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旦中墓志铭》之争的缘起

一、《高旦中墓志铭》之争的缘起

高斗魁(1623—1670),号鼓峰,字旦中,浙江鄞县(今属浙江宁波)人,清初名医,曾居杭州,行医于吴越间,少年时就非常有才华,曾被奉化知县称为“此忠孝种子也”。高斗魁是非常重情重义的人,经常对乡里有困难的明遗民伸出援助之手,因为他的胡须比较长,言语又不俗,所以人们称他为“高髯”。高斗魁由习儒而精医,起病扶衰,能悬决生死,一时颇负盛名。晚年著《四明医案》,发挥张景岳、薛立斋、赵养葵诸说。其除了医术高明,诗文也颇有造诣,遗作有《桐斋集》《冬青阁集》《语溪集》,全祖望《续甬上耆旧诗》收录了其85首诗。

《高旦中墓志铭》的波澜缘起于吕留良、黄宗羲与高斗魁三人间情谊的建立与交恶。顺治六年(1649),高斗魁在万泰、刘应期的引荐下结识黄宗羲。黄宗羲在《高旦中墓志铭》详细记载了两人初晤的过程。

启祯间,甬上人伦之望,归于吾友陆文虎、万履安。文虎已亡,履安只轮孤翼,引后来之秀以自助,而得旦中。旦中有志读书。履安语以“读书之法,当取道姚江,子交姚江而后,知吾言之不诬耳”。姚江者,指余兄弟而言也。慈溪刘瑞当亦言:“甬上少年黑而髯者,近以长诗投赠,其人似可与语。”己丑,余遇之履安座上[1]

相识以后,高斗魁以黄宗羲为师,黄宗羲授之以读书之法,高斗魁欣然接受,并改变了以往的一些纨绔习气。“旦中锐甚,闻余之言,即遍求其书而读之,汲深解惑,尽改其纨绔余习,衣大布之衣,欲傲岸颓俗。与之久故者,皆见而骇焉。”[2]之后高斗魁也在黄宗羲主持的双瀑院中参加讲学,黄氏三兄弟对高斗魁评价都非常高,称赞他“省悟绝人”,不“可老于游侠”。

顺治十七年(1660),吕留良生热病。黄宗羲的二弟黄宗炎把名医高斗魁介绍给吕留良。吕留良服下高斗魁的“补中益气数剂,神情如旧”,身体很快康复。吕留良惊叹于高斗魁的精湛医术,与之结为好友,进而向其学习医理药性,“医废终年学,书堆满屋贫。生惭室甫谧,犹得读经旬”[3],吕留良在诗歌中生动记录了他跟随高斗魁学医的情形。他学习医术,既有理论学习,也有实践操作。一边学习,一边为人把脉治疗疾病,每当遇有疑难杂症,就向高斗魁请教,“每至技穷,未有不思鼓峰在,当别有解治也”[4]。吕留良与高斗魁二人意气相投,同好医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九日舟中作寄高旦中》诗中有“村醪有味天然淡,野菊无名分外香”,吕留良以此表达他对高斗魁的崇敬之情。(https://www.daowen.com)

吕留良、黄氏兄弟与高斗魁三人结交之初,展现了明末清初士与医交游的良景。黄宗羲被请去吕留良家开馆讲学,黄宗炎、高斗魁也常来,一起在水生草堂雅集,时以诗文相唱和,这是吕留良与友人在一起的最快乐的文会时期。吕留良在其长诗《看宋石门画辋川图依太冲韵》开头写道:“铜盘夜落墨花细,列中老人愁不寐。起挑灯火寒焰生,斑醒共话山居事。山居布置当如何,我有旧图试展观。三人知骨相支撑,神游其间如魔魅。”[5]不难看出,吕留良、黄宗羲、高斗魁三人志趣相投,都有明末遗民的哀愁与归隐山林的憧憬。

好景不长,随着交往的深入,吕、黄二人的矛盾逐渐凸显,由亲至疏。明清鼎革之际,士子们的处世选择是人生的大课题,吕留良认定隐居守志,黄宗羲相对权变,自身虽不出仕清廷,但不拒绝与清廷往来,两人嫌隙丛生在所难免,加之山阴澹生堂购书事件,又成为两人关系中一个死结。康熙五年(1666),久负盛名的澹生堂藏书散出,得到消息,黄宗羲拿着在吕家教书的薪水,东家吕留良则出资三千,派儿子与黄宗羲一起往山阴购书。结果黄宗羲将精华尽入囊中,吕留良只得其奇零。而黄宗羲则说吕留良教唆其子偷得了他最珍视的《礼记集说》与《东都事略》两部。后来发生的编刻刘宗周遗书时的署名事件使得两人关系进一步恶化,最终决裂于共同好友高斗魁逝世后的墓志铭事件。

康熙九年(1670),高斗魁病逝,享年47岁。黄宗羲受其兄长高斗权之托撰写《高旦中墓志铭》。墓志中这样写道:

旦中家世以医名,梅孤先生《针灸聚英》、志斋先生《灵枢摘注》皆为医家轨范。旦中又从赵养葵得其指要,每谈医药,非肆人之为方书者比。余亟称之。庚子,遂以其医行世。时陆丽京避身为医人已十年,吴中谓之陆讲山,谒病者如市。旦中出,而讲山之门骤衰。盖旦中既有授受,又工揣测人情于容动色理之间,巧发奇中,亦未必纯以其术也。所至之处,蜗争蚁附,千里拏舟,逾月而不能得其一诊。孝子慈父,苟能致旦中,便为心力毕尽,含旦中之药而死,亦安之若命矣。嗟乎!旦中何不幸而有此?一时簧鼓,医学为之一哄,《医贯》《类经》家有其书,皆旦中之所变也。旦中医道既广,其为人也过多,其自为也过少。虽读书之志未忘,欲俟草堂资具,而后可以并当一路。近岁,观其里中志士蔚起,横经讲道,文章之事,将有所寄。旦中惕然,谓吾交姚江二十余年,姑息半途,将以桑榆之影,收其末照,岂意诸君先我绝尘耶?傍惶慨叹,不能自已。而君病矣,是可哀也[6]

黄宗羲在铭文中对高斗魁褒少抑多,论其医术不精,主要是经人标榜,徒具虚名。吕留良冒雪来高家奔丧吊唁之时,看到黄宗羲所撰写的墓志铭对高斗魁丑诋过甚,建议高氏子弟停止镌刻此铭文,高家听从了他的建议,将黄宗羲所撰《高旦中墓志铭》弃之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