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接近或相通的哲学思维基础
我们每天都在用电脑,都体会到电脑的硬件和软件缺一不可,而且还要匹配。我们也知道哲学是人类对事物本质研究的最高手段,而中西医哲学背景迥异,其哲学思维能否接近,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如果不“匹配”,中西医结合就无从谈起。其实中华哲学既深奥,又简单,应该对整个医学(包括中医和西医)都有启发意义;而中医本身就是中华哲学的传承和体现,所以重点是西医要逐步接受中华哲学理念。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因为中医大量是“黑箱”(临床有效,而不求弄清机制),而西医则强调“白箱”(弄清机制再应用),如果两者没有“相向而行”的愿望,中西医结合也难以达成。
(1) 中西医结合,医学“硬件”和“软件”缺一不可
笔者从医六十余年,前大半辈子关注医学“硬件”(医学理论与技能),到了耄耋之年,深感“软件”必不可少。1979年中美建交,笔者因团队在肝癌早诊早治方面的进展,赴美领取美国癌症研究所“早治早愈”金牌奖,有幸从美国带回当年最新的“APPLE Ⅱ PLUS”48K的微电脑。但当年没有现在的各种软件,笔者花了半年业余时间编写程序,才能进行简单的病例资料储存和分析。所以电脑硬件与软件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硬件是基础,软件是灵魂。下象棋兵力(硬件)相当,而取胜靠棋艺(软件)。中国崛起,离不开中华文明,而文明的核心是中华哲学。《易经》《道德经》《黄帝内经》《孙子兵法》《矛盾论》和《实践论》都是中华哲学的代表作。无论表达为“易”“道”“阴阳”或“矛盾”,都是中华哲学的根基。
(2) 哲学是人类对事物本质探究的最高手段
哲学指导科技发展,当然也指导医学。例如,2020年新冠疫情已让人们反思,人类要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因为自然法则的存在是“不变”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人类对大自然的过度干预,必然会受到大自然的报复。人类需要思考如何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程度。笔者年已九十,曾经风雨,也感到惊心动魄:新冠肺炎席卷全球;西伯利亚高温曾达38℃,恐将永远失去冻土;日本暴雨成灾;鄱阳湖也遇洪水。
这样看来,科学发展也好,医学发展也好,都需要哲学的指引,需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需要研究“阴阳中和”。换言之,不是不要发展科学,而是要研究如何做到“阴阳中和”。用普通的语言说,就是如何做到“适度”,工业过度发展是导致气候反常的元凶,所以要适度;科学的发展,也同样是一分为二的,如核能、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等可能容易“脱轨”的研究,甚至会增加面临人类末日的风险。而如何达到“阴阳中和”,需要不断通过反复实践来取得,而且这种“中和”,也只是暂时的,因为“阴阳互变”永不停息,新的失衡又会出现而需要新的“阴阳中和”。中医和西医,也同样需要在不断的碰撞中,取得和谐或协调。
(3) 中西医的哲学背景迥异,其哲学思维能否接近,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从前面的文明、科学发展历史可见,西方科学(包括医学)是在西方哲学包括希腊哲学、经院哲学及近代哲学中发展出来的;西方哲学因其发展时期及地域的不同,与中国哲学有着根本的不同。除前述的中西哲学各自的长短外,中国哲学提倡的是“天人合一”。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的生存需遵循自然规律,并在其中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而西方哲学认为,自然是造物主创造的,人是受造物主之托来管理自然的。简言之,中国的传统哲学,主要是“易”“道”,即变化之道。① 自然是“道”,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已;而西方哲学认为,自然是上帝为人类创造、是为人类所用的。② 自然是不断变化的,任何现象或规则都只是暂时的,只有顺应自然的变化才是人的生存之道;而西方哲学认为自然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法则需要被发现。③ 自然的变化永远是对立互变,盛衰好坏可互相转换,找到动态平衡的“中”是顺应变化之道;而西方思维属于非此即彼、非彼即此的二元对立思维。
中西医的发展都与其各自的哲学背景有密切联系,但中医和西医的哲学背景如此悬殊,最终能否互补,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或如老话所说,性格迥异的个性才能成为最好的拍档;正因中西哲学的差别巨大,也因此可以看到互补的可能性也是巨大的。笔者以为,钱学森所说“我们要从机械唯物论的西医走到辩证唯物论的新医学”也许是创建中国新医学的关键。
