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变─“变”可简化为阴阳互变
中华哲学把自然法则(即“道”)的变化归结为阴阳之变,这与西方思维有根本区别。伏羲八卦实际上是由“阴阳”组合而成,阴(——)阳(─)符号为爻,三爻为一卦。《周易》六十四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实际上就是三百八十四条“阴阳”的不同组合,构成不同状态下事物的变化规律。所以《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道德经》中虽无“阴阳”二字,但其描述,如“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均说明事物是对立(阴和阳)存在于一个统一体中。《黄帝内经》则明确指出“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提示变化的根源是阴阳之变;并指出“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说明“阴阳”反映万物的千差万别和千变万化;“法阴阳”就是要认识这种差别与变化,亦即要全面和一分为二看问题;并由此作出正确的对策,亦即要顺应“自然法则”,而不能逆“自然法则”行事。为了更透彻地说明“变可简化为阴阳之变”,打算分为“阴阳互存”“阴阳互变”和“阴阳中和”加以叙述。
(1)“阴阳互存”
首先是指阴阳对立双方互存于一个整体,既互相依存,又互相制约,互相对抗。《黄帝内经》说“阴阳、表里、内外、雌雄相输应。故以应天之阴阳也”,其中表与里、内与外、雌与雄是对立的,但又互存于一个统一体中,因为如果没有“内”,就不会有“外”。在《黄帝内经》中我们还看到“天人”“生死”“治乱”“顺逆”“形神”“喜怒”“寒暑”“动静”“迟数(脉之快慢)”“盛衰”“标本”“虚实”“上下”“补泻”“寒热”“轻重”“正反”“贵贱”“天地”“贫富”“少长(年少与年长)”“怯勇”“远近”“多少”“正邪”“未病已病”“左右”,等等;还说“夫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提示这种对立互存是无穷无尽的。
在《道德经》中同样可以列出无数:“有无”“天地”“难易”“长短”“高下”“前后”“古今”“动静”“曲直”“强弱”“刚柔”“生死”“奇正”“祸福”“大小”“有余不足”,等等。
从创建中国新医学的角度,还可引申出诸如“人与自然”“微观与宏观”“局部与整体”“精准与模糊”“预防与治疗”“医者与病者”“消灭与改造”“堵杀与疏导”“攻邪与扶正”“单一与综合”“精神与药械”,等等。毛泽东用“矛盾”代替“阴阳”来论述“矛盾法则,即对立统一的法则”,和“阴阳互存”是一个意思。
“阴阳互存”提示要全面看问题,不能只看“阴”不看“阳”,即《矛盾论》所说“不能只看见树木,不看见森林”;要一分为二看问题,不能只看正面,还要看负面。笔者写到这里,刚好碰上新冠肺炎流行,2020年2月6日《参考消息》转载了英报文章《人类“虐待”大自然后患无穷》,提示不能只看“人”不看“自然”,人如何与大自然协调相处值得认真研究。2020年2月11日《参考消息》转载了美国《时代》周刊网站文章总结了流行病医疗史中的四条教训:① 交通发达,传染病蔓延加速,提示交通发达有利有弊;② 每次疫情只关注微生物,而忽视生态和环境大局,提示“微观”与“宏观”要兼顾;③ 科学可能成为预见新流行病的“陷阱”,提示“科学”要一分为二来看;④ 流行病期间用词不当可导致排外和偏见,提示抗疫要“虚”与“实”并重。
人与自然关系值得思考
需要局部与全局兼顾
(2)“阴阳互变”
《道德经》说“反者道之动”,提示运动总是向相反方向。如“兵强则灭,木强则折”“物壮则老”,就是“强”向“弱”转变;“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就是“弱”向“强”转变。《黄帝内经》则认为阴阳是“变化之父母”,提示阴阳是变化之源;又说“阴阳相贯,如环无端”,就是“阴阳互变”的无穷无尽。
