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柴达木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你:柴达木罕

肖复兴

我该如何写你?你和你的父母祖祖辈辈都是新疆乌孜别克人。为什么,你们对柴达木有着这样深厚的感情,而且认为你自己是真正的柴达木人?

你的父亲木买努斯·依沙·阿吉,早在记录开发柴达木的新闻电影中,我就见到了他。一位长髯飘飘、高大健美的老人,骑在骆驼上,足迹曾踏遍整个柴达木盆地。早在1914年将近一个世纪以前,他老人家就不安分祖先遗传下来的草原皮靴匠的活路。他的血液中流淌着更古老祖先那游牧粗犷的因子。于是他牵着一头骆驼,穿过绿色的草原,一直往东走,过茫崖、油砂山、花土沟、冷湖,翻过阿尔金山的当金山口,走敦煌,到兰州,然后到内地郑州、成都,或者到巴基斯坦、埃及……贩卖新疆的皮毛,去到麦加圣地朝圣。风云际会,走南闯北,他老人家一身豪气。不仅俄语、阿拉伯语、汉语门门精通,而且熟读一套《古兰经》。茫茫千里戈壁滩上,只身走着他一个人,天和地陪伴着他,风和沙簇拥着他,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却像走在空灵山谷的童话世界。

柴达木的第一条路,就是在他老人家脚下踏出来的。他熟悉柴达木的每一处地方,就像熟悉自己的每一道脉络一样。老人家是柴达木的传奇式人物。据说,盛世才逮捕了他的父亲、叔叔和两个舅舅,又要去捉他,他跑进了柴达木,在铁甲木克的湖边,待了整整五天,和盛世才派来的人周旋。盛世才匪帮被老人家转得晕头转向,像坠入云里雾中……

大军解放大西北,穷追乌斯满匪帮,便是他老人家带路做的向导。

勘探队要在柴达木寻找石油,也是他老人家带队闯进的盆地。

石油在盆地喷涌,他带着你的母亲和哥哥便开始从新疆搬到柴达木,住在柴达木。

1957年,正当油砂山、红柳泉、冷湖等地捷报频传,纷纷找到石油,打出探井的时候,正当新疆草原上哈密瓜开花的时候,你呱呱坠地了,就生在柴达木西部茫崖的山口。你还记得你那时的模样吗?长长的脸膛,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长得可真够神气!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柴达木人。

这一年,老人家已经69岁。这样高龄居然还能添一个宝贝女儿,简直是奇迹!

“奇迹!又找到了石油,又生了女儿!”石油局的领导和石油诗人李季都纷纷前来祝贺。一切都在蓬勃发展,一切正在欣欣向荣。你给柴达木带来了喜庆的好兆头!

“起个什么名字呢?”

要为你起个最美丽、动听的名字。你的父母和所有在场的人都开动了脑筋。

“叫柴达木罕吧!”

毕竟是诗人,李季起了一个多么响亮的名字。大家都为你祝福、欢呼。

就凭这名字,你也可以骄傲地宣称:“我当然是柴达木人!”

可是,谁又能想到呢?“文化大革命”一来,你和你的母亲、哥哥竟被驱逐出柴达木,赶回新疆,停发了每月因你父亲去世后发给你全家80元的生活费。他们不承认你和你的全家是柴达木人。

离开柴达木,穿过戈壁滩,最后回头望一眼积雪的昆仑山,你哭了。那时,你才九岁。为柴达木献身一辈子的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会死不瞑目。柴达木每一处——有许多地名还是他老人家起的呢——都浸透着你和全家人的血汗,留下你全家人的脚印。现在,柴达木却没有一处可以使你和全家容身了。你舍不得走。生平以来,你第一次尝到了痛苦的滋味儿……

戈壁滩呀,无风,不扬尘沙。阳光,分外柔媚。云低天阔,风化岩石像饱经沧桑的老人立在一旁,默默地送你。一切,都是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晃,你长得多快呀!像草原上的钻天杨,追风马。哪一方水土不养人!新疆,对你分外庇护、爱抚。1972年,当你才满15岁,你被送进西北民族学院学习。世界,为你展现出一幅新的画面。

1975年,你回新疆度暑假,认识了一个当兵的名叫买买提依明的小伙子。爱情,一下子闯进了18岁姑娘的心头,像一头年轻的小鹿,一下子跑进了刚刚散发出逗人新绿的草原。

这时,你想到了吗?一场人生的考验正在前面等待着你。

1976年,买买提依明从部队复员了,回到新疆,在一家工厂当工人。你也毕业了,面临着新的分配。

到哪儿去?

