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对“疾病”现象的不同诠释
就现代社会来说,之所以会出现医患关系冲突问题主要是因为医生和患者对于疾病有着不同的看法和认识。从现象学的视角来分析的话,我们可以看出,医患之间存在矛盾不是因为医生没有解释疾病的成因、危害,也不是因为患者害怕生病或死亡,而是因为双方对于疾病这一现象的理解存在显著差异。“现象学”是较为重要的哲学思想,是由知名思想家兰伯特(J.H.Lambert)率先提出的,其希望能够更好地探究真理、认识世界。后来,康德将“现象学一般”理念引入哲学当中,继而费希特也完善了这一理论,黑格尔在前人的基础上创作了《精神现象学》,[5]并阐释了何为“绝对精神”。其强调,所谓精神现象学就是人们在探究问题进程中逐渐由现象看到了本质。在哲学大家们看来,现象学其实就是指引人们看到问题的本质。我们在认识事物时,总是会经历一个由外表到内在,由现象到本质的过程。黑格尔在阐释现象学的属性时说道,意识其实也是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其现象与本质存在着同一性特征,在经过不断的斗争后,实现了现象和本质的同一。另外,他还指出,当意识由现象走向本质时会经历一个“中介过程”,具体而言就是由自身演变为对方,但是对方还是和自身保持着同一,通过对方可以反映出自身。总之,黑格尔的理念就是:自我的东西、直接的东西,若是没有历经“中介过程”,就无法演变为对方的东西。现象学探究的是事物的根基问题,详细阐释了其本质问题,对于我们认识客观事物有了积极的影响。[6]
海德格尔于《存在与时间》著作当中,以词源学为切入点分析了“现象学”的哲学价值。他指出,就希腊文字而言,现象学(phenomenology)应该是由phenomenon(现象)以及logos(逻各斯)综合而成的。phenomenon来自于phainesthai,表示的是展示自身;logos(逻各斯)的内涵是比较丰富的,如规律、逻辑等,但是在该哲学家看来,其最为重要的意思是言谈。逻各斯所发挥的作用就是指引人们用言语将事物的内在揭示出来,以便其他人了解事物。从这个角度看,“现象学”的内涵就是在言谈进程中揭示出事物的本质。基于此,海德格尔概括道,“现象学说到底就是诠释。逻各斯带有明显的诠释的属性,因此我们可以将现象学称之为诠释学”[7]。
加达默尔进一步完善了有关现象学的学说,并提出了一个独立的哲学概念,即诠释学。在他看来,诠释学是一种完善的哲学体系,其核心思想就是深刻而全面地理解问题。他指出,一种真正有价值的诠释学应该是在理解本身进程中彰显历史的真实性。基于此,他将需要的东西视为“效果历史”,按照本性来说,所谓理解应该是一种效果历史事件。[8]“效果历史”指出诠释学的目标不是机械而单纯地复制他人的思想或理念,而是巧妙地将过去和当下结合起来,让原作者的思想和后来阐释者的思想统一起来。另外,其还阐释了“视域融合”的内涵,具体而言即为了全方位地理解文章所描绘的东西,我们需要深入问题当中,只有进入作者的世界当中,才可以看到作者所看到的东西,在双方精神交流的基础上,相似的观点开始融合,相互排斥的东西在对抗进程当中不断被吸收,直至所有的判断都融合在了一起,最终构建起一个全新的判断,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下来理解文本的内涵。此种理解属于高级阶段的理解,关注的是理解者和原作者的沟通,沟通的结果就是衍生出新的理论和思想。
借助于现象学的方法论我们可以较为客观地理解医生和患者之间的矛盾冲突,有助于我们更好地从医生或者患者视角出发来理解疾病问题。
(一)对疾病表现与状态表现的认识差异
就现象学视角而言,医生、患者对于病患问题的看法有着本质不同。患者看到的是“生病”(illness),用较为通俗的话语来说就是,感觉到身体的不适,认为自己生病了,这是从患者的生活经验来谈的,并不是医生的诊断。疾病状态(disease state)则是已经被医生诊断的,确定是患上了某种疾病。可以看出,站在患者的立场来看,illness即是疾病,但是医生认为只有disease state才属于疾病。在医院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种现象,惶恐不安的患者在向医生描述自己的不适,认为自己罹患了重大疾病,医生却不耐烦地打断了患者的“哭诉”,这使得患者对医生心存不满,但是医生其实并不是故意打断的,而是认为患者所说无凭无据,不能因为患者的几句话就认为患者患有疾病。医、患分别从自身的立场出发来理解“病患”,同时又都自信地认为自己的理解是科学的、有依据的。
(二)生活体验与科学解释分歧
一般来说,医生与患者的体验是有所不同的。正如胡塞尔所说的那样,某人的注意方式会对其体验产生显著影响。上述两大主体的体验方式本来就存在着差异,因此他们也不会得出相似的体验结论。患者主要是依据日常情感体验来认识疾病的,如果他们产生疲惫、疼痛、发烧等症状时,就本能地认为自己“生病”了。在患者看来,生病就是自己的身体或者心理呈现出不协调的反应,判断生病的依据就是身体出现异样,至于临床研究以及临床诊断问题则通常不考虑。但医生是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有着较高的医学素养,是根据诊断结果来做出判断的。当病患来就医时,医生通常不愿意听对方解释,而是根据化验结果或者检验结果来判断。诊断是一种较为理性的思考,当核心指标和患者的体检、化验等检查结果基本一致时,医生才会确认对方罹患疾病。若是指标和化验存在明显不同,医生就认为对方没有生病,身体出现异样只不过是对方的一种假想而已。就临床医学来说,医生关注是只是疾病状态而已。首先,在医生看来,临床数据是客观而真实的,他们对血液化验、拍片等特别青睐;其次,医生认为患者所描述的体验只是患者的某种感觉,不能作为客观依据来看待。可以发现,医生和病患在很多方面都是存在着理解方面的差异的。患者对于疾病有最直观的体验,但是医生是没有这种体验的,他只是从科学角度来看待病情。此种认知方面的差异致使双方的矛盾和冲突从未间断过:患者认为医生非常冷血,对于他们的痛苦熟视无睹,缺乏基本的同情心,但实际上医生只是在诊断方面投入了巨大精力,并思考如何操作才可以治愈疾病,因此无暇倾听患者的抱怨。(https://www.daowen.com)