总之,“阴阳互变”的特点是:“变”永不停息,“变”总是向相反方向,“变”的时机是“物极必反”,“变”的限度是“过犹不及”,“变”的原因是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均提示要动态地关注对立双方。“阴阳互变”可以有剧烈的形式,如战争;也有温和的形式,如和平共处(也有斗争)。即毛泽东所说:“矛盾和斗争是普遍的、绝对的,但是解决矛盾的方法,即斗争的形式,则因矛盾的性质不同而不相同。”当阴阳明显失衡,就可能出现剧烈的互变方式(如战争)。
笔者体会,诸如“出生入死”“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过犹不及”“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等等,都属于阴阳互变这个自然法则。前面已说过,例如“出生入死”,大至宇宙,生物与非生物,小至病毒,尽管各自变化的周期不同(宇宙以亿年算,人以百年算),都离不开这个法则,即从出生便启动了死亡的进程。欧美鼎盛几百年,必有衰期;中国积弱几百年,却在崛起。《三国演义》开篇便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为了记住我国历史,笔者小时候便已背过“唐尧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民国”,其实这个朝代更迭的历史,就是一个持续不断的“盛”“衰”互变的历史。要强调的是,这些法则都是自然法则,是自然界通过“阴阳互变”来恢复失衡,不是人所能改变的。
(3)“阴阳中和”
《道德经》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个“守中”是持守虚静之意,即老子中正之道、无为之道,笔者体会即“顺应自然”;有研究称“守中”即儒家的“中庸”,如《论语》所说“礼之用,和为贵”,和谐、协调、不走极端;也有认为是马王堆帛书《黄帝四经》讲的“平衡”。《道德经》又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里的“和”是指“阴阳互变”形成和谐状态,笔者体会,达到和谐是阴阳相搏的结果,这好比谈判双方都有各自的利益底线,经过讨价还价,最终达成协议。
《道德经》又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意即有余则减,不足则补。所以“守中”也有“中和”之意。《黄帝内经》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意即要追求阴气平和、阳气固密;又说“不足则补,有余则泻”,又说“无使过之,伤其正也”。笔者体会,都是“阴阳中和”的意思,即通过“阴阳互变”直至不偏胜,即阴阳中和,恢复和谐、协调、平衡、避免干预过度。这就是“道”,就是自然法则,均提示处理自然与社会失衡要重视恢复阴阳和谐、协调、平衡。由于事物的“变”是绝对的,为此“复衡”只是相对的、暂时的,新的“失衡”又会接踵而来。人的“生老病死”就是一个不断“失衡”和“复衡”的过程,把病治好,只是恢复了“病”导致的失衡,但“老”的进程(失衡)仍在继续。(https://www.daowen.com)
“阴阳中和”是自然界自身恢复阴阳失衡的一种办法,也是我们处理自然界与人类社会关系的大法,人类干预自然应尽可能不太偏离自然法则,这也是当前井喷式科技发展需要思考的问题。《参考消息》2019年12月8日转载文章所示,由于人类工业化的“过渡”,大自然便采用“气候变化”来“复衡”,包括气温上升、冰盖融化、海水酸化、极端天气等。2019年末以来,新冠肺炎全球流行,导致“人类暂停”,暴雨成灾,水灾横行,等等,这也许就是自然法则的“中和”。同样2020年2月4日《中国科学报》转载文章所示,原子弹出现引起人们焦虑而设“末日时钟”,就是人类意识到失衡的风险而采取的“中和”。显然前者是强有力的,而后者则是微弱的。
一分为二看工业化
核聚变研究的祸与福
自然法则总是不断使万物恢复某种平衡,人类的干预越大,自然界复衡的力度也越大。以疏为主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因为人类对大自然的干预较小,自然界对其纠偏也小,从而成为2 300年来全球唯一仍在用的水利工程。而高度达111米,以堵为主的埃及阿斯旺水坝,对大自然的干预极大,20年后便出现明显生态失衡,这是大自然自身应对的结果,也就是自然界的“阴阳中和”。因此,通过自然的反馈可提示人类干预的“偏离”程度。
