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至上导致医学人文精神的“迷失”

三、 技术至上导致 医学人文精神的“迷失”

(一)医学由“人学”到技术至上

无论中外,有关医学的起源说明均以保障人类生命和健康为基本要求。

我国医学自古代开始就被认为是仁爱之术,且都将仁爱救人看作医患双方联系的基石。《论医》的作者杨泉认为,行医之人若不具备仁爱之心,则不能担此大任。孙思邈也强调,一个优秀的医生,在行医治疗时必须要能够凝神静气,没有什么额外的欲望,对待病人应有恻隐之心,将解除病人痛苦作为自己的心愿。同时他认为医生要做到对病人一视同仁,无论对方贫穷还是富贵、是何年纪、是何关系、是何身份,都不应区别对待,要如同亲人一般。《医门法律》的作者喻昌也认为,医术是仁义之术,需要用真情和真心去对待。对于病患疾苦要细细究查,不可有错漏。从这些内容来看,医学问题的落脚点就在于人,其认识的差异直接导致了道德与价值观的差异。[19]

医学经过漫长的发展,除了生命与健康之外,相关的道德规范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成形。总的来说,纵观这门学科的发展历程,其实同人类发展进程息息相关。近代医学借助技术的进步不断创造出辉煌的成就,但同人学逐渐割裂了。

西方资产阶级在文艺复兴时期就开始掀起理性思潮,社会在科技的推动中加快了自身运转和发展,它也促使医学技术不断攻克人类生命和健康的难题,获得了极高的技术成就。技术至上的观念由此兴起。持这种态度的人认为,技术具有最重要的地位,其他东西均不可与之相比较。海德格尔曾表示,技术统治让事物更迭速度加快,它的地位和重要性也开始不断为人所看重,甚至让人们放下了很多原本世俗中的认知。[20]显然,这导致医学中的人文精神开始不断地衰落甚至丧失。

西方医学在19世纪进入我国并不断冲击传统中医的地位。可以这样说,西方医学系统的不断建立和推广,也促进了中国现代医学的发展。生物医学将技术主义奉为核心,强调无病即为健康,也就是人的内外机体维持着正常状态同时功能和各项反应达到正常指标。[21]所谓健康的标准就是机体反应正常,这其实是站在生物意义角度来对人的健康进行判定。很显然,现代医学对人的认识和分析仅从生理价值出发,从而将人的心理及社会价值完全剔除。尤其是对人文关怀及生命价值等问题都极为轻视。这些以细菌论等纯医学理论为基础的医学知识的发展和进步虽然从技术层面获得了极大突破,可透过生命伦理的角度看,其将医学定义为对疾病的判定和治疗,但对人的主观需求弃之不顾;它让医务工作者充当健康的评判者,用一切生理指标对病患做出确认,这让人的社会性变得毫无意义和价值。[22]

由于医学的技术蜕变速度不断加快,医患关系中的“人学”部分不断被剥离。在中国传统医学中,医患双方的沟通和交流是极为重要的内容。前者调动全部知识、技术和感官,利用望闻问切医治病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充分信任的关系。而技术的进步让当前的医疗机构被各类发达仪器所占据,上述诊疗过程几乎被仪器检测所取代,医生在这一过程中可根据数据来进行判断并再也不会选择倾听的方式。这些都导致医患双方的沟通和交流日益减少,机会被剥夺的同时,从情感体验上看也无疑是在走下坡路的。医生用大量的时间来观察影响和分析数据,却无暇顾及对患者的安慰和关怀。他们在这一过程中只关注疾病再无其他。至于病人,在医生眼里好像只相当于一个个受损的和尚待修复的机器。医生对于病患的认识仅仅是各种组织的组合,将人的社会性和价值属性完全抛之脑后。日本专家池田大作认为,在科学的挟持下,医学获得了极大进步,但这一过程也是情感逐渐被丢弃的过程,仅用科学和理性来对待世界,“人学”部分也必将成为一种逐渐同人类剥离的物体,同样放到医学角度上来看,生命也被呈现出更加物化的状态。[23]

对于医生来说,他们通过显微镜等各类物质化的仪器和方式来对疾病进行分析与诊断,而对病患而言,其在就医过程中大量的倾诉和自身描述基本上都会被医生看成没有意义甚至是浪费时间的行为。医生习惯于将眼睛对准仪器和分析报告,他们认为和一个滔滔不绝的患者相比,这些东西显然更为重要。从当前的医疗现状来看,这几乎已经成了极具普遍性的问题。著名学者王一方表示,当代医学所取得的成就是技术突破带来的成就,但也正因为这样,让医学在自身发展过程中愈发迷失,因为技术的进步导致了它对人类价值及意义的迷失。从医学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应首先注重其思想发展的历程,然后再对学术和专科的发展问题做出探讨。站在世俗角度来看,它的历史除了耀眼的成就与欣喜,也满载着无数困惑与反思。[24]

