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记

后 记

阎 天

我与本书其他五位作者的缘分都很长。大三那年投入王锡锌教授门下,章永乐的名字便被导师无数次提起。我至今记得自己坐在严冬的图书馆里,边跺脚驱寒,边兴奋地翻阅《北大法学评论》——那是永乐兄主持法学社时编印的小册子。后来我循着他的道路,接过了法学社的责任,又成了他的同事。本科毕业那年夏天,我因为参加课题而认识了刘晗,后来跟着他留学耶鲁,日日被他提着学问的大壶兜头灌顶,吃过无数次“大师兄”烹饪的蚌埠佳肴,也无可避免地冠上了“二师兄”的令名。读研时给导师编书打下手,有了第一篇学术发表,也记住了作者名录中的“丁晓东”。后来与晓东兄在耶鲁团聚,得到过兄长无数的宽慰,更领略了千岛湖料理——那响油浇在鲜鱼上的“刺啦”一声,至今让我神往。左亦鲁与晓东兄同年赴美,虽然晚我一届,却与我同岁,于是成就了“三同”之好:同岁、同门、同事。留学就是“洋插队”,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神似两个“贫下中农”的相互结合。田雷当年在耶鲁与刘晗合租,毕业时把陋居传给我,附赠一箱粗陋的炊具。后来我与师兄在网上接头成功,未及见面就参与师兄的大业,译书、开会、写文、授课。星星之火,历历在目。

我对学术友谊的想象,大都来自本书的作者们。这是一种特殊的友谊:我们不畏枯燥,用作品互相折磨而乐在其中,甚至开办“席明纳”(sem inar)相互攻击;在无数次认真的交谈和海阔天空的胡侃里,我们理清自己的思路,又拆散对方的思路;思想的碰撞每每以大快朵颐而告终,无论是三位数起步的布法罗鸡翅(Buffalo W ings),还是5美金一把的韭黄,抑或是24小时店里的冰激凌。我们朝夕相处,却不厌烦;偶然分隔,顿感寂寞。在一起的时候,分明觉得学问是最有趣的事、对方是最有趣的人。我们是彼此生命的“盐”。

我对学术趣味的体会,也大都来自本书的作者们。这是一种特殊的趣味:永乐兄的文字如武士前行,披坚执锐;亦鲁兄的文字如大鹏展翅,壮思飞扬;刘晗兄的文字如下地探宝,深入浅出;田雷兄的文字如旅人观景,流连八方;晓东兄的文字如太极运气,收束中央。有前、有上、有下、有发散、有收敛,还差一个“后”,大约就是我对自己的定位:行文如后退,退无可退便是结论。

我们终于一起写书了。

在这本书里,我们要把所学呈现给学生和读者。法学界中人大概都会认同,写作乃是第一难事:难想、难写、难发。文人写字本属孤芳自赏,如今“孤芳”却要求得“群赏”,这大概是困难的根源。学者在劳动关系之下被支配,又在消费主义之下被挑拣,导致学术标准越来越脱离学术本身,乃至随波逐流。即便如此,学术标准仍然有着无法割舍的坚硬内核,这就需要在追逐和坚守之间达成妥协。本质上,妥协很可能是绝望的,正如机器大工业和全球大市场最终将吞噬“独立”的小作坊。但妥协仍然有意义,它指明了每个小人物所能作出的贡献。无数微小的贡献结合起来,就可能推动大时代的变化。对此不妨多存一分信念,少发两声牢骚。

妥协是技术(工学),也是艺术(美学)。本书在这两个属性上均匀发力,希望读者既能读出方法,也能读出情怀。写文章是思想的作业,故有“法学写作思维”之说。我们将法学写作思维中的重要模式、状态、路径、矛盾和挑战,择要概括为六讲的主题:法学写作就是提问和求解,问题意识是思维的起点,放在第一讲讨论;法学写作也是苦差,状态的起伏是痛苦的来源,放在第二讲讨论;法学写作还是一种特殊的文体,“论文”一不留神就会写成“说明文”,放在第三讲讨论。之后三讲则分别关注写作中的三对矛盾:厚积与薄发的矛盾、热点与主线的矛盾,以及本土与海外的矛盾。本书显然远未穷尽法学写作思维的外延,也并不怀有这样不切实际的野心。与其穷举,不如择要;与其终结,不如开始;与其灌输,不如启发。(https://www.daowen.com)

这是一本自我剖白之作。希望有人读懂我们的初心。

这本书是北京大学法学院教学改革的成果。近年来,学院开设多门法律写作和研究方法类课程,试图在传授知识之外传授方法,在授人以鱼之外授人以渔。方法课不好讲,老师们常交流,我也勉力为之。2019年春,拙著《川上行舟——平权改革与法治变迁》准备再版,我为新版写了篇反思性的文章,后来成为本书第六讲的底本。当时我参与讲授《法律写作与检索》课程,与各位作者商议,把反思从自己扩展到大家,利用课堂举行系列讲座。从2019年4月下旬到6月中旬,连办六讲,反响良好,遂决定在讲座录音稿基础上加工成书。刘晗兄当时正在准备《法律思维30讲》,他建议本书以“法学写作思维”命名,获得一致赞同。2020年夏,初稿告竟,大家决定让我来署名本书的编者。这是对我的信任,我要负责到底。还要说的是,编订这本书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只是由我来执行而已。

一本书的出版,背后有无数因缘的交汇,也有无数汗水的浇灌。感谢北京大学法学院提供讲座平台,感谢2019级法学硕士研究生林轩墨同学参与编校。写一本关于法律写作的书,曾经是刘海涛社长布置给我的任务;如今我们集体交稿,既要感谢社长的信任,也要感谢陈曦老师的支持,更要感谢贾萌萌、谢瑾勋编辑的辛勤工作。最应该感谢的是王锡锌老师,他为本书作序,更把我们培养成学者。我们都曾在《中外法学》留下学步的足迹,这本书是年轻作者的一次集体复习。学得肯定不够好,以后一定再接再厉。

负责是成年的标志。作为法律学人,我们要对学术负责,对历史负责。作为人民教师,我们要对学生负责,对祖国负责。莫忘《邓小平文选》结尾的叮嘱:

“我们肩膀上的担子重,责任大啊!”

2020年6月15日夜

于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