“当然回新疆了!”许多好心人这样劝你。

“你说呢?”你问买买提依明。

依明不说话,只是望着你。

你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情人嘛!他也想让你回新疆呀!这里是他的家乡呀!结婚的一切都筹备好了。那是个漂亮也温柔的小巢。他有一个强有力的父亲,在新疆若羌县当县委书记。为你安排的生活道路,自然比不上乌鲁木齐坦荡的柏油马路,但也绝不会是戈壁滩弯弯曲曲的风沙小径。调你回新疆恐怕还是比较容易的。

你倒是说话呀!

依明还是不说话。

你生气了。你也不讲话了。沉默是一泓深深的湖,里面蕴藏着的不是珍珠,便是腐草和淤泥。

你已经想好了:回柴达木去!母亲和哥哥买买提明已经又回到了那里。你当然也要回去。那里曾经无情抛弃了你,你却对它依然故我。你不能失去它,像女儿不能失去自己的母亲。

虽然,离开柴达木八年了,闭上眼睛,它又像长上了腿脚,跑到你的面前一一茫崖,那是你出生的地方,那里有石棉矿。它的名字汉语的意思是前额。人的前额。智慧的象征。它哪里像人的前额呢?那高大的岩石吧?那坚硬的、永远迎风站立的岩石……

格尔木。那是戈壁滩的绿洲。那里有绿水、绿树,那里有鲜花,翠鸟。它的汉语的意思是多多的流水,这是对柴达水多么深厚的祝愿呀!柴达木如果有了多多的流水,还会这样荒凉吗?一定也会像新疆一样,能长满高高的白杨,流蜜的哈密瓜、晶莹的马奶葡萄,和一片开满姹紫嫣红野花的肥美的草原……

冷湖,石油局机关所在地后面的一汪咸水湖。它最初没有名字,不过是阿尔金山山顶的积雪到了春天融化流下来,渗到这里,一年年积蓄而成的。1956年,勘探队员才发现了它。正是严寒的冬天,戈壁滩刮起白毛风,天冷得出奇!冷湖的名字,就这样起出来了。第二年,在它的身旁,地中4号井喷油了,这是戈壁滩喷出来的第一口油井。那汪汪的原油喷到地面,野鸭子误以为是冷湖搬家了,纷纷落在这里游泳。冷湖,还叫冷湖吗?应该叫油湖……

这一切,你太熟悉了!他们曾伴你度过整个童年。你忘不了它们,像忘不了你童年的好伙伴!呵!还有克里塞里克,那杂乱无章的小山岗。现在怎么样了?还是那样杂乱无章吗?桑尔汗,汉语叫白花花的世界,那是一片盐碱滩,现在还是那样铺银镶玉吗?巴彦河,汉语叫幸福的河,现在还在淙淙流淌?为我,为柴达木弹奏着一曲幸福之歌吗?……

呵!想起它们,你便情不自禁。那里好像童话中的宝盒,藏着无数精灵,诱惑着你,吸引着你,呼唤着你!

1960年11月1日,你父亲阿吉老人带领部队第二次翻越高山,进巴海吐海,准备平息西藏叛乱的时候,突然头晕,摔下马来,躺在床上,一病不起。(https://www.daowen.com)

你来到他的身边,你才5岁。你懂得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他老人家对你说了许多话,杂乱无章,断断续续,你听清了、你听懂了吗?是呵,你还太小。可是,有几句话,你至今记得还是那么清晰。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柴达木罕吗?”父亲问你。

你点点头。

“叫柴达木罕,就是要你在柴达木干一辈子”

你点点头。

“爸爸在柴达木干了一辈子,前半辈子为了找钱,后半辈子为了找油,柴达木有石油,要跟石油打一辈子交道……”

你俯在父亲的身上哭了。老人家瘦骨嶙峋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你。你明白这一场谈话的意义吗?这是场大山对小草的谈话。小草虽然还小,却要求和大山一样屹立在柴达木盆地上。

更深的意思,你也许还不大明白。可是,你知道,老人家对柴达木,对石油的感情,那是像柴达木一样浩瀚,像石油蕴藏在地心深处里一样深厚的感情。

当年,第一个报告这里有油的,除了地质工程师之外,就是他呀!工程师靠的是科学。他靠的是实践!他常年在戈壁滩上风餐露宿,一次烧火做饭时,居然把地上的黑沙点着了,冒起红红的火苗。他到过埃及,知道那里盛产的石油。他相信这里也一定蕴藏着石油……