(三)对“躯体”和“病患”意义的不同理解
在患者看来,“我”就是根植于我躯体当中的,只有躯体活着才能证明我还活在世界上,而生病会损害我的躯体,会促使我更早地离开世界。但是对于受过系统训练的医生而言,患者的躯体只是一个客观对象,不管是哪里出现问题都应该用科学来阐释。医生所在意的是患者的各个器官、各个构造是否存在问题,并尝试着用医学术语来解释相关现象。医生关注的不是生病以后身体的表象反应,而是考虑如何用现代化的仪器以及设备来研究出现问题的根本原因所在,也就是努力地透过现象来剖析本质。
“病患”应该属于较为特殊的存在,然而遗憾的是,医患双方都没有很好地认识到这一点。在患者看来,生病就意味着自己无法较好地控制躯体,整体感、确定感以及健康感不断丧失。[9]整体感的丧失表现为身体饱受痛苦的折磨,它的存在致使“我”和躯体间的和谐统一逐渐不存在了。当病人在就医时,那些较为敏感的患者开始担忧自己的性命,尤其是在做检查或者接受手术时,躯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但是医生很难理解这种体验或感觉,在他们看来:“我是在努力地救治病患,我是专业的,病患就应该积极配合。”在现实当中,还有一种情况会激发双方的矛盾:医生已经用最专业的技术控制住了病情,认为自己的做法天衣无缝,但是病人觉得他的躯体被“医生摆布”后,痛苦感并没有得到缓解。
所谓的丧失确定感其实说的是,由于无法排解恐慌感而导致自身不能确定未来和生活。病情的变化会促使患者陷入悲观境地当中,他们感觉世界末日就要到来,无法做出科学而合理的决策。关于利益问题,患者是依照自身的人生价值以及生活体验来做出基本判断的,他们认为医生也是有着同样的体验的,这是一种默契,根本不需要特别强调。但现实情况是,医生只是依照数据来判断病情,所谓的体验对于他们来说不值一提。双方的判断依据是完全不同的,这使得他们在接触中频频发生矛盾。
生病致使患者产生了身体不受控制的想法。第一,就普通病患来说,对于生病所带来的病痛通常是无能为力的,这使得他们变得悲观不已。为了缓解病痛,他们开始到医院来就医,在生病的患者看来,现代的技术是如此发达,水平是如此先进,医生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疑难杂症也不在话下。其实,此种想法是不科学的,也是不切实际的,因为任何疾病的治愈率都不会是百分之百。若医生“冷酷”地告诉患者,手术有风险时,患者就开始发怒,认为医生丧失了基本的职业道德。第二,患者在接受检查时会产生失控感。医院里陈设着各式各样的设备,病患在接受检查时发现自己成了设备的“摆弄对象”,无计可施,只能接受。此时患者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身体的主人,而是成为了医生“玩弄的工具”。医生占据了主导地位,可以随意地发布命令,而我们只得听从,没有辩驳的余地。第三,患者需要在他人的帮助下来完成自己本来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生病以后,他们不能随意地下床走动,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进食,一切只能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好像他们不再是一个健全的人。就医患双方而言,由于医生掌握了专业化的知识,拥有丰富的经验,因而在交往互动当中占据了主导地位,患者此时处于劣势地位,按照对方的要求来开展活动,这让患者产生了无法支配自身身体的感觉。
“生病”后,病人似乎无法正常地感知世界了。既定的生活规律被打破,如不能继续到单位上班,或者不能按时去学校学习。罹患疾病以后,病人总是认为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好像就连无色无味的空气也发生了变化,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冰冷的机器、冰冷的病房。生病以后,身体某个部位的功能将会下降或者消失,好像生活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腿脚不灵活致使他们无法上楼梯,这在以前只不过是个简单的动作而已。由于身体发生变化,因而病患总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往日熟悉的环境此时变得陌生不已。[10]
总而言之,由于双方对于“躯体”以及“疾病”的认识存在很大不同,因而极易出现摩擦。首先,患者主要是从生活经验角度出发来辨识疾病的,只要身体出现了某种不协调就是生病的表现,这种体验是不美好的,甚至令患者以为他对自身的世界失去了控制。其次,医生只关注科学和数据,他们好像没有人类基本的悲悯心,只是在开检查单子或者住院单子。医生们会依据数据来判断病情,而且通常不会向病人做出解释,在他们看来,解释原因是在浪费时间,患者只要遵照他的要求来治疗就会康复,原理是复杂的,病人没有医学知识,根本理解不了。对病患来说,其主要是借助于语言来描述身体的不适,但医生要深挖语言背后的信息。双方所关注的内容是大相径庭的,彼此都不了解,在此种大环境下,两者必然会矛盾不断、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