(二)医学教育中人文素养培养不足

在以前,学者习惯于用“人”字来指代医学专业的结构,因为医学教育必须要考虑两个问题:一“撇”指代的是医学方面的技术,一“捺”说的是医学方面的人文情怀。然而现实是,医疗事业过度关注前者而忽视了后者,以致医院当中出现了部分素养以及道德水平较差的医生。这影响了现代化医疗机制的构建进程。

其一,国内医学人才的人文素养普遍较差。

通常来说,医学专业主要是面向理科生的。我们知道,在高中时代,学生需要择取文理科专业,为了帮助学生顺利地考上大学,各个高中通常都会借助于题海战术来开展教学活动。对于理科学生来说,每天都是做习题、做实验,很少读经典作品,致使自身的人文素养较差。

其二,学校不太关注人文教育活动的开展。

平心而论,医学教育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落后的。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们仍旧没有摆脱前苏联教育模式的影响,各个大学高度重视“专业”问题——医学专业的学生主要接受专业化的医学训练,如解剖等,很少开展人文教育活动。西方国家的教育体系相对完善,其将医学专业分为三大板块: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医学。其中人文课程占据的比重还是比较大的,美德两国的比重占到了50%,英日两国的则占到了三分之一。人文科学主要涵盖了法律、哲学、美术等专业的知识,主要用以提升医学人才的人文素养、增强其以人为本的意识。

国内各大高校目前的课程创设还不够科学,具体而言分为医学理论课程、专业课程、公共课程等类别,其中公共课程将人文课程囊括在内,占比大约是10%,而在人文课程当中,毛概、邓论又占据了较大比重,较为单一,无法满足学生的需要。人文课程关注的是学生思政水平的提升,和医学的关联性比较小。所幸的是,部分学校正在开展改革工作,引进了和专业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文课程,如卫生经济学、医学心理学等。此类课程目前主要是以选修课的形式出现,可见学校对此还是不够重视。就教学模式来说,主要采取的是灌输式教育模式,直接将相关的人文理论知识传授给学生,而没有针对实际案例来进行引导,致使学生对于自身的专业缺乏一个客观公正的了解。我们知道,人文精神关注的是人类的全方面发展问题,渴望可以实现真善美的价值追求。如果人文教育演变为一种形式,那么学生的精神追求将无法得到提升,我们的社会将会变得缺少“人情味”。如果医学专业的学生没有人文追求,就会将病患当作一个工具,忽视了病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一点。施卫星就曾意味深长地说道:“若医生只是从生物学的视角入手来看待病患,或者说认为医学的使命就是攻克医学难关、更好地认识机体的构造,而不懂得秉持着人性化原则来看待病患,那么,我们的医生和那些给宠物治病的兽医有何区别?”[25]

其三,国内医学院校缺乏人文情怀。

在以前,医学院校属于专科院校,随着时代的发展,部分医学院校开始和其他高校合作,创办了独立的医学院。但医学院给人的感觉是庄严、沉重,学生们每天就是在实验室里渡过时光,没有接触其他课程的机会。教学方法的过于单一导致学生的视野变得愈加狭隘。另外,即便是有教师开设人文精神培养方面的课程,也只是泛泛而谈,无法和医学这个特殊的专业系统结合起来。杰拉尔德·拉扎勒斯曾经在文章《一个美国专家眼中的中国医学教育》当中批评道,中国的医学人才培养太过落伍,其中最重要的表现就是不太关注学生精神境界的提升问题。[26]

其四,医学实践活动缺乏人文理念的支撑。

医学实践是医学专业一项重要的教学活动。就国内来说,医学院的学生需要掌握一定的临床实习经验,实习生进入医院以后,各个科室的主任或者资格比较老的医生都会将自身的诊断经验传授给学生,并指导学生开展一系列的实践活动,然而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医生很少会和学生谈论医德、医生素养等问题。慢慢地,学生们形成了一种错误的看法,即医生只要有较高的诊断水平就足够了,每天就是开药方、上手术台,其他的不必关注。走上工作岗位后,他们也是秉持着上述原则来开展工作的,不会尝试着和病患做朋友,不会站在病患的立场上来看待问题。就当下来说,我们并不缺少名医,技术娴熟的医生不胜枚举,或许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检查报告的问题所在,可以为病患编制最佳的治疗方案,但是他们不能做到热爱病患,积极地和病患拉近距离。

希波克拉底早就说过,明确何人生病远远比了解某人生了何种疾病更有价值和意义。罗伊·波特曾经如此呼吁道:若想让病患信任医生,医生首先得对病患这个人感兴趣,而不只是对疾病本身感兴趣。[27]当下,医疗队伍的水平可以说是参差不齐,之所以出现此种问题就是因为学校在开展教育工作时忽视了对人文精神的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