(4) 中华哲学既简单,又深奥
笔者对中华哲学思维的粗浅认识,就是“不变、恒变、互变”六个字。自然法则,即“道”,其存在是“不变”的;“道”是永不停息的变,即“恒变”;变总是对立双方的“互变”。“阴阳中和”,恢复和谐、协调或复衡,既是自然法则,又是处理自然和社会问题的大法。换言之,要顺应自然,要全面看问题,要一分为二看问题,要动态看问题,和谐相处、协调应对、恢复失衡是处理自然和社会问题的重要原则,当然也包括医学,而反复实践才能检验其正确与否。(https://www.daowen.com)
哲学看似深奥,而《系辞》说“百姓日用而不知”。前已说过,三国演义开篇便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就是“分”与“合”的互变。医学取得成效者多符合哲理,而失败或最终淘汰者常有逆于哲理。因此,如果学一点中华哲学,在医学上就可能少走弯路,进而有助创中国新医学。笔者之所以写这本书,是希望结合医学发展,对中华哲学有深一点的领悟。
(5) 中华哲学对整个医学的处治,同样有启发意义
例如“生老病死”是“不变”的自然法则,不仅人有“生老病死”,动植物有,非生物也有,只是周期不同而已。《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提示医学对病的“非战取胜”的大方向值得探讨。2020年《自然》(Nature)一文称非药物干预使我国新冠肺炎病例得以大幅降低。确实,我国基本控制疫情靠的是“非战取胜”,而不是依靠杀灭病毒的药物,因为还未问世。
中华哲学认为“阴阳互存、互变”,局部与整体既互存,又互相影响。我们不能只看局部,不看整体。如果现代医学能借鉴中华哲学思维,将可能在局部的基础上,再充实整体的领域,从而更加全面。这也是笔者认为中西医有互补的空间,而不是完全对立的,是中西医可能结合的哲学基础。归根到底如老子说“为无为,则无不治”,笔者体会“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不做违反自然法则之事。我们有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真是值得珍惜。
写到这里,笔者看到校友,上海市中医药研究院匡调元研究员的一段话:“中医注重整体、注重功能,而西医着重结构、着重局部,而整体和局部是辩证统一的,离开了局部没有整体,离开了整体没有局部,中西医结合就是把整体和局部相结合。”这和上面笔者所说的完全一致。他又说:“中西医结合就是将东方文明与西方科学相结合,创造人类一个新文化。”又说:“我们目前主要的问题是缺乏继承,缺乏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笔者以为,这就点到了我国医学的要害。
前面钱学森曾说:“我们要从机械唯物论的西医走到辩证唯物论的新医学,这是人体科学的任务。”笔者也以为,西医尽管发展迅猛,但“机械唯物论”的影响仍处处可见。例如“多益”思维,常导致“过犹不及”。工业化的“过度”,森林砍伐的“过度”,其负面问题已明显可见;对付传染病的追杀“过度”,导致超级细菌;运动“过度”导致免疫功能下降,等等,在医学上也屡见不鲜。笔者强调“阴阳中和”,就是提倡“适度”,如果没有这样的哲学思维,将难以接受很多中医的基本理念,中西医结合也就无从谈起。
(6) 中医理念是中华哲学思维的传承和体现
前面说过,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所赠的“中国传统哲学视域下的中医学理”丛书,其四个分册的内容提要中都指出,中医药文化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体现着中华传统的哲学思想、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丛书以中华传统经典哲学思想为着力点,从三才(人与天地相参)、变易(生生之道)、中和(和的追求)、意象(援物取象比类)四个方面,探讨中华传统哲学思想与中医药文化的联系。笔者以为,这正是中医基本核心理念的根基,值得西医参考。
(7) 中医使“黑箱”变白一点,西医部分接受“黑箱”的结果,中西医结合才有可能
中医历来使用“黑箱法”(实践有效,而不求弄清机制),例如通过“四诊”判断出是“虚证”还是“实证”,采取“虚补实泻”的治疗,从而取得疗效,但并不清楚“虚证”和“实证”的现代科学实质是什么。西医则采用“白箱法”(弄清机制再实践),通过现代科学技术,例如CT,弄清这个所谓“实证”是肺炎,然后再用合适的抗生素治疗。“黑箱法”是“意象思维”的结果,“白箱法”则是还原论和机械论的结果,同样反映不同的哲学思维背景。两者要互相承认,只有两者都有相向努力的意愿才能达成。也就是说中医要尽量弄清“黑箱”的现代科学实质,并使其部分“白箱”化;而西医要认识到“黑箱”存在的必然性,至少要部分接受“黑箱”的结果,如同抗疫中连花清瘟胶囊的疗效,虽然没有直接杀灭病毒,但病是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