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高斗魁医术褒贬不一的原因剖析

二、对高斗魁医术褒贬不一的原因剖析

吕留良与黄宗羲都是明末清初极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也都是曾与高斗魁交游融洽的好友,为何对高斗魁,尤其是对其医术的评价如此不一,本文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分析:

(一)情感关系的远近亲疏

高斗魁比黄宗羲年幼13岁,他是最早追随黄宗羲学习的弟子之一。黄宗羲在《高旦中墓志铭》着意抬高了自己对高斗魁在古文正路上的启发之功,而对高斗魁将行医所得资助黄氏兄弟的事实隐而不提。而吕留良在《卖艺文》中记载了高斗魁“以医食其一友,友为鹧鸪(黄宗炎)”[7],并在《质亡集小序·高斗魁传》云:“旦中聪明慷慨,干才英越,嗜声气节义。尝毁家以救友之死。有所求,不惜肝脑以随。”[8]事实上,黄宗羲兄弟在危难时期也多得高斗魁的帮助,高斗魁不仅毁家以协助营救黄宗炎,还将行医所得周济黄氏兄弟,帮黄宗羲联系家馆,招收弟子等。然而高斗魁的义举似乎并没换得黄宗羲的感动,其中缘由也因他与吕留良交往密切,引发了黄宗羲不满有关。吕留良与高斗魁年龄相仿,高长吕6岁,同辈交往较为轻松,且二人意气相投、志趣神合,关系自然密切。高斗魁后来将自己的女儿许给了吕留良的四子,二人成为儿女亲家。当黄宗羲与吕留良交恶时,高斗魁夹在中间,难以调节。

当高斗魁病逝后,黄宗羲借墓志铭表达对其疏远自己的不满,并义正词严地说其所写《墓志铭》符合铭文写法,并用反语进行讽刺:“说者必欲高抬其术,非为旦中也。学旦中之医,旦中死,起而代之。下旦中之品,即代者之品亦与俱下……弟焉得膏唇贩舌,媚死及生,周旋其刻薄之心乎!”[9]他认为,吕留良抬高高斗魁的医术,并不为高斗魁,实则为抬高自己。黄宗羲说高斗魁不仅医术不高,而且人品也在下流之列有失事实,实际上乃是针对吕留良曾学医于高斗魁一事,贬损死者是为打击生者,对高斗魁的评价不客观不公道。而吕留良与高斗魁亦师亦友,共研医学,“病中惊寤鼓峰来,伏枕呼儿候百回”“愿随正叔长论易,真为云翁更学医”[10]。由于两人情深义重,吕留良必然会为高斗魁辩护而反讥黄宗羲。

(二)医理医术的见解差异

黄宗羲与吕留良对高斗魁的医术褒贬不一,除了情感因素之外,也源于二人对医学的理解与观念之不同。黄宗羲认为医之道,最难的就是辨识经络,他尊张景岳《类经》而贬赵养葵《医贯》,在其著作《七怪》中作了解释。

医之难者,以其辨经络也。故伤寒之书,疏十二经络,以脉辨之,又以见症辨之,而后投药,不敢不慎也。邓人赵养葵著《医贯》,谓江南伤寒之直中三阴者,间或有之,间如五百年其同之同,言绝无也,其说已谬甚……今之学医者,喜其说之可以便己,更从而附会之,以为天下之病止有阳明一经而已,公然号于人人,以掩其不辨经络之愚。夫不言己之不识十二经络,而言十一经之无病,犹之天下有九州,不言己之足迹未曾历九州,而言天下无九州也[11]

黄宗羲不苟同赵献可过于贬斥寒凉学说,强调“命门相火”,进而发展到不辨经络、偏重一经的奇谈怪论,认为此属主观臆测之玄言异语,毫无根据。这种言论被世上庸医加以利用,则滥施温补之药以掩盖医术不精之拙,或牟取暴利。高斗魁曾随赵献可学习医术,因此,黄宗羲批评和鄙视高斗魁治病善于“揣测人情于容动色理之间”“未必纯以其术”。在黄宗羲看来,望容色,观举止等行医是投机取巧,揣测缘饰,医术庸劣,只能偶尔见效罢了。黄宗羲对高斗魁的定论,不仅不符事实,而且有失公允。

高斗魁虽学医于赵献可,但他博识穷通,转学多师,认为“治病之要,在临症时先察内外、脏腑、经络、新久、虚实、食痰、气血,才以脉合之”[12]。强调脉、症、时三者互参,对时医但凭脉诊疾、病家亦以脉困医等习尚加以纠正。又认为中风有真中、类中之分,真中病在经络,乃经络之气为风所逐;类中则其风自出,是肾经与命门无形之水火自病,故必见两肾腰胯间及脐下冰冷之症等,有助于临床鉴别诊断。其治类中先予灸气海,再用蒸脐法,后以温补之剂,效果良好。提出治痢“当调气不当破气,当和血不当利血”,并创用泽泻汤加减以治痢,甚为后学推崇。《清史稿》卷五百二中记载:“斗魁任侠,于遗民罹难者,破产营救。妻因事连及,勒自裁。素精医,游杭,见舁棺者血沥地,曰:‘是未死!’启棺,与药而苏。江湖间传其事,求治病者无宁晷。著《医学心法》,又吹毛编,则自记医案也。其论医宗旨,亦近于张介宾。”[13]这段记述表明了高斗魁不仅医德仁厚,素研医理,病家求治无不应,而且医术高明。

