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文化对上海何氏世医的影响
扎根并成长于江南土壤的上海何氏世医,明清时期名家辈出。从外迁居而来的上海何氏行医者,遗有源自故里的情缘;而行医活动、学术观点和行事风格,讲求技巧(医学技术)、重视知识,文礼传家、追求诗性等,皆已融入江南社会环境,浸润于江南文化之中。
(一)亦医亦儒,修身养德
明清时期,儒家思想居正统地位,崇文重教在江南一带蔚然成风。上至豪门贵族,下至普通人家,学龄儿童有条件者必入家塾学儒,由此形成江南地区科考兴盛的局面。耳濡目染,何氏子弟自幼便接受系统儒学训练,且以科举入仕作为培养目标。何氏家族许多成员业医的原因,乃是科举失败而为生计所迫,但扎实的儒学背景确实对何氏世医的行医和社交产生了积极影响。
首先,儒学积淀潜移默化何氏世医的道德价值观念和行医风格。深受孔孟思想涵育的何氏家族,努力进行着“医”与“儒”之间的良性循环与转换,他们“或以儒起家,或以医利世,两相标胜”[18]。如明初何氏松江支名医何士方(何氏世医第八世),居云间(今上海松江),曾任嘉兴府县学教谕,被乡人称为“何长者”,乃因“其进止容与,堪为师表”[19]。其行医风格秉承儒医之风范,“贫者辞其报,富者受其酬,凡得酬,不蓄家产,不受金玉,唯收药置剂,济生劝善,余无他治”[20]。
又如清代名医何汝阈(何氏世医第十七世),居奉贤,诗礼承家,谙练经史,因屡试不中,遂殚心家学,但弃儒从医却不失儒士之风,被称为“医中君子”。他看病不惮劳,不计酬,不先富贵后贫贱,而以平等心救治;见鳏寡孤独和疾病颠连者,更是感同身受,夏施蚊帐,冬给棉被,年年捐资,虔治药饵。与人交往时,何汝阈亦遵循儒家的交友之道,“严取与,慎交游”“非其人召之往,弗往也”[21]。如马某横行松郡,曾以重金约诊,何汝阈辞之以疾,却币弗往,为避免纠缠,不惜迁居西湖。若遇方正的儒士君子,则友善诚恳,在为前任抚军汤公斌疗疾时,惺惺相惜结为好友,等其病愈后方归。江南何氏家族的医德医风,由此略见一斑。
其次,儒学背景也使得何氏医家能与颇有声望的经学家、诗文家、书画家以及士大夫阶层交游,逐步形成“儒医社交圈”。如清末名医何其伟(字书田,何氏世医第二十三世)与林则徐的交往便是一段佳话。两人因医患而结交,因道合成知己。道光十二年(1832),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夫人罹患肝病,邀何氏诊治。是年,何其伟年近花甲,不顾严寒从青浦水路连夜奔赴姑苏,妙手回春痊愈林夫人。有感其精湛医术,林则徐亲书楹联相赠。两人缘此交往,虽何氏年长十一岁,却志同道合,常以酒畅叙、以诗唱和,并就国家政治、军事、经济等交流探讨。何其伟作为儒医,心系国计民生,胸怀经世之志,依据其在水利、救灾方面的经验,四昼夜撰写出《东南利害策》十三道,其中九条被林氏接受并推行[22]。为此,林则徐手书楹联“读史有怀经世略,检方常著活人书”及书籍笔墨为赠[23]。值得关注的是,此后禁烟运动中,何其伟以医者投身其中,撰写《救迷良方》以助鸦片吸食者戒烟,提供著名的“林十八戒烟方”(共十八味药物,被百姓尊称为“林文忠公戒烟方”)。林则徐对此方极为重视,无论任湖广总督,抑或赴粤做钦差大臣,每到一地,积极推行药物戒烟[24]。
(二)诚笃端方,经世济民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明清时期儒医的这种济世理念深入人心,促使医者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意识和经世济民思想。何氏世谱、何氏碑志传叙及诸多地方志中,均记载着何氏世医关心民生疾苦、教化乡里的事例,兹举例论之。
何洵(何氏世医第九世),世居华亭。作为明代松江支名医,其在太医院任职期间,“凡遇遘疾之人,不论贵贱贫富,咸悉心疗治,孤寒苦愁之辈,亦不望报,诊视莫不奇验,求者益多,应者益广,人咸德之”[25]。此外,何洵曾奉命随军北征,赴边塞地区为将士诊治,可谓四处奔波,劳顿辛苦。因其医术高超,医德高尚,后被荐为太医院院使。
何鸿舫(名长治,何氏世医第二十四世),何其伟三子,青浦重固支。医术驰誉沪上,诊所门庭若市,“门外河滨舣舟如蚁,皆远方之乞诊而来者”[26],学术影响遍及江、浙、皖三省十数县。何氏诊室常备一个柳条钱斗,内装成串铜钱,每遇贫苦患者,或不收诊金,或免费赠药。不仅如此,接诊时若遇窘迫困顿之人,则常赠以铜钱,称之“过药”钱,借此作为接济。
