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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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事变,日本大举侵华,知识分子和全体国民一样,顿陷水深火热之艰难岁月。

日本空军常常轰炸中国重要城市,以摧毁军民斗志。轰炸的程度,时强时弱。这和中美空军反击的强弱有关。轰炸是在抗战后期才衰弱下去。此前,人民备受其罪。

法学家萨孟武在重庆时,也为轰炸头疼。一会儿警报响起,跑进防空洞,往往飞机又不来了;有时以为飞机不来,刚刚走出屋子,炸弹就轰然在不远处爆炸。往来反复,神经几乎为之折断。这就是日本人优为的疲劳轰炸。最险恶的一次,南温泉中央政校一排宿舍被炸,萨先生家在内,一些房屋是直接中弹。萨家的房屋全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连晾晒的衣服都炸碎,而“早晨内子买了一条鸡清炖,几碗粗菜,以备夜间过节之用,日军投弹,全部炸入泥土中了,最奇妙的,厨房被炸,而在炉中清炖之鸡固然连瓦钵都飞到地上,却原封不动。小孩们高兴了,叫道今晚尚有鸡吃……”(萨孟武《中年时代》)

联大教授不乏奇人,讲《庄子》的大教授刘文典人多知之。1938年春,他拒绝日本人的威胁,从北京虎口脱逃,辗转抵达云南蒙自。他极有学术威望,深受学生欢迎。刘文典性格耿直,身体语言也很生动,学生们也喜欢和他开善意的玩笑。他呢,对大人物相当倨傲,对学生和他看得起的友人则执礼甚恭。在这一点上,他很像吴稚晖。他醉心学术,不善治家,也无积财,在昆明时,往往弄到无米下锅,才知囊中羞涩。

刘文典国学基础雄厚,自然大有本钱。然性格狷狂,大有深趣。他历来看不起新文学,对新文学中人更有文化优越感。有一次飞机轰炸,刘文典在躲警报时遇到沈从文,一把揪住沈从文的衣襟:“我跑就行了,你不用跑。我躲警报,是为了保存中国文化,你来躲警报,又是为了什么呢?”沈从文极为尴尬,一时无言以对。安徽大学出版社、云南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的《刘文典全集》附录,收入了关于此事的两三个不同的版本。又说,他看见沈亦跟在他身后跑,乃喝道:我跑是为了保存国粹,学生跑是为了保存下一代的希望,可是该死的,你跑什么啊。

教授们躲避空袭藏身山坡防空洞。在洞内,他以讽刺沈从文取乐。如遇沈反驳,他也不生气,便不再讲话,只是把头埋在一年轻女教师的怀里,那女教师很端庄,对他们玩笑也不反感。他的全集的附录,确有此记述。当时他讲《红楼梦》,有一青春绰约的女生在桌边专门为他斟茶水。他则从容饮茶,然后像道情一样,一板一眼开讲起来。

大知识分子幕燕釜鱼的情形中,尚有开玩笑的心态,是一种放松的精神状态,是心灵的优胜,其间,也常常包含着文化之评议。

文典如此作为,是不是疯狂呢?是不是自高涯岸呢?不是。只说明,当时国粹有以充实人心,国学地位尚高,古典文学葆有充沛内涵,足以作为精神支柱。那是不是刘文典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呢?也不是,他推崇陈寅恪即见其清醒的人物品鉴衡量。这些事情在表面上看是一个玩笑,或欺侮调笑,实则在内里,它是一种文化象征,一种驱除奴性的自信,也是一种精神基石,即抗衡的力量。他所依恃的,是一种值得保卫的价值,旧典籍中对美和自由的追求,以及对生命意义的解释。

心中充实而有光,这不是酸腐,更不是头巾气。

刘文典所极推崇的大历史学家陈寅恪,也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日机常来实施疲劳轰炸,空袭警报兀然而起。昆明同重庆、成都等地一样,城里终日人心惶惶。陈寅恪处之坦然,曾用两个常用成语拈成妙联:

见机而作;入土为安。

机者飞机,入土者,躲避在防空洞里面也。陈寅恪先生曾说“国可亡,史不可灭”,修史“系吾民族精神上生死一大事”。陈寅恪的史学,为中国现代史学重镇,最具现代性,最有发明意义。他在史识上追求通识通解,在史观上格外重视种族与文化的关系,强调文化高于种族;以诗文证史、借传修史,达致贯通无阻的境界,融会贯注全篇深沉强烈的历史兴亡感;他治史的精神,则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即史魂。没有南下留守北平的文人,大多也独善其身,宁愿衣食无着,也不对敌伪有所谋求依顺。北平沦陷后,齐白石老人闭门不出,在门口贴出告示:“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谨此告知,恕不接见。”其画多有讽刺。

钱穆先生随清华大学迁移到湖南衡阳,时在1937年秋。路过广州时,正值日本飞机轰炸,一市民家正举行婚礼,受祸极惨,肢体炸到树上挂着,以致吃饭时无法下咽。(https://www.daowen.com)

