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民俗与医疗文化

一、江南民俗与医疗文化

江南地区有着独特的地理文化环境,自古就有着自己独有的丰富多样的民俗行为,其中诸多都有着医疗文化的内涵,这在历代的民俗文献材料中都有大量的记录。其中,岁时民俗是民众在一年四季中特定节气和约定俗成的节日中的民俗活动,多有涉及医药文化的内容。由于岁时民俗的形成与所处的环境密切相关,因此多富有浓郁的地域性特征。

宋代的诸多笔记中都保存了丰富的岁时民俗活动,其中,《梦梁录》《武林旧事》等都以记录南宋都城临安的城市风貌为主,其中有着丰富的随时民俗活动,涉及医药内容者颇为不少,可谓是江南医疗文化的集中体现。如南宋吴自牧撰《梦梁录》中对于临安城一年四季的岁时民俗活动记录甚详,如关于端午节各项民俗活动的记录:

五日重午节,又曰“浴兰令节”,内司意思局以红纱彩金子,以菖蒲或通草雕刻天师驭虎像于中,四围以五色染菖蒲悬围于左右。又雕刻生百虫铺于上,却以葵、榴、艾叶、花朵簇拥。内更以百索彩线、细巧镂金花朵,及银样鼓儿、糖蜜韵果、巧粽、五色珠儿结成经筒符袋、御书葵榴画扇、艾虎、纱匹段,分赐诸阁分、宰执、亲王……杭都风俗,自初一日至端午日,家家买桃、柳、葵、榴、蒲叶伏道,又并市茭、粽、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当门供养。自隔宿及五更,沿门唱卖声,满街不绝。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或悬虎头白泽。或士宦等家以生朱于午时书“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之句。此日采百草或修制药品,以为辟瘟疾等用,藏之果有灵验。杭城人不论大小之家,焚烧午香一月,不知出何文典。其日正是葵榴斗艳,栀艾争香,角黍包金,菖蒲切玉,以酬佳景。不特富家巨室为然,虽贫乏之人,亦且对时行乐也[5]

按,端午节在古代是有名的“卫生节”,也是各个岁时节日中与医疗活动最为关系密切者。宋代临安城的端午节活动极为丰富,不论是以菖蒲雕刻天师驭虎像,还是五色水团、五色染菖蒲、五色瘟纸的使用,抑或是桃、柳、葵、榴、蒲叶伏道的形式,个中透露出的都是浓浓的防病治病的医疗内涵。如作为端午重要角色之一的菖蒲,极具药用价值,在古代长期被视为养生“仙药”,陆游《菖蒲》一诗中称其“菖蒲古圣药,结根已千年”,而且其外形似剑,故在古代民俗中被视为能够驱邪除妖的灵物。值得一提的是,端午节这些民俗活动都不止于民间,从皇宫到民间均极为普及,甚至是“贫乏之人,亦且对时行乐”,真可谓是全民参与的“狂欢”了。

又如《梦梁录》对三伏天活动的记载:

六月季夏,正当三伏炎暑之时,内殿朝参之际,命翰林司供给冰雪,赐禁卫殿直观从,以解暑气。六月初六日,敕封护国显应兴福普佑真君诞辰,乃磁州崔府君,系东汉人也,朝廷建观在衺门外聚景园前灵芝寺侧,赐观额名曰“显应”,其神于靖康时高庙为亲王日出使到磁州界,神显灵卫驾,因建此宫观,崇奉香火,以褒其功。此日内庭差天使降香设醮,贵戚士庶,多有献香化纸。是日湖中画舫,俱舣堤边,纳凉避暑,恣眠柳影,饱挹荷香,散发披襟,浮瓜沉李,或酌酒以狂歌,或围棋而垂钓,游情寓意,不一而足。盖此时烁石流金,无可为玩,姑借此以行乐耳。

三伏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当此之时,各项活动都以避暑降温为主,官方层面则有“供给冰雪,赐禁卫殿直观从,以解暑气”的制度,并且当六月初六有祭拜崔府君的活动。实际上,崔府君并非临安或者是江南的神祇,而是来自东汉的北方人,因为据说在靖康时节显灵保佑过宋高宗,故此后来在临安设庙进行祭祀,发展到后来已经成为临安官民在盛夏时的固定活动,这也可以看出南北民俗文化的互动与变迁。(https://www.daowen.com)