为捍卫亡友的清誉,吕留良在《与魏方公书》中激烈地批评了黄宗羲在墓志铭中的这几句话。(https://www.daowen.com)

夫以旦中之术庸如此,其缘饰之狡狯又如此,旦中于太冲其归依相知之厚也又如此,不知太冲当时何以不一救止之,而反标榜之,又使其子师事之?及其死也,乃从而掎摘之,驱使于生时,而贬驳之身后,则前之标榜既失之伪,今之志铭又失之苛,恐太冲亦难自免此两重公案也[14]

这一段的矛头直指黄宗羲,吕留良作为一个医者,具体分析了《高旦中墓志铭》中许多不实的地方,并质问黄宗羲:既然高斗魁医术如此不堪,作为好友为何不在生时纠正,反而让其子随高氏习医呢?而在高氏病逝后却如此刻薄贬斥。可见黄宗羲自相矛盾,难圆其说。

应该客观地说,吕留良为高斗魁的辩护也源自对医理的认同。吕留良自顺治十七年(1653)跟高斗魁订交,在多年交往中,耳濡目染,跟其学习医理,钻研医案,得以窥其奥旨,也学会了提囊行医,并声名斐然,“庚子过东庄,意气神合,一揖间即订平生之交,相与讲论道义,留连诗酒,因举其奥以授东庄。东庄天资敏妙,学有源本……不数月间,内外贯彻,时出其技以治人,亦无不旦夕奏效”[15]。吕留良曾刻印过两本医著,一本是《东庄医案》,收录他行医的30个医案,为康熙间刻本。清人杨乘六将吕留良的《东庄医案》与高斗魁的《四明医案》同辑入《医宗己任编》,并加了评语。吕留良另一本医著题为《医贯》,为名中医赵献可所撰、吕留良评点,吕留良虽然为赵献可的《医贯》做了评注刻了版,但并不是赵氏“蹈袭者”,实际上,吕留良评注《医贯》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吕留良对于赵养葵观点的一些批判和修正。

(三)儒者行医的观念分歧

黄宗羲与吕留良对高斗魁的医术褒贬不一,还在于二者对儒者行医的观念存在分歧。黄宗羲在《高旦中墓志铭》的最后处云:

吾语旦中,佐王之学;发明大体,击去疵驳。小试方书,亦足表襮。淳于件系,丹溪累牍,始愿何如。而方伎龌龊,草堂未成,鼓峰䘄䘄。日短心长,身名就剥。千秋万世,恃此幽斲[16]

铭文中,黄宗羲对高斗魁抛弃经史之学而从事“龌龊”的医学很是不满:高氏原本有经世治国的王佐之才,可惜生不逢时,无法施展。没有丰功伟业足以传以后世,又困于生计而提囊行医,妨碍了读书作文,所以没有鸿篇著作,其名声也如同身体一样慢慢腐朽,将会被世人遗忘,即“日短心长,身名就剥”。可见,黄宗羲认为理学道统才是儒者的立身之本,医学不过是小技,不应妨碍学问。

吕留良认为医道通儒,不认同“医妨费学问”的观点[17]。挚友张履祥曾赞叹吕留良:“医道至用,兄可谓耳目所及无能过之矣。”但他又认为“医妨费学问”,并在与吕留良的信中多次劝阻其行医,如《与吕□□(丁未)》云:“仁兄文章,可追作者之林,德谊足希贤哲之位。先代传书既富,而生生之资又足无求于人,年来徒以活人心切,亟亟于医,百里远近,固已为憔悴疾疠之迁命矣。但自仁兄而论,窃恐不免隋珠弹雀之喻也。儒者之事,自有居广居,立正位,而行大道者,奚必沾沾日活数人以为功哉?若乃疲精志于参苓,消日力于道路,笑言之接,不越庸夫,应酬之烦,不逾鄙俗,较其所损,抑已多矣,况复挈长短于粗工,腾称誉于末世,尤为贤者所耻乎。弟固于知交之欲以岐黄之道行世者,往往谏止。而于仁兄,弥切切也。非不知衰病余生,缓急幸有赖藉,然不敢以私利忘公理也。”《与吕□□(壬子四月)》云:“往时尝止兄之学医,实惧以医妨费学问之力。今去此又几春秋矣。”[18]尽管吕留良对张履祥十分敬重,但并不认同他所说“医妨费学问”的观点。吕留良在给祝兼山的信中就言:“然受徒讲习,自是儒者气象……况论说之余,研阅方书原可并行不悖。”[19]他主张把儒家修养当作医学基础,重视医理医道,却不可以把医学仅当作养家糊口的技能。吕留良在给其外甥的一封信中写道:“医理难精,以糊口之心为医更必不精。”在《答祝兼山书》也云:“医虽小道,非于理学明,于世机浅,不能精也。”[20]而在医学理论方面,吕留良信仰程朱理学,他非常强调朱熹所说的格物穷理,经世致用,因此,他主张躬行实践,崇尚养气。这些学术思想也反映在他的医学著作里,如审证求因,重视命门真火等观点。此外,他的理学思想还贯彻于他行医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他对医书医案的命名、行文、组方等方面。

总之,黄宗羲作为浙东儒学巨擘,虽对医学有所涉猎,但毕竟只是理论家,护卫阳明心学,主张治史以经世,重道轻术;而吕留良抨击陆王心学,表彰程朱理学,主张格物穷理,对医学的理解不仅停留在理论层面,还与高斗魁一样在实践中治病救人。因此,黄、吕对高氏的品评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