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急诊一夜
2011级临床医学八年制 张 省
在医院值班,最常看的就是急诊。我们是三级学科,不用医生一直坐在急诊室里,如果有病人来挂我们科的号,或者分诊护士初诊后把病人分到我们科的急诊,护士就会呼叫病房护士台,再通知我们值班医生去楼下急诊。各种病人,有静脉曲张破裂出血的,有日间手术出院后自觉疼痛的,有血栓性浅静脉炎的,深静脉血栓形成的,血管外科的常见病都能碰到。最紧急凶险的疾病,除了主动脉夹层,就属急性下肢动脉血栓栓塞了。一般这种病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房颤,控制不良的房颤会持续泵出小血栓,从心脏泵到全身各处,到大脑里就是脑梗,到下肢,就是急性下肢动脉血栓栓塞。急性下肢动脉血栓栓塞在短期内会导致下肢急性缺血,若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保不住下肢,面临的就只有截肢一条路。而截肢对于很多基础条件差的老人来说,风险也十分大,严重者甚至危及生命。
最难忘的一次急诊其实就发生在最近,我和上级医生值夜班,晚上十一点多钟急诊护士叫我下去。来到急诊室,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阿姨。她70岁上下,是由120急救车送来的,正躺在移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我,说自己两小时前突然出现右腿冰冷、疼痛、不能活动的情况。听到病人的主诉,我马上有了初步的判断,应该是一个急性下肢动脉血栓栓塞的病人。我熟练地将手搭到患者的右脚背上,触之冰冷,足背动脉和胫后动脉都摸不到了,再往上,腘动脉基本摸不到,股动脉搏动有力。我问道:“有房颤吗?”患者虚弱地回答:“有房颤,好多年了,没吃过药。”这一摸一问,我心中已经了然,由房颤引起的心房血栓脱落,进入右下肢,堵塞在股腘动脉段,造成膝以下组织急性缺血。我再问:“右脚能动吗?有感觉吗?”根据患者的反应,我随之判断:该病人处在急性缺血分级的IIa至IIb期,正适合急诊手术取栓,保肢率很高。这时候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急迫地跟我说:“医生,我们在区级医院急诊看了,他们说处理不了,让我们马上送到×院来挂你们血管外科,你们是专业的。医生,您一定要救救我妈妈。”这时我才看到患者的女儿,矮矮小小的个子,一双翻红的大眼睛里溢出泪水,神态里满是希冀和央求。
动脉急诊取栓手术应该说是我们血管外科医生的看家本领了,对于这种手术,上级医生带着我能够又快又好地完成,而现在患者又是处于手术的最佳时间窗,取栓后保肢效果应该说还是不错的,没有不救治的道理啊。我跟患者和家属解释了一下病情,经过沟通,她们表示希望尽快手术。这时候我拨通了上级医生的电话,汇报了一下病情和患者意愿后,上级医生跟我说:“好的,收上来吧,我们急诊手术把它做掉。”
得到指示,我马上给科里护士打电话,问收到几床。结果护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护士同我说:“病房里现在所有床位,包括走廊里的加床,全部住满了,今天晚上根本收不进患者了,你去系统里看,患者连办住院都办不进来了。”听到这句话我一下不知所措了。前面还自信满满地跟患者和家属谈急诊手术,她们听到能做手术都松了一口气,现在正希望满满地准备办住院马上手术;结果我一回头就要告诉他们,我们治不了了……
其实这是很现实的问题,病房里没有床位,患者手续办都办不进来,怎么手术?退一步讲,就算急诊开了刀,患者放到哪里去术后康复?总不能睡在我们科室的地上吧?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患者和家属面前,把情况跟她们讲了一下。还没等讲完,患者女儿的大眼睛里泪水就扑簌簌落下来了,希望的眼神一下变绝望了,还有一些震惊,可能是大脑当机,反应不过来了,过了一阵才轻声地问我:“那我们怎么办啊,医生?”
