抗战后期,兵员严重匮乏。“有的一个师在一次战役后只能编四个连,而一个连只有三十几个人。”(见《张治中回忆录》)可因为青年军逐渐壮大,原定编为八个师,后竟编成足数十二个师。文化的传存,仿佛民族的精神细胞,只要活的细胞永远存在,中国总是有办法的。

曹聚仁在抗战时为中央社战地特派员,随军进退,冒着枪林弹雨,出生入死,源源不断地为《大晚报》《立报》和中央通讯社撰写战地通讯。他曾进入谢晋元524团驻守的“四行仓库”,目睹了八百壮士苦战的全过程,及时报道,给沮丧的中国人一剂强心针。他编的《中国抗战画史》中写道:“二十七年(1938年)夏初,笔者随军鲁南,乃开始有计划的搜集。首要敌情,包括敌军文件、日记及俘虏口供。”后来,他随战线变动,也渐往西往北退去,赶上了台儿庄战役和徐州会战。1938年4月7日,轰动海内外的台儿庄大捷,首发者就是曹聚仁。1939年他到了顾祝同的防区,落脚赣州,应蒋经国之请创办《正气日报》,任总编辑,兼做蒋经国的高参。

曹聚仁做战地记者的时候,曾往江西临川做客(第三战区防地),在某军驻地讲演。曹先生主讲哲学,又以为面对军人,“谈哲学总不会出毛病的”。乃就地取材,谈当地人王荆公、陆九渊、汤若士的情理观。次日,该军汪参谋长,就和他大谈张载《东铭》的话题。“张子的《西铭》人所熟知,他偏谈《东铭》岂不是有意要估量我的见识么?”而《东铭》的内容,曹先生恰恰不大记得了,乃硬着头皮,凭印象谈张载的哲学路线,捏着一把汗。后来找到《近思录》重看《东铭》,觉所谈并不太出格,才略略放心。(事见《书似青山常乱叠》)

曹先生差点被军人考住,这有趣的一幕并非偶然现象,也并不是当时军人喜欢附庸风雅,原因有二:一是辛亥以来,知识分子投身社会实际运作,军人书生往往一物两面,初未可分;一是抗战的形势需求,社会各界当然包括知识界,从军者甚多,导致军队高层中层,相当程度地“学术化”。钱穆先生在成都中央军校演讲时,也对学员的水平有所肯定。(https://www.daowen.com)

黄仁宇最为典型,他出身同盟会员家庭,后入成都中央军校(黄埔陆军官校)为十六期生,毕业后赴抗日前线,为基层军官。1943年加入远征军,在印、缅与日军作战,在密支那负伤,受颁海陆空军一等奖章。1946年参加全国考试,名列前茅,保送美国陆军参谋大学。毕业后为国防部参谋及战胜国(中国)驻日代表团少校团员。随即再度赴美,在密歇根大学攻读历史,1964年获博士学位。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在海外史学界影响甚巨;九十年代以后,他的名字在中国内地以《万历十五年》为嚆矢,几乎无人不知;近年则其《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中国大历史》《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在学界影响很大,已成学术畅销书。其治史以历史之“当时人身经验,积累之则与我们今日之立场有关”为贯穿,而树立一种追溯“体制”前因后果的长远视界。其军旅生涯,则在《地北天南叙古今》一书中叙述甚详,尤其是远征军的抗日态势作战经过,高明之处,不下于雷马克之《西线无战事》。

国军将领的学术气,实在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所来有自。最要一点,乃辛亥老辈形成的学术风气及知识结构的无形框架。老一辈融军人、书生、学者、文人、革命家、狙击专家于一体,自孙中山、黄兴以起,蔡元培、叶楚伧、马君武、胡汉民、吴稚晖、蒋百里、章太炎、戴季陶、廖仲恺、冯自由、徐锡麟、秋瑾、陶成章……俱允文允武之士。陶成章湛通经史,文章朴茂有奇气。蒋百里为现代军事家第一人,却也是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其《欧洲文艺复兴史》为开山之作,孙中山先生则是唐德刚教授所称的“洋翰林”,后于国学用功甚勤,所获极丰,知识结构合理全面。蔡元培、吴稚晖、黄兴则分别是晚清实授之进士、举人、秀才……