以疏为主的都江堰水利工程
笔者还有幸看过位于浙江丽水的通济堰古水利设施,建于公元502—519年,是一个以引灌为主、蓄泄兼备的水利工程,至今应用1 500年,是世界上最早的拱坝,2014年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其坝高仅2.5米。在安徽歙县徽城镇又看到鱼梁坝古水利,距今1 400年仍在应用,落差仅2.9米;一位古建筑专家说,鱼梁坝的设计、建设和功能,可与都江堰媲美,被称为“江南第一都江堰”。两个古水利设施为什么能应用至今千余年,笔者以为,从坝高可见对大自然的干预小,这可能是重要因素,提示工程设计也要考虑“阴阳中和”。
浙江的通济堰古水利设施
安徽鱼梁坝古水利设施
回顾历史,西医对付传染病基本采取“消灭”的方针,抗菌药物的出现为控制多种烈性传染病起到关键作用,发现者并因此获诺贝尔奖;但抗菌药物的过度应用导致出现超级细菌,这是自然界针对“过度”应用的纠偏,因为人要生存,细菌也要生存。此时笔者看到早年中医治疗SARS(“非典”)的一篇报道:岭南中医泰斗邓铁涛说,我们的治疗不是杀灭病邪,而是祛除,赶走它。主要目标不在(病毒)那里,而在人体上面。中医有一句话叫作“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笔者体会这就是“阴阳中和”的处事方式,是中医和西医对付传染病在哲学思维上的不同。同样,人与自然的关系,也需要思考“阴阳中和”,如“人类纪”反映人类对自然的干预过度,是值得研究的。中国的“和”文化,就是提倡“阴阳中和”来处理社会失衡,尽可能避免战争(硬碰硬)所导致的矛盾激化(阴阳进一步失衡)。“阴阳中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做什么事都要掌握“度”,过多不好,少了也不好;好比运动有益健康,但过度运动却有损健康。
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检验是否做到“阴阳中和”呢?毛泽东在《实践论》中说:“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人们只能通过实践去检验是否做到“阴阳中和”,而每次实践只能提示当时认识的正确与否,而并不能认定为永恒的真理,因为毛泽东又说:“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人们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也就永远没有完结。”为此,随着时间推移,需要再实践,才能再验证认识的正确与否,并“循环往复以至无穷”。中华哲学认为“道”是“周行而不殆”,即永恒的变,为此中医的“辨证论治”,不断随着疾病的变化而变动治疗,体现了中华哲学的这个核心理念。
中华哲学思维确实如同《系辞》所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百姓日用而不知”,不是吗?例如我们常说“要两条腿走路”,其实就是中华哲学思维最通俗的概括。“两条腿”代表一阴一阳,“两条腿走路”包含着三层意思:① 人能够直立用两条腿走路,是大自然的安排,如果用一条腿走路,就会跌倒,因为没有顺应自然,如老子所说“不知常妄作凶”。两条腿走路,左腿和右腿缺一不可,亦即“阴阳互存”,不能只看“阴”不看“阳”;② 两条腿走路,两腿总是前后互变,这不就是“阴阳互变”吗?“变”总是向对立面转变,通过不断“互变”,人就不断前进;③ 人之所以能走路而不跌倒,是因为两条腿不断从“失衡”(一条腿支撑的瞬间)变为“复衡”(两脚落地时),这就是“阴阳中和”,这是动态的“中和”。
笔者总结之,“易”“道”“阴阳”“矛盾”是中华哲学的根基,笔者认为:我们生活的世界存在着一个不变的“自然法则”,即“道”;“道”即永不停息的“变”;“变”总是对立双方的互变;“阴阳中和”既是自然法则,又是处理自然和社会问题的大法;由于“变”是永恒的,“阴阳中和”也只能是动态、相对的。换言之,要顺应自然,要全面看问题,要一分为二看问题,要动态看问题,复衡是处理自然和社会问题的重要原则,而反复实践才能检验正确与否。
关于中华哲学思维的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