到了云南蒙自时,为避空袭,一群老教授,乃推吴宓“为总指挥,雨生挨门叫唤,结队避空袭,连续经旬,一切由雨生发号施令,俨如在军遇敌,众莫敢违”(钱穆《师友杂忆》。

即便如此,老先生们对国学仍然一往情深,他们的感情是基本的,是下意识的,是原始的,是因父母之邦眷念延续而生发的对先人的感情,是对脚下那古老而永恒的土地的感情,是对先人数千年劳作的尊敬。

以中日两国国力、战力之悬殊,而抗战得以惨胜,因素多多,而文化人的坚忍努力,有如水泥中的钢筋,星空中的明月,作用在支撑和照明。

一个专制的日本,是东亚乃至世界不稳定的根源,是对东亚乃至世界和平的巨大威胁。一个民主的中国,将是中国、东亚乃至世界的大幸福。

抗战时期大批教授南下逃难,既是对生命的宝贵,亦是对文化的保存和珍惜。流亡中,人生苦况也达于极点。逃难挤火车,往往被挤得东倒西歪,挤上行李,又挤不上身体,悬在火车顶上逃命的时候,也所在多有。遇到日机跟踪轰炸,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颠沛流离,人命颠危。老舍、梁实秋……都是如此。越到抗战后期,经济的窘迫也日胜一日。1944年闻一多写给友人的信中可略窥一二:“弟之经济状况,更不堪问。两年前,时在断炊之威胁中度日,乃开始在中学兼课。经友人怂恿,乃挂牌刻图章以资弥补。最近三分之二收入端赖此道。”他出卖过衣服、被褥,为买粮食,到处兼课,晚间诸事毕,方奏刀刻章卖钱。2005年6月始发现的闻一多书信,乃刻在一印章的边款,系抗战中他致史学家孙毓棠的临别赠言。其中,闻、孙两人曾经相约:“非抗战结束,不出国门一步。”原因是“必国家有光荣而后个人乃有光荣也”。

江苏文艺出版社2000年初出版的《闻一多传》,记1943年秋季,闻先生在昆明,与友人小聚,漫谈抗战形势。其间一人发言,以为蒋先生称得上民族英雄,统率国人打如此规模的大仗。闻一多当即反驳道:“什么民族英雄!中华民族最大的刽子手卖国贼!他从第一次大革命以来杀了多少人,谁能给他算得清。就现在来说吧,大后方这批瘦丁病丁要死多少?大多数都是贫苦人家的儿子,不能为国去牺牲,而是在大后方白白地饿死病死,是蒋介石在作孽。抗战?都是八路军新四军打的,蒋介石抗战么?他只热心内战,制造摩擦。”

这些话,情绪激昂,不过我想,若是张自忠、王铭章、戴安澜、邱清泉、孙立人、余程万、廖耀湘、王耀武、杜聿明、关麟征……他们听到将做何感想?恐怕他们将有辩白的兴趣和冲动吧。

新闻从业者,相当辛苦。1938年的《大公报》汉口馆,张季鸾欲拔擢的一年轻人,受不了夜班的辛苦,说:“我不能这样出卖我的健康!”向来温厚待人的张季鸾先生生气了:“出卖健康?我们出卖了一辈子健康,从来没有怨言,他只作了两天就受不了,叫他走!”

在新的民族危难严重关头,一连串漂泊不定的日子接踵而至。知识分子的书籍多毁于日本侵略军的炮火,买书、藏书的条件都几乎丧失殆尽。到重庆、昆明等后方城市后,又积极搜寻,有的还是土纸印刷的“古本”,或罕见野史,毛边本。积习难忘,只要一册到手,不论是怎样无聊的东西,也总要翻一下。读着“每重九日例凄苦,垂七十年更乱离”这样的句子,面对朝天门码头的凄迷烟雨,隐现的黄桷树,确实五味杂陈。剩下的,也就只能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感慨与悲凉。

詹锳教授,西南联合大学毕业后,回中文系任助教,教大一国文。那年日本飞机经常轰炸昆明,他曾经抱着闻一多先生的《唐诗大系》手稿跑过警报。“但是闻先生从来不跑警报,他怕跑警报耽误时间,在自己的院子里挖个防空洞,日本飞机来时,下防空洞躲一躲就算了……我到遵义去看中文系主任郭斌和先生,才知道他是归国留学生,教欧洲文学的。郭先生要带我去看校长竺可桢。我说大年初一早上,恐怕他不会上班。郭先生说:别人不上班,竺校长可能上班。到了校长办公室,果然全院一个人也没有,唯有竺校长一个人在那里办公。这给我一个终生难忘的印象。”

很多老先生毕生以国际一流水平鞭策自己,却很少言及治学的经验。他们反对急功近利,唯以为心态平和,才能有所创见。他们天赋甚高,却又深信熟能生巧,因此毕生勤奋有加,事事精益求精。从事研究是他们人生的最大享受,也是他们生命的支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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