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 论
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鲁迅《影的告别》
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新时期的降生和过渡的时代。人的精神已经跟他旧日的生活与观念世界决裂,正使旧日的一切葬入于过去而着手进行他的自我改造。现存世界里充满了的那种粗率和无聊,以及对某种未知的东西的那种模模糊糊的若有所感,都在预示着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到来。可是这种颓废败坏……突然为日出所中断,升起着的太阳犹如闪电般一下照亮了新世界的形相。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前言(https://www.daowen.com)
近30年中国经济的持续高速发展,已经在冲击西方的思想界和学术界,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次中国研究的典范转移,导致对近代中国历史的重新评估,且必然会影响到重新审视“传统中国”。在这样一个变化剧烈的时代,面临多方面的失序,“我是谁”的问题又变得重要,文化认同的意义被重新唤起,中国人的往昔,祖祖辈辈得以安身立命的精神之根本,全民族的精神家园与归宿,“道”与“功夫”的陈年旧梦与新世纪的新梦想之间的关联转寰,又成为全球社会所关注的一项中心议题。
大体上,世界每经历一次大的动荡,西方思想家都会产生某种“历史终结”意味的概念。一战、二战和冷战结束后,都有过某一历史时期已经结束或者过去的类似表述。这些表述往往会被证伪而非证实,如果以发生在中国的事情相比附,则“没有晚清何来五四”已经成为共识,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五四”是一个完全“弃往开来”的时代。但与此同时,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在某一历史时期具有规范支配作用的基本价值理念开始失范,所以想要寻求更能理解世界和我们自身(人类、个人或一些区域性的文化共同体)之历史与现实的新范式。每逢这样的观念转换时期,试图从历史理解当代的思想倾向就会彰显,换言之,历史转捩点本身已经成为一个序列,构成“历史转折的历史”,吸引着历史学者的兴趣和投入。蒙文通曾经根据孟子所说上的“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提出:“观史亦然,须从波澜壮阔处着眼。浩浩长江,波涛万里,须能把握住它的几个大转折处,就能把长江说个大概,读史也须能把握住历史的变化处,才能把历史的发展说个大概。”[1]晚清(1840—1911)历史即为被众多观史者所重视之大澜,然而观者多看其变化处,殊不知“澜”本形成于水“流”之中,涛起涛落前后,可能是很长一段平静的水面,高潮过后还会有一个更长的退潮过程,即便是波涛汹涌之下,亦有静水流深之处。假如只在转折处看波涛翻滚之刹那形态,岂非“观澜”而“忘水”也?因此,对于“转折史”的观者与学者而言,也许重要的倒是对整体水流要有清晰的把握,不可忽视水流相对平缓的那一部分,或者历史惯力强大、保持不变的那一面。对于晚清历史而言,若要从整体上把握“澜”与“水”,或许在于风云诡谲的政治军事世变之外,特别要关注人们的伦常日用,关注蕴藏在伦常日用中的人的精神世界的结构和图景,以及关于这些图景的歌哭与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