临安百姓在重阳节的活动也颇具医疗文化色彩:“盖九为阳数,其日与月并应,故号曰重阳……今世人以菊花、茱萸,浮于酒饮之,盖茱萸名‘辟邪翁’,菊花为‘延寿客’,故假此两物服之,以消阳九之厄。”从字面来看,菊花、茱萸皆有辟邪养生内涵的雅名,而且皆有药用价值,故此人们在重阳节服食此物,也体现了人们消灾辟邪,对于健康长寿的向往之情。

而腊月,按照古代的历法,是一年的最后一个月,集中了多种岁时节日,同时也是一年最寒冷的时节,因此,临安的民俗活动尽管丰富多彩,但总体则围绕着御寒进行,同时又有着浓重的防治疫病的特色:

季冬之月,正居小寒、大寒时候……惠民局及士庶制腊药,俱无虫蛀之患。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亦设红糟,以麸乳诸果笋芋为之,供僧,或馈送檀施、贵宅等家。二十四日,不以穷富,皆备蔬食饧豆祀灶。此日市间及街坊叫买五色米食、花果、胶牙饧、箕豆叫声鼎沸。其夜家家以灯照于卧床下,谓之“照虚耗”。二十五日,士庶家煮赤豆粥祀食神,名曰“人口粥”,有猫狗者,亦与焉……岁旦在迩,席铺百货,画门神桃符,迎春牌儿,纸马铺印钟馗、财马、回头马等,馈与主顾。更以苍术、小枣、辟瘟丹相遗。如宫观羽流,以交年疏、仙术汤等送檀施家。医师亦馈屠苏袋,以五色线结成四金鱼同心结子,或百事吉结子,并以诸品汤剂,送与主顾第宅,受之悬于额上,以辟邪气。街市扑买锡打春幡胜、百事吉斛儿,以备元旦悬于门首,为新岁吉兆。其各坊巷叫卖苍术、小枣不绝。又有市爆杖、成架烟火之类。自此入月,街市有贫者,三五人为一队,装神鬼、判官、钟馗小妹等形,敲锣击鼓,沿门乞钱,俗呼为“打夜胡”,亦驱傩之意也。

这段描述中详细地记录了年底人们的各类活动,其中涉及医药内容颇多,除了常规的富有医药内涵的民俗活动之外,还特别提及了医药行业的特有习俗,如惠民局和医家都会应时制作腊药,这在《武林旧事》中描述更详:“医家亦多合药剂,侑以虎头丹、八神、屠苏,贮以绛囊,馈遗大家,谓之腊药。”“腊日赐宰执、亲王、三衙从官、内侍省官并外阃、前宰执等腊药,系和剂局造进及御药院特旨制造银合,各一百两以至五十两、三十两各有差。”[6]之所以在此时制作腊药,多出于药物保存的考虑,因为江南地区潮湿多雨,而腊月则相对干燥,如《岁时广记》卷三十九中亦云:“凡制圆剂,必用腊月,乃经夏不损。”[7]此外,医生还会在这一时期制作屠苏袋,用五色丝线“结成四金鱼同心结子,或百事吉结子”,加上各种汤剂,送给老主顾,而接受的人则将其悬于门口的匾额之上,用以辟邪之用。而各类商铺赠送的礼物中,也有“苍术、小枣、辟瘟丹”等药物……这些都可谓是独具特色的医疗文化行为了。总体来看,这些对于临安岁时民俗活动的记录多是如实描述,没有虚构、神话的内容,因此具有很高的文献价值。

岁时民俗既反映了宋代的整体风貌,具有浓厚的时代性特征,同时又具有地域性差异,即便同样位于江南地区,也有不同的表现。如宋时绍兴地区的重阳节便有自己的特点:“重九亦相约登高,佩萸泛菊,不甚食糕,而多食栗粽,亦以相馈,然是日俗忌不相过。”[8]

众所周知,岁时民俗的形成与农业活动密切相关,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时民俗活动逐渐脱离了农事,呈现出娱乐化的特色,特别是在宋代城市生活兴起后,都市化的色彩也日趋明显,对于了解宋代江南地区的医疗文化无疑提供了极佳的窗口。众所周知,岁时民俗的形成,意义相当广泛而深刻,意味着一种行为已经通过长期的共同生活,固化为民众的群体记忆的一部分,而医疗文化也正赖于这种记忆而一代代得以保存下来,延绵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