何运亨(何氏世医第二十五世),何其伟之孙。寓居上海漕河泾,生平好济困扶危。咸丰年间,正值太平天国战乱,各地抵沪避难者数十万众。何运亨每日接诊大量病患,救人无数;凡遇到贫病者,不收诊金,且免费给药,病家莫不感恩戴德。更可贵者,医资酬金丰厚,他却不敛财,而是接济生活艰窘的亲友及乡人,令人肃然[27]。
(三)因地制宜,医心独运
何氏世医延绵数百载,行医过程中依据江南地区的地理环境、四时气候、人群体质等客观条件,实践中不断完善辨证体系,传承发展医学流派。
首先,因地制宜,对温热病证有着独特见解和丰富经验。地处江南水乡,气候温热多湿,与汉末仲景所处地理气候环境截然不同,故何氏世医在秉承家传经验基础上,注重江南地域环境和南方人群的体质特点。如何汝阈(何氏世医第十七世),依据江南地区暑湿热的特点,结合常年接触的大量病例和临床经验,撰成《伤寒纂要》[28]。书名虽以伤寒为题,书中所论发热、发斑、发狂、阴阳二厥、阴阳二毒的辨证、用药、方略等篇,几乎全属温热范围[29]。
其次,因人制宜,对虚劳、臌胀、血证、痞积等内伤杂病及女科疾患等的诊治均有极高建树。事例不胜枚举,仅以何炫(何氏世医第十九世)治“臬台葛某病案”可窥一斑。针对葛某胃虽能纳、脾不运化之证,以六君子汤加减,扶脾和肝,养之有恒,缓缓调摄。何炫进一步详解,“从来调理脾胃之法最宜讲究,贵养正气不在药味,故用药宜少而清”[30];另录大法于后,五果汤(黑枣数枚、榛仁数枚、白果去壳炒、巴达杏仁、桂圆肉、风栗各数枚,煎汤代茶),五谷以养之法(小米粥、大麦粉粥、新米粥〔粳、糯米各半,炒过后煮〕、酸浆粥、牛奶子粥)、五蔬(菠菜、白头莱、野菜〔即荠菜〕、黑芝麻等皆宜也)。何氏医学谨遵《经》旨的同时,变通灵活;依据其人其证,充分利用江南风俗特产、果蔬米面,可谓匠心独具。
(四)善为诗文,精于书法
浸润于江南文化的何氏世医,深受江南诗性艺术的熏陶。行医之外,经常从事文学活动,并刻意突出自身学问造诣而非医学成就,从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文化型世医家族形态。清代的何王模、何其伟、何其超等都有诗文刊行。如何王模(何氏世医第二十世),卜居青浦竿山之阴,对山结屋,屋后“隙地五亩”,疏泉叠石,广植四时花木,因种梅最多,而以“香雪轩”为府宅题额,常有友人如薛雪、王昶、汪大经等文人士大夫到访交游。他性好吟诗,所著诗达百首,著有《倚南轩集》四卷、《萍香诗草》二卷[31]。《湖海诗传》曾录其诗作,“过珠溪忆王述庵”“秋感(集唐)”“春日晚坐”三首[32]。此外,何王模善仿欧柳书法,有细筋入骨之胜。
再如何其伟,嗜诗,以诗文与当世名流交,喜寄诗赠诗友人,每遇佳客至,必与之唱和,兴尽乃罢,有《竿山草堂稿》行世。又如何其超,诗文得名家姚椿指授,著《藏斋诗钞》六卷等。而何鸿舫的书法甚为高妙,留世《何鸿舫先生手书方笺册》[33]等。字体坚拔浑厚,力透纸背,至晚年更为雄浑苍劲,时人获其处方珍若拱璧[34]。同为书画大家的海上名医程门雪先生盛赞何氏:“不独医林仰宗匠,即论书法亦传人。”[35]可见,医疗活动以外,何氏家族大多喜好吟诗作画、挥毫泼墨,在诗词文章书画等领域,皆有深厚造诣。
明清时期的江南社会是一种“文化型社会”[36]。何氏家族作为上海地区流传最为悠久、影响极其深远的医学世家,有着丰厚的家学渊源。在江南文化的孕育、浸润之下,历经数百年变迁,瓜瓞绵绵,名医辈出。通过幼蒙庭训、子承父业等方式,儒医风范世代相传,形成了稳定、成熟的学术流派。诚如医史学泰斗陈邦贤所言:“江南何氏从南宋初年到现在,800余年间产生了331位医生,绵延不断,世世相承地热爱自己的专业……这不仅是祖国医学史上难能可贵的资料,也将是国际医学界上少见少闻的奇迹。”[37]“崇文重教、诗礼传家”“务实笃行、诚信重商”“精细雅致、追求诗性”“开放包容、兼收并蓄”,这些江南文化的主要内涵,在何氏家族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数百年的医疗实践中,呈现出宅心仁厚的医德医风、匠心独具的医技医术,血脉相传,历久弥新。可见,从江南地域文化角度探讨何氏世医的发展历程,不仅对中医学术流派传承规律的探索起到推动、促进作用,也对海派中医文化乃至江南医药文化的研究有着积极意义。
【注释】
[1]李伯重:《简论“江南地区”的界定》,《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91年第1期,第101页。
[2]刘石吉:《明清时代江南市镇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第1页。
