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的政治家——先辈的言传身教
既严肃又好好先生的寺内正毅[88]
因多年的海外生活,我和先辈政治家接触的机会很少。因一件偶然的事情,我与寺内正毅开始了亲近的交往。其中大多数还是在朝鲜总督时代[89]。寺内这个人非常正直,是那种连小事也很顶真的性格,平时非常严肃而难以接近。但是,一旦能让他开心,他那好好先生的另一面就立即显示出来。
以前曾有人评判长州人和萨摩人的气质,说萨摩人是如何地宽宏阔达,大手门[90]是谁都给进的。但本丸[91]是外人不得进入的。而长州人是进入大手门前问这问那,不让人轻易进入。但一旦进入了大手门,便可直达无人防守的本丸。我觉得这个说法太对了,好多次我都碰到了这样的事。
首先寺内本人就是这样。被称为福神的他,穿上军服佩剑而立的时候非常威严,而一旦破颜之后就完全没有架子了,本丸完全处于无防备状态。这时无论跟他说什么,哪怕是有毒的话,他都能毫不生气地仔细听取,是一个充满温情的人。
过去有一次在京城的总督官邸举行晚餐会时,他将一只活的小老虎带来放到桌子底下。虽然是只小老虎,但毕竟是老虎,不保证它一定不会对我们放在桌底下的腿咬上一口,所以我们都不得不戒备着。列座的诸豪不用说也一样紧张,特别是那些妇人,个个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只有秃头童颜的总督一个人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实在是稚气可人。
被西园寺公望的一言击中
作为巴黎和平会议的随员,我有机会接触到了西园寺公望公爵。西园寺公的态度非常悠扬而稳重,但有时也会显出刚烈的一面。曾有个新闻记者将巴黎生活中若有若无的一些阴暗面写成报道发回日本在报纸上发表,西园寺公看到以后非常愤慨,他说现在正是日法关系的重要时期,这种报道看上去似乎是不起眼的小事,但绝非是件小事,他托了一些关系,最终禁止了那个记者的出入。
回想起日本脱离国际联盟时的一些事情。日本作为国际联盟理事国的地位,是当年在巴黎和会上作为战胜国而获得的。这是日本作为大国、可以对世界政治外交的相关问题进行发言的唯一的宝贵机会。松冈洋右出发去日内瓦的前夜我去见了他,告诉他脱离国际联盟是一种轻率的行为,松冈对此表示了同感。到达会议地后不久,日本脱离国际联盟的消息就开始见诸报端。于是我想要抽一天时间去拜访一下西园寺公。
访问西园寺公的前一天,偶然看到报纸上刊登的齐藤总理大臣访问兴津的报道,心想,万事休矣。但我还是去见了西园寺公,并对他阐述了自己认为日本不应该脱离联盟的意见。西园寺公说:“从抽象的方面而言,我赞成你的意见。从具体的方面而言,我反对你的意见。”他进一步对我说:“在议论国家大事时,没有献身的觉悟是不行的。你有这个觉悟吗?”那时,西园寺公的态度令人不得不肃然起敬。(https://www.daowen.com)
其实我在谈论那个话题的时候的确有点盛气凌人,但完全没有想过要将这个问题和自己的生命连在一起。原来在议论国事时,如果没有这种气概,就不应该多嘴,或者不应该去进行议论。那天西园寺公表现出的严肃的态度,至今仍会经常浮现在眼前。
关于山本权兵卫[92]伯爵
那是伦敦裁军会议时的事情。作为外务次官,我觉得有必要向山本权兵卫了解一下他关于裁军的见解,通过牧野的介绍我去拜访了他。山本对我讲述了他的意见,在他滔滔不绝的口才面前,我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
于是我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和战法,问:“阁下的意见似乎只是出自海军军人的角度,但如今阁下不仅是海军军人,还拥有元老重臣的地位。是否也应该听听海军以外的我们的意见呢?”山本听了以后立即对我谈起了对厦门事件的处置:“福州事件时,有传说陆军要准备攻击厦门。我对他们说,如果陆军真的准备那样做的话,海军不仅不会援助陆军,还会在海上击沉陆军的输送船,终于打消了陆军的念头。尤其是和外国有关的问题,没有陆军、海军之分,应该为了国家大局果断地对事情进行处理。那种果断,徒有其表的人能做到吗?将来如果你也到了肩负责任的地位时,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因为该断不断而误事。”
我至今无法忘怀山本那时的模样。当我们谈论到这件国家的大事时,在他的语气中自然地流露出了当时现场的气氛,令我仿佛看到了山本的气骨和精神。
原敬[93]总理大臣的法语
有一次,我受邀陪同巴黎和会的牧野全权代表及其随员一起去宫内用餐。席间谈到了外语很难的话题,大正天皇陛下对原敬总理说,“听说你还会说法语。”原敬总理用我们坐在桌尾的人都能听到的洪亮的声音回答说,“我的法语是彻头彻尾的蒙混和糊弄。”
这句话可不是谁都能说得出来的。作为总理大臣,谁都愿意相信他是懂法语的,但是,他不愿意用外表的假象来修饰自己,现在回想起来,这也只有直率的原敬才能做到。虽然是一件谈笑间的小事,但表现出的却完全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