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宽容,共同进步
上海第九人民医院牙体牙髓科 孔方圆 黄正蔚
2012年,我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第一年,进入了牙体牙髓科轮转,这个科室主要涉及的病种是口腔内的龋齿和牙根尖病变。就在我的第二个初诊班上,我收治了一位智力有些低下的20岁男性患者。
当时我对于牙体牙髓科的病例操作还刚开始熟悉,因此对于过于复杂的病例需要上级医师的指导。记得这位20岁的小伙子被妈妈带入诊室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就隐约觉得他有些不同寻常。小伙子走进来后不与我有任何眼神交流,自顾自地玩弄着衣服的边角。他妈妈让他在我椅位上躺下后,简单跟我交代了病情,说:“我们有很多蛀牙需要补一下。”随后我开始询问病史:“有没有刷牙或进食时疼痛?有没有牙龈肿痛过?以前补过牙吗?”虽然这些问题我都是对着这个小伙子说的,但全程都是他妈妈在替他回答。不过当我开始要求这位患者张嘴做检查时,他很快就能配合,也并不需要他妈妈的帮助,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但当我看清他牙齿的情况后似乎又有些明白过来,这位只有20岁的患者口内几乎所有牙都有补过的痕迹,有些是补过的地方略有缺损,有些是在补过的周围又重新出现了龋齿。
后来,趁患者去拍片的时候,我与他妈妈交流了一下。他妈妈告诉我,她的小孩小时候得过脑膜炎,所以影响了智力。似乎是觉察到我的犹豫,妈妈又很快补充道:“他一直来补牙的,已经补过很多次了,知道怎么配合,不会吵闹的,就是有时候可能需要多说几遍他才能听话。”我说:“我看到他的牙大部分都补过,当初是不是花了很多时间?”“是呀,每次来我都要向单位里请假,但也没办法,他牙齿不弄好吃东西不方便。”最后,通过检查一共发现了17个蛀牙,就这样,他成为了此后3个月内我门诊上的“常客”。
第一次给他补牙的时候,可能因为对我这个医生还不熟悉,他有些紧张,每次张口不到10秒钟就要闭上。我反复耐心地给他说明嘴巴需要多张一会儿,我手在他嘴里操作的时候也不能把嘴闭上,否则是很危险的。不过,他似乎对我的话没有什么回应,最终我给他上了开口器,就这样也花了近一个小时才补了一颗牙齿。当天治疗结束后,我跟他妈妈说以他的这个配合程度,可能需要好几个月才能把剩下的牙齿补完。他妈妈笑笑说:“没关系,医生你看着办就行,如果下次他配合好一点说不定能多补几个,不行就一个一个来。”随后,她对着正在自顾自低头玩手指的儿子说:“下周我们再来找这个医生,你多配合一点,妈妈就可以少请几次假了,好不好?”我见她儿子没说话,但轻轻点了一下头。(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周来的时候,小伙子似乎有点认识我了,看了我一眼后就自己躺在椅位上,虽然也不说话,但我觉得他今天比较放松了。我想加快一点治疗的速度,想给他一开始就用上开口器。但我一把开口器放入他口内,他整个头就开始摇晃抗议,怎么都不肯接受。我对他说:“上周不是用得好好的吗?我们就和上周一样。”他不理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屡次尝试后我有点沮丧了,想是不是需要让他妈妈在一旁陪着,否则今天做不了治疗了。然而,我突然发现一放下开口器他就自动把嘴巴张开了,而且张得很大。于是,我似乎明白了,他只是不想用开口器,觉得完全能靠自己张嘴配合。我尝试着开始治疗,这次他非常配合,持续地张大嘴巴,直至完成了2 颗牙齿的治疗。
经过几次复诊,在基本完成了一半牙齿的治疗后,我与这位患者已经比较熟悉了。当我了解到他平日的刷牙习惯和方法并不正确后,我对他妈妈说:“发现蛀牙再来补牙太被动了,还是应该多教教他预防蛀牙的方法。”于是,每次治疗结束后,我都会拿着牙列的模型给这个小伙子讲一下如何正确刷牙,并且告诉他刷了牙以后晚上就不能再吃东西了。而后来,他每次就诊治疗前我都会先检查一下他口内卫生程度,做得好的时候会给予表扬。虽然我对他说的这些话从来没有得到过他言语上的回应,但是每次复诊时会发现他的口腔卫生情况逐渐得到改善,治疗配合度也进一步提高。
经过时长达3个月的8次复诊治疗,最终,我把这个年轻患者口内所有的蛀牙都补上了。在完成这个病例的过程中,可能并没有运用到很复杂的技术,更多的是耐心、仔细和宽容,而我的心里想法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初接诊这个病人时,我内心并不认为他可以有这个配合度完成那么多牙齿的治疗,尤其是在第一次复诊结束后,我觉得他妈妈和他都有可能会放弃。但是,他妈妈的毅力和他自身配合度的提高都让我刮目相看,也认识到自己一开始就“小看”对方的心态是片面、不正确的。而后来,治疗中越来越顺利,并且通过自己的宣教使这位患者能够接受一些简单的口腔卫生维护方法,他的这些改变令我觉得这样的病人是值得我们医生多付出一些时间的。
每个医生都会希望自己面对的病人身上所附带的困难因素越少越好,但不可避免的,门诊中时常会遇到一些非技术类的难题。应对这些难题所花费的时间可能远超过完成技术工作的实际时长,这些个体化因素不但体现在口腔内的临床情况,还会受到患者其他生理心理特点的影响。一味地避开这些“难做”的病人并非是什么“聪明”的选择,而是一种不专业、不自信的表现。如果把应对这些“难题”看作是个学习的过程,那最终收获成果的不仅仅是患者,也同样是我们医生自己。正如这个病例所带给我的信心和启示,使我在今后的工作中能更成熟有效地接诊、应对相似的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