他带领勘探队员进柴达木勘探了。找不到水,跟着他走,准能挖到一口淡水并;找不到路,车陷进沼泽地里,跟着他走,准能走到坚硬的石板路上。夏天,蚊子、瞎蠓,雾样飞来。冬天,寒风、沙粒,山一样压来。是他,把骆驼围成圈,让人们睡在中间。冬天,寒风、沙粒把骆驼打得伤痕满体,夏天,蚊子、瞎蠓把骆驼叮得直流血呵……

他老人家就是骆驼啊,在戈壁滩上跋涉,最后,倒在戈壁滩上。

一个星期后,老人家脑溢血,逝世了。人们把他埋葬在柴达木西部油砂山旁。头枕着油田,面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不远处是青幽幽的尕斯库勒湖,像是他伸出的一弯深情的手臂……青色的墓前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石碑,上面写着“阿吉老人之墓”。

在柴达木奋斗了整整57年。他去了。但依然没有离开柴达木。

他和你的那段对话,成了临终前对你的唯一遗言。

你牢牢地记住了。你总觉得他那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你。

你的名字叫柴达木罕。你要无愧于这个新疆姑娘们从未起过的名字。

是的!你从一落生就是当之无愧的柴达木人。你当然要重返柴达木!尤其是当柴达木走过了十年艰难的路程,又重新振作起来,呼唤着它的儿女的时候,你不能顾恋新疆优越的生活条件,记恨它曾经抛弃过你的旧怨。你觉得这也是一种爱情,一种更深厚的爱情。爱情的力量是伟大而神奇的。

你毅然打点行装,来到了柴达木,回到了当年你落生的地方——茫茫的戈壁荒原。

你写信给买买提依明:

“……你哪里条件好,我不想去。柴达木艰苦,却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违背父亲的遗言。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名字。我要在这里工作一辈子,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么,你也来吧,来到我们柴达木……”

爱情的力量是神奇的,温柔的爱情使人陶醉,刚强的爱情使人向往。忠贞的爱情可以使人不顾一切,铤而走险。爱人一颗强悍而不可动摇的心,使人觉得更具魅力,格外珍惜,生怕失之交臂,酿成终生的遗憾。

买买提依明也来到了柴达木。婚礼是在柴达木,是在你落生的地方举行的。这更有意义。一个哇哇啼哭的小生命终于长大成人,成熟了。

你的全家又在柴达木汇聚了。你的哥哥当上了花土沟贸易公司的经理,你做了镇妇联副主任,海西州妇联委员、政协委员,青海省妇联代表。你无愧于你的名字,也无愧于你父亲的遗嘱。

不过,你还有一个心愿没有实现。你把它一直理藏在心中。

1980年,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到这里拍摄纪录片《漫游柴达木》,他们把你请去了。石油局局长老尹就是你父亲的老战友。见到你,他是多么高兴!你是你父亲生命的延续、青春的折光!看见你,自然使他又想起了你父亲。柴达木西部又发现了跃进构造的油层,你父亲如果还活着,该会多么高兴!艰难的历程,柴达木毕竟在前进!

在跃进7号深井旁,你和尹克升边走边谈,摄影师把镜头悄悄对准了你们。是柴达木两代人的形象!他们是会抢镜头的。突然,井口喷油的时候来了一阵龙卷风,油柱被吹得偏了方向,黑黑的原油横扫过来,喷了你和尹克升一身,也喷了摄影师一身。亏了摄影师眼疾手快,没有喷到镜头上。你们呵呵大笑起来。

“衣服弄脏了吧?”尹局长问你。

“今天我才真正闻到了石油的清香”你答道。

大家乐得更厉害了。

你衣服上留下的石油痕迹,水远洗不掉了。至今,看着衣服上的斑斑油迹,你依然激动异常。同时,你那未偿的心愿,便又像小虫虫一样咬开心室的大门,悄悄地爬了出来。父亲为柴达木的石油事业开拓了后半生。她多么希望也为柴达木的石油事业贡献力量呵!可惜,她虽然回到了柴达木,却是在地方上工作,而不是在石油局。她梦寐以求是进石油局,和石油打交道。

今年,尹克升升为青海省副省长了。你曾经悄悄找过他,提出能不能走走“后门”,调到石油局来呀?

呵!不行!地方上需要呵……

你只好把这个心愿再悄悄收回心中。

柴达木罕——我深深地祝愿你,并祝愿有一天能实现你心中这个埋藏多年的心愿!

(节选《柴达木人》一文,刊于《长城》1985年第4期,1985年4月于北京)

✍AI写作