黄埔军校的学生构成,也不可小觑,他们或为耕读人家子弟,或为中等人家出身,或于投考前,已是大学在校学生。若廖耀湘自幼家学渊源,他所写回忆录文辞朴茂;若邱清泉入黄埔以前,是于右任任校长的上海社会大学学生。所以国民党军队第二代将领中,也多文武全才。胡琏研究宋史极有心得;刘峙是旧尺牍专家;邱清泉、黄杰的旧体诗,俱深可称道;唐纵日记不特文辞雅健,即于国政之改革,也有痛心而良好可行的建议,罗列日记也是一种“流水草自春”的文学作品;蔡省三则是政论专材。中下级军官,甚至士兵,尤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十万青年十万军,如陈布雷、乔大壮、向恺然(平江不肖生)俱送子参军,此即奠定了军队人员素质的构成,故也尝有出人意料之修养。而大作家、记者加盟军队,一则有知识之亲和关系,一则也有军人、文人两种不分的渊源,若曹聚仁、张恨水、郁达夫、黄裳、冯英子、张文伯,以后又有司马中原、王鼎均……遂造成军人文化人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情势。郁达夫后来亡命海外,却心系万里家国,深怀信心抵御外族的同时,却又伴随国政转型不上轨道的深沉痛苦,一向遵循的那条“梦中道路”和现实相交替,有时无法排遣,竟以抄古书来发泄。

南怀瑾先生序青年军系统的阎修篆《易经的图与卦》一书,即谓:“故论军中学术之盛,人才辈出者,较之往史,尚莫过于国民革命之后期,如此时此地之辉煌灿烂也。”

正义存乎天壤之间。

法国当代法学巨匠,曾任司法部长、宪法委员会主席的罗贝尔·巴开特尔所著《孔多塞传》题词尝谓:“任何不为哲学家所启迪的社会,都会被江湖骗子所误导。”思想自由的生活方式的追求,和救亡图存的民族意识的捍卫相交织。这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取向。自由之精神价值之所以值得捍卫,乃因其已成为知识界的灵魂,为大智者视为当然。其实,这正是衰疲老大的中国不可征服的深层原因。当其时学校师生所受冲击很大,但人们精神十分饱满,教授们备课十分认真,学生学习特别刻苦,以此表明中国的文化不是敌人的飞机大炮可以摧毁的。

孙中山、蔡元培先生那一代辛亥智识者,留下了新理想光焰万丈的榜样。他们所引起的同情和景慕,融化为精神价值的成分。当时的大文人之间,有不少是相见而悦,莫逆于心,砥砺志业,相辅相成。清末的革命党自孙中山以下,牺牲的青少年如史坚如、吴樾,既能深刻了解世界文明的进程,又能葆有极佳之中国学问。于中国古书,尤三致意,故每一诗文出,必理精辞粹,彬彬可诵;思想上更能以今魂脱略古胎。吴宓先生发表在《新华日报》(1952年7月8日)的文章,言以为中华民族即使亡于异族,一定时期以后,最终也必能驱除侵略,恢复独立;但是“若中国文化灭亡或损失了,那真是万劫不复,不管这灭亡损失是外国人或中国人所造成的”。老先生真是忧患漠漠,包含一种高迈深远的卓识在里头。任何现代类型的民主与法治,任何将欲刷新政治的表现,任何改革的大手笔,若失却了本民族丰厚的人文精神去滋养发荣,必将以缺乏精神养料和成长基础而归于夭折。文化香火一旦彻底断灭,进而沦于无道德无信仰无文化的惨境,转以拍胸捋袖以大老粗相炫示威,则该民族铩羽折损的末日也就必为期不远。

中国数千年专制政治锢蔽积压,人民忍受已达极限,此时又受外力的全面侵迫,改革的呼声可谓贯彻于上智与下愚。在反抗的过程中,对于自由的生活方式,对于创造一个机会均等的社会,冀望高于一切,仿佛天鹅肉般的诱惑。此时又需做局部的牺牲,也竟出于大多数人的意愿。所以,茅茨土阶,粗衣粝食,而能安之如饴。知识分子的表现,其情形令人快慰,知国人之迷梦已有渐醒之兆。世道巨变之际,知识分子更用他们的智慧、心血、坚忍甚至生命,为动荡时期的中国文化写下了新的一页。

战后,有的大知识分子厌倦与日俱增,乃是在付出绝大牺牲后,对政治不上轨道的严重失望,竟至结束性命,如戴季陶、陈布雷先生,实在是久闷不舒变本加厉的巨哀大悲。

——写于抗战胜利六十周年之际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