[3]王战:《江南崛起的文化密码》,《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2期,第11页。
[4]马学强:《江南文化:上海的人文资源》,《社会科学报》2002年10月24日,第4版。
[5]刘士林:《江南都市文化的历史源流及现代阐释论纲》,《学术月刊》2005年第8期,第113页。
[6]朱庆葆:《江南文化的三个核心内涵》,《文汇报》2019年4月9日,第7版。
[7]王战:《江南崛起的文化密码》,《探索与争鸣》2019年第2期,第11页。
[8]邓洪波:《中国书院史(增订版)》,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451页。
[9]脱脱等:《宋史》卷453,中华书局,1977年,第13331页。(https://www.daowen.com)
[10]何新慧:《我国历史上罕见的医学世家——上海何氏学术经验举隅》,《上海中医药大学学报》1999年第1期,第40页。
[11]朱孔阳:《历宋元明清二十余代重固名医何氏世系考》,《中华医史杂志》1954年第3期,第566页。
[12]袁敏、何新慧:《江南何氏世医家族历史流传脉络与起源谱系探析》,《中医药文化》2015年第1期,第29页。
[13]刘立公:《源远流长发扬光大:何氏医学与何时希教授》,《中医文献杂志》1994年第3期,第21页。
[14]杨杏林等:《上海地区何氏医家传承系谱调查》,《中医文献杂志》2012年第2期,第41页。
[15]王敏:《世医家族与民间医疗:江南何氏个案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华东师范大学,2012年,第32页。
[16]方鹏:《矫亭存稿》,载《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编纂委员会:《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62册,齐鲁书社,1997年,第22页。
[17]邱仲麟:《绵绵瓜瓞——关于明代江苏世医的初步考察》,《中国史学》2003年第13卷,第65页。
[18]王敏:《世医家族与民间医疗:江南何氏个案研究》,第45页。
[19]何时希:《何氏八百年医学》,学林出版社,1987年,第143页。
[20]同上书,第144页。
[21]同上书,第150页。
[22]王敏:《清代松江“医、士交游”与儒医社交圈之形成——以民间医生何其伟为个案的考察》,《社会科学》2009年第12期,第154页。
[23]何时希:《清代名医何书田年谱(1829—1833)》,《山东中医学院学报》1984年第3期,第63页。
[24]徐建云:《青浦名医何其伟与林则徐交往事略》,《中医文献杂志》1999年第2期,第29页。
[25]何时希:《何氏八百年医学》,第30页。
[26]孙家振:《退醒庐笔记》,上海书店出版社,1997年,第29页。
[27]王敏:《清代医生的收入与儒医义利观——以青浦何氏世医为例》,《史林》2012年第3期,第87页。
[28]何汝阈著,何时希编校《伤寒纂要》,学林出版社,1985年,第1页。
[29]杨奕望、吴鸿洲:《明代江南何氏医派在上海地区的流传和影响》,《中医文献杂志》2011年第1期,第48页。
[30]何炫著,何时希编校《何嗣宗医案》,学林出版社,1982年,第14页。
[31]如林修,孙星衍、莫晋纂:《嘉庆松江府志2》卷61,见上海书店出版社编:《中国地方志集成》上海府县志辑2,上海书店出版社,2010年影印本,第462页。
[32]王昶:《湖海诗传》卷30,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影印本,第360页。
[33]? 何鸿舫处方,程门雪鉴定,何时希编校《何鸿舫先生手书方笺册》,学林出版社,1984年,第1页。
[34]任岩东等:《名医方笺墨宝赏析》,辽宁科学技术出版社,2013年,第69页。
[35]岳金莲、蒋尚文:《不独医林仰宗匠,即论书法亦传人——略论中医与书法之关系》,《中医药文化》2010年第3期,第43页。
[36]罗时进:《明清江南文化型社会的构成》,《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5期,第65页。
[37]陈邦贤:《“江南何氏二十八代世医”访问记》,《上海中医药杂志》1957年第12期,第4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