“是啊,我们怎么办啊,医生,我还不想死啊!”患者老阿姨突然大声叫道。急诊室里本来神情麻木,忙忙碌碌的患者和家属都停下脚步,看向我们这边。我苦笑着跟她说:“这种疾病还没到生死的地步,最多就是右腿截肢了。”没想到这根本没起到安慰作用,患者更加激动地喊道:“哎呀呀,腿没有了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苦啊!”看到老妈如此绝望地哭诉,女儿也是慌了阵脚,一瞬间两个人全在呜呜地哭了,老阿姨差点激动地就要从移动床上坐起来了。(https://www.daowen.com)
我赶紧按住激动的母女俩,轻声跟她们说:“目前状况就是这样了,我非常抱歉,我们也很想给你做手术,但是真的没床位了,你们现在办理住院都办不进来。要么你们去××医院吧,他们是比我们还要大型的三甲医院,晚上急诊也更多一些,他们可能能够给你做急诊手术。你这个手术6—8小时内是救治的黄金时间,不要耽误了,赶紧过去吧。”我还是太年轻了,一边说话一边自己也快哭了。感觉自己好没用啊,竟然说出了如此让患者失望的话来。
患者女儿此时已经有些麻木了,小声说道:“刚刚在二级医院,说看不了,让我来×院,×院又看不了,让我去××医院,××医院就能看么?万一没床位怎么办?难道我们要等死么,呜呜呜……”说着眼泪又上来了,说话也哽咽了。我看着心里更难受了,此时真的能感到患者和家属的绝望,甚至感觉到一丝自责。但这不是我们在推卸责任,二级医院因为能力所限,真的看不了这个病;我们是能看,但没床位。这时候要跟患者和家属讲“不是我们不想治,谁知道今天床位全满了,一个也住不进了呢?”这样的话只会让患者和家属更绝望,本来急性发这种病就很绝望了,医院没床也让他们赶上了,大概会产生“天要亡我”这种感觉吧。
果不其然,患者此时也不挣扎着坐起来了,瘫在移动床上,小声和女儿说:“叫救护车吧,带我去××医院,××医院要是也不收我,那就这样吧。”女儿擦着泪,拨通了120的电话,这一晚上和她通话最多的可能就是120了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道:“不要慌,心定住。我们这里肯定是做不了手术了,最起码××医院还是有希望的,他们的急诊条件比我们要好,选择那里一定比在我们急诊待着要好。是不?”患者女儿听了我的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苦笑了一下,或许她在心里正恨着我呢,这个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的不认识的小医生。但我没有办法,患者每在这里耗一分钟,就少了一分钟救治的机会。虽然我没把话说死,但我知道××医院的急诊血管外科应该会给患者开刀的,也应该会有床位给她住。就让她记恨我一会儿吧,或许几天后她会感激我的。
救护车马上到了,闪着蓝红灯,患者被小心搬运到车上了,患者女儿回头看了我一眼,红红的大眼睛里还挂着泪水,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或许是去面对一个未知的希望,也或许已经有些麻木,她还是打开门帘,上了救护车,消失在急诊门外。
我有些脱力,回头走向诊室,路过预检台,有两个高年资护士坐在台面后。目光交流间,我读到了她们的无奈与安慰,或许这些天天经历急诊室故事的护士们,感悟比我要深得多。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医生这个职业逼迫着我们时时刻刻理智行事,时时刻刻理性地权衡对待患者的各种治疗方案的利弊与得失。面对疾病,患者当局者迷,充满了困惑与恐惧,医生则既要尽力做到旁观者清。但医生患者本是一体,谁又能完全做到呢?理性地处理完事情,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对患者最好的选择,但情感与情绪上的冲击,唯有医生自己慢慢消化咀嚼,然后把它内化成更坚定的信念,坚定地为患者做出最佳选择的信念。
回到病房,脑海里禁不住回想那对母女,她们去××医院之后怎么样了?一切都不得而知,接下来的几天也没有消息。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急诊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我匆匆忙忙工作学习,日子渐渐远了,但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一个充满着深深无力感的小医生,和一对绝望痛苦的患者母女的对话。
如今困惑时,总想要回味一下希波克拉底的名言,它一直在提醒我医生的局限性。医者仁心,这颗仁心大概是一颗痛苦的心吧,这颗心要时时为自身局限、力所不逮而痛苦;而恰恰是一颗痛苦的心,才能感同身受患者的